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二卷

却说贾大少爷自从城里出来,回到下处,正想拜访黄胖姑,告诉他文殊道院会见姑子的事,不料黄胖姑先有信来。拆开看时,不知信上说些甚么,但见贾大少爷脸色一阵阵改变,看完之后,顺手拿信往衣裳袋里一塞,也不说甚么。当夜无精打彩,坐立不宁。他本有一个小老婆同来的,见了这样,忙问缘故,他也不说。
  到了次日一早便即起身,吩咐套车,赶到黄胖姑店里。打门进去,叫人把胖姑唤醒。彼此见了面,胖姑便问:“大爷为何起得怎般早?”贾大少爷道:“依着我,昨儿接到你信之后,就要来的。为的是常常听见你说,你的应酬很忙,一吃中饭,就找不着你了,所以我今儿特地起个早赶了来。我问你到底这个信息是那里来的?现在有这个风声,料想东西还没出去?”黄胖姑道:“本来前天夜里的事情,他昨儿才晓得。就是要出去,也决计不会如此之快。不过我写信给你,叫你以后当心点,这是我们朋友要好的意思,并没有别的。”
  贾大少爷道:“看来奎官竟不是个东西!我看他也并不红,前天晚上也没有见他有过第二张条子,却不料倒有这们一位仗腰的人!”黄胖姑道:“说起来也好笑。就是打听你的这位卢给事,五年前头,也是一天到晚长在相公堂子里的。他老人家在广东做官,历任好缺。自从他点了翰林当京官,连着应酬连着玩,三年头里,足足挥霍过二十万银子。奎官就是他赎的身。等到奎官赎身的时候,他已经不大玩了。因为他一向最欢喜唱大花脸,所以就爱上了奎官。然而论起奎官来,也亏得有此一个老斗帮扶帮扶;如果不是他,现在奎官也不晓得到那里去了。”贾大少爷道:“他问我是个什么意思呢?”黄胖姑道:“你别忙,我同你讲:这位卢给事名字叫卢朝宾,号叫芝侯,还是癸未的庶常,后来留了馆。那年考取御史,引见下来,头一个就圈了他。不久补了都老爷,混了这几年,今年新转的给事中。他同奎官要好,他替他赎身,他替他娶媳妇,他替他买房子,吃他用他都不算。奎官两口子同他赛如一个人。如今是奎官媳妇死了,他去的渐渐少了。齐巧那天是奎官妈生日,他晚上高兴跑了去,刚碰着你在那里闹脾气。等你出门,他就问奎官,叫奎官告诉他。昨儿奎官为着得罪了你,怕我脸上下不去,到我这儿来赔不是。我问起奎官:‘昨儿有些什么人到你那里?’他就提起这卢芝侯。我问他:‘贾大人生气,卢都老爷晓得不晓得?’他说:‘卢都老爷来的时候,正是贾大人摔酒壶的时候,后来的事情统通被他老人家都晓得了。’我当时就怪奎官,说:‘贾大人是来引见的,怎么好把他的事情告诉他们都老爷呢?’奎官说:‘我见贾大人生气,我一步没离,我并没有告诉他。又问我们家里,也不晓得那一个告诉他的’。所以我昨儿得了这个风声,立刻写信通知你。你是就要放缺的人,名声是要紧的,既然大家相好,我所以关照。”
  贾大少爷道:“费心得很!你看上去,不至于有别的事情罢?”黄胖姑道:“那亦难说。他们做都老爷的,听见风就是雨,皇上原许他风闻奏事,说错了又没有不是的。”贾大少爷一听,不免愁上心来,低首沉吟,不知如何是好。歇了一会,说道:“千不该,万不该,前天吃醉了酒,在你荐的人那里撒酒风,叫你下不去!真正对你不住!大哥,我替你赔个罪。”说道,便作揖下去。黄胖姑连连还礼,连连说道:“笑话笑话!咱们兄弟,那个怪你!”贾大少爷道:“大哥,你京里人头熟,趁着折子还没有出去,想个法儿,你替我疏通疏通,出两个钱倒不要紧。”
  黄胖姑听了欢喜,又故作踌躇,说道:“虽说现在之事,非钱不行,然而要看什么人。钱用在刀口上才好,若用在刀背上,岂不是白填在里头?幸亏这位都老爷,这两年同奎官交情有限,若是三年头里,你敢碰他一碰!但是这位都老爷是有家,见过钱的,你就送他几吊银子,也不在他眼里。不比那些穷都见钱眼开,不要说十两、八两,就是一两、八钱,他们也没命的去干。我们自己人,还有什么不同你讲真话的。前儿的事情,也是你大爷过于脱略了些,京城说话的人多,不比外面可以随随便便的。至于卢芝侯那里,我不敢说他一定要动你的手,然而我也不敢保你一定无事。既然承你老弟的情,瞧得起我,不把我当作外人,我还有不尽心竭力的吗。”说着,贾大少爷又替他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多谢大哥。”
  黄胖姑一面还礼,一面又自己沉吟了半天,说道:“芝侯那里,愚兄想来想去,虽然同他认得多年,总不便向他开口,碰了钉子回来,大家没味。我替你想,你若能拚着多出几文,索性走他一条大路子,到那时候,不疏通自疏通,你看可好?”贾大少爷摸不着头脑,楞住不语。黄胖姑又说道:“算起来,你并不吃亏。你这趟来本来想要结交结交的,如今一当两便,岂不省事。依我意思:你说的那些甚么姑子、道士,都是小路,我劝你不必走。你要走还是军机大臣上结交一两位,凡事总逃不过他们的手;你就是有内线,事情弄好了,也总得他们拟旨。再不然,黑八哥的叔叔在里头当总管,真正头一分的红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同军机上他们都是连手。你若是认得了这位大叔,不要说是一个卢都老爷,就是十个卢都老爷也弄你不动。何以见得?他们折子上去,不等上头作主,他们就替你留中了。至于那些姑子,你认得他,他们就是真能够替你出力,他们到里头还得求人,他们求的无非仍旧还是黑大叔几个。有些位分还不及黑大叔的,他们也去求他。在你以为这当中就是他一个转手,化不了多少钱,何如我叫八哥带着你一直去见他叔叔,岂不更为省事?前天我见你一团高兴要去找姑子,我不便拦你。究竟我们自己弟兄,有近路好走,我肯叫你多转弯吗?”
  贾大少爷道:“本来我要同你说,我昨儿好容易问了我们老世伯,才晓得这姑子的名字庄处,谁知奔了去并不是那个姑子。还有好笑的事要同你讲。”黄胖姑道:“什么好笑的事?”贾大少爷把车夫说姑子不正经的话述了一遍。黄胖姑道:“本来这些人不是好东西,你去找他做什么呢?但是愚兄还有一言奉劝你老弟:现在正是疑谤交集的时候,这种地方少去为妙。一个奎官玩不了,还禁得住再闹姑子?倘或传到都老爷耳朵里,又替他们添作料了。”
  贾大少爷一团高兴,做声不得,只得权时忍耐,谈论正经,连连陪着笑说道:“大哥的话不错,指教的极是。……小弟的事全仗大哥费心,还有什么不遵教的。但是走那条路,还得大哥指引。”黄胖姑道:“你别忙。今天黑八哥请你致美斋,一定少不了刘厚守的。到了那里,你俩是会过的,你先拿话笼住他,私底下我再同他替你讲盘子。你晓得厚守是个什么人?”贾大少爷道:“他是古董铺的老板。”黄胖姑哼的一笑道:“古董铺的老板!你也忒小看他了!你初到京,也难怪你不晓得。你说这古董铺是谁的本钱?”贾大少爷一听话内有因,不便置辞。黄胖姑又道:“这是他的东家华中堂的本钱!”贾大少爷道:“他有这个绷硬东家,自然开得起大古董铺了。”黄胖姑道:“你这人好不明白!到如今你还拿他当古董铺老板看待,真正‘有眼不识泰山’了!”贾大少爷听了诧异,定要追问。黄胖姑道:“你也不必问我。你既当他是开古董铺的,你就去照顾照顾,至少头二万两银子起码,再多更好。无论甚么烂铜破瓦,他要一万,你给一万,他要八千,你给八千,你也不必同他还价。你把古董买回来,自然还你效验。”贾大少爷听说,格外糊涂,心上思想:“一定是我买了他的古董,便算照顾了他,他才肯到中堂跟前替我说好话。”便把这话问黄胖姑道:“可是不是?”黄胖姑道:“天机不可泄漏!到时还你分晓。”
  贾大少爷将信将疑,自以为心上想的一定不错,便也不复追问,停了一刻,说道:“华中堂这条路是一定要走的了。还有别人呢?黑大叔那里几时去?”黄胖姑道:“你别忙。华中堂的路要走;军机上不止他一个,别人那里自然也要去的。你不要可惜钱,包你总占便宜就是了。”贾大少爷道:“你老哥费了心,小弟还有什么不晓得。”黄胖姑道:“事不宜迟,要去今天就去。你在我这里坐一会儿,等我替人家办掉两桩事情,等到一点钟我们一块儿上致美斋。”贾大少爷道:“既然你有事情,我也不来打搅你,我到别处去转一转来,等到打过十二点钟我来同你去。”说罢,拱拱手别去。
  这里黄胖姑果然替人家办了若干事,无非替人家捐官上兑,部里书办打招呼,以及写回信,打电报,大小事情,足足办了十几件。真正是“能者多劳”。幸亏他自己以此为生,倒也不觉辛苦。等到事情办完,恰恰打过十二点,贾大少爷已经来了,约他一同去赴黑八哥的约,饭后同到刘厚守铺子里买古董。说罢同出上车。
  霎时到得致美斋,客人络续来齐,亦无非是昨天几个,但是没有钱、王二位。却添了一位,也是进京引见的试用知府。这位知府姓时,号筱仁,乃山西人氏。贾大少爷叙起来,还有点世谊。贾大少爷到了台面上,竭力的敷衍刘厚守,黑八哥两个,很露殷勤。刘厚守因预先听了黄胖姑先入之言,词色之间也就和平了许多,不像前天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一霎席散,天色还早。刘厚守要回店,贾大少爷便约了黄胖姑跟他同走。溥四爷又再三叮嘱晚上同到顺泉家吃饭。贾大少爷因为奎官之事,面有难色,尚未回答得出。黄胖姑道:“你跟着我们一块儿玩,只要不撒酒风,包你无事。”究竟他是贪玩的人,也就答应下来,分别上车,各自回去。
  霎时黄、贾两人到了大栅栏刘厚守古董铺,下车进去。刘厚守已先回一步,接着让了进去,请坐奉茶。贾大少爷是初到,不免又说了些客气话。刘厚守虽同他客气,究竟还有点骄傲之容,不能不使贾大少爷格外恭敬。当下黄胖姑先把贾大少爷的来意言明,说要选买几件古董孝敬华中堂的。刘厚守四面一看,道:“这摆着的都是,请挑就是了。”贾大少爷当下四下里看了一遍,选中一对鼻烟壶、一个大鼎、一个玉磬,还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挂屏。刘厚守道:“这对烟壶倒亏润翁法眼挑着的。这位老中堂别的不稀罕,只有这样东西收藏的最多。他有一本谱,是专门考究这烟壶的。上个月底结帐,总共收到了八千零六十三个,而且个个都好,没有一个坏的,拿这样东西送他顶中意。”贾大少爷听了非常之喜。刘厚守道:“这位老中堂,他的脾气我是晓得的,最恨人家孝敬他钱。你若是拿钱送他,一定要生气,说:‘我又不是钻钱眼的人,你们也太瞧我不起了!’本来他老人家做到这们大的官,还怕少了钱用?你们送他钱,岂不是明明骂他要钱,怎么能够不碰钉子呢?所以他爱古董,你送他古董顶欢喜。”
  贾大少爷便托黄胖姑问一共多少价钱。刘厚守说:“烟壶二千两,古鼎三千六,玉磬一千三,挂屏三千二,一共一万零一百两。”贾大少爷意思嫌多,说:“可能让些?”黄胖姑急忙从他身后把他衣裳一位,意思想叫他不要同刘厚守讲价钱。贾大少爷尚未觉得,刘厚守早已一声不响,仰着头,眼望到别处去了。黄胖姑赶忙打圆场,朝着贾大少爷说道:“彼此知己,刘厚翁还肯问你多要吗?”贾大少爷亦恍然大悟道:“既然如此,就托大哥替我划过来就是了。”刘厚守道:“如果不是胖姑的面子,我这一对烟壶,任你出甚么大价钱我不卖。不瞒你二位说:我有个盟弟,亦在河南候补。上年有信来,说是也要拜在我们这位老中堂门下,托我替他留心几件礼物。这对烟壶我本要留给他的。如今被贾涧翁买了去,中堂见了一定欢喜。不过我有点对不住我那个盟弟。”
  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连连谢不置。黄胖姑又道:“厚翁肯替人家帮忙说两句好话,一句话就值一万银子,个把烟壶算得什么!将来润孙的事,总还要借重厚翁大力。”刘厚守道:“我们一句话算得甚么!胖姑,你是知道的,我如今也捐了官了,老中堂跟前我也不大去,就觉着生疏了。而且现在做了官,官有官体,倒比不得从前可以随随便便了。但是一样,从前我跟他老人家这几多年,总算缘分还好,他待我很不错。不是我自己胡吹,我跟他这十几年,可没有误过事。所以偶尔说两句话,或者替人家吹嘘吹嘘,他老人家还相信,总还给个面子。”黄胖姑道:“能够叫他老人家相信,谈何容易!像你厚翁这样的老成练达,爱惜声名,真正难得!”刘厚守听了,怡然自得,坐在椅子上,尽兴的把身子乱摆,一声儿也不响。
  歇了一会,黄胖姑又叮咛一句道:“如此,东西算买定,少停兄弟把钱划过来。中堂跟前怎么送上去,索性奉托厚翁代办一办。”刘厚守踌躇道:“这件事倒要讲起来看。兄弟自从上兑之后,里头的事一直不大问信。门口另外派了人,不去找他们,中堂虽然也见得着,但是将来事情多,终究不能越过他们的手。如果去找他们,我兄弟现在是有官人员,不好再同他们去讲这个,怕的是自己亵渎自己。胖姑,我看这件事你还是托了别人罢。”黄胖姑道:“你的事情我晓得的,并不是要你去同他们讲价钱,只要你吩咐他们一句,他们还敢不遵吗。”刘厚守道:“这几年我替人家经手,实在经手的怕了。你偏偏要来找我,没法,你老哥的事,做兄弟的怎么好意思推头不给你个面子。”黄胖姑立刻站起身来,请安相谢。贾大少爷也跟着请了一个安。
  刘厚守道:“事情准定我去办,但是我说个数目,你不要驳我。”贾大少爷正在沉吟,黄胖姑把身子一挺,拿手把胸脯一拍道:“你说,我依你!”刘厚守道:“上头不要钱,底下不好白难为他们。依兄弟的愚见:这分礼足值一万,我们自己人,我亦不准他们多要,我们一底一面罢。”黄胖姑看看贾大少爷,贾大少爷看看黄胖姑。贾大少爷道:“一底一面是多少?”黄胖姑道:“亏你一位观察公,一底一面还不晓得。你送的东西面子上值一万,这零零碎碎用的钱也得一万。”贾大少爷意思嫌多,黄胖姑好劝歹劝,两面竭力的磋磨。刘厚守忽然又拿起乔①来说:“我那里有工夫替人家办这些事!”又禁不住黄胖姑再三相求,方才讲明八千银子的门包,说明当晚就把礼物连门包送了进去,约贾大少爷明天下午去叩见。
  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见诸事俱妥,方才别去。晚上又去赴了溥四爷的约会。席散之后,黄胖姑又赶到贾大少爷寓处,同做说客一样,又叫他拿出几千银子,为的军机上不止华中堂一位,此外尚有三位,别处也得点缀点缀才好。贾大少爷见他说得有理,只得应允。事情概托黄胖姑代办。黄胖姑亦就勇于任事,自己一力承当,绝不推托。当下议定明天头一处先到华中堂那里,回来依着路再到那三家去。这四处见过之后,再托黑八哥带领着去见他叔子。目下一面先托八哥同他叔子讲起价钱来。一切事情都托了黄胖姑作主。贾大少爷又托胖姑另外划出几百银子送一班穷都,免得他们说话。又敦嘱送奎官老斗卢都老爷格外从丰。黄胖姑会意,一一允诺。因为一应大事都已托他经手,所以也不在这小头节目上剥削他了。
  ①乔:作假。
  贾大少爷等胖姑回去,方才歇息。一宵易过,次日起来,贾大少爷性子急,不等下车,忙着就去叩见华中堂。至了门上,刘厚守早已安排好的了。其时中堂上朝未回,就留他在门房里坐着等候,好容易等到正午,中堂从军机上回来,便有几个部里的司官跟着来找中堂画稿。公事办过,家人们赶着上去替他回。又等中堂吃过饭,方才诸见。贾大少爷晓是这位华中堂乃是军机上头一个拿权的人,当今圣眷又好,不晓得见了面要拿多们大的架子,手里早捏着一把汗。谁知及至见面,异常谦和。朝他磕头,居然还了一揖。因为贾大少爷送这四样礼物,说明白是拜门的贽见,所以他口口声声叫“老弟”。当时坐下,先问:“老弟几时到京的?”又问:“老人家可好?”又问:“老弟这个月里可来得及引见?”贾大少爷一一回答。末后华中堂又说到自己:“从半夜里忙到如今,一霎没得空;如今上了年纪了,有点来不及了。我想搁下不做,上头又不准我告病。”贾大少爷回道:“中堂是朝廷柱石,怎么能容得中堂告病呢。”中堂道:“留着我中甚么用!也不过像俗语说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罢了!就是拼性命去干,现在的事也是弄不好的。”贾大少爷见提到国家大事,恐怕说错了话,便也不敢多讲。中堂见他无话,方才端茶送客。
  贾大少爷出来,又赶着去见第二家。这位军机大臣姓黄,乃是才补的。他补的这个缺,就是周中堂让给他的。周中堂因为自己做错了事,保举了维新党,上头不喜欢他,就上折子说是自己有病,请开去各项差使。总算上头念他多年老臣,赏他面子,准其所奏,就叫他入阁办事。大学士虽然不曾开缺,然而声光总比前头差得远了。闲话休题。单说这位黄大军机资格虽浅,办事却甚为老练。见了贾大少爷,先问贵庚。贾大少爷回称:“三十五岁。”黄大军机道:“‘英雄出少年’,将来老兄一定要发达的。”说完了,也就送客。
  第三家拜的这位军机姓徐。见面之后,倒问了半天河南的情形。所问的话,无非是抚台的缺①怎么样,藩台的缺怎么样,一年开销若干,可余若干,没有一句要紧话。贾大少爷因为他是户部尚书,现在正是府库空虚,急于筹款之时,便说道:“职道有一个理财条陈,尚未写好,过天要送过来求大人的教训。”徐尚书道:“现在有钱也要过,没钱也要过。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上头催部里,部里催各省。他们有得解来,无非左手来,右手去,他们不解来,横竖其过并不在我。至于条陈,我这里也不少了,空了拿过来消消闲。至于一定要说怎么样,我没有这样才情,等别人来办罢。”说完,亦就送客。
  ①缺:官位。
  贾大少爷又赶到第四家,门上人回报:“大人今天不见客。”叫他过天再来。第二天去又未见着,第三天才见的。贾大少爷因四处已用去银子三万两,虽然都得见面,然而都是浮飘飘的,究竟如何栽培,毫无把握。心上着急,只得又去请教黄胖姑。胖姑道:“老弟,你这是急的那一门?等你引过见,你是明保人员,定要召见的。要有什么好处,总在召见之后。等到召见之后,自然给你凭据。你不要嫌我多事,黑八哥叔叔那里,他侄儿已经同他讲好了,先送二万银子去见一面。如要放缺再议。”贾太少爷道:“多化几万银子算不得什么,我这钱带了来原是预备化的。但是马上总要给我一点好处,就是再多两个,我也拼得。”黄胖姑道:“老实对你讲,要放缺,这两个是不够的。你要效验,我同你说过的了,总要等到召见之后。想什么好处,预先打定主意,去同黑大叔讲妥。只要一召见,上谕下来,里应外合,那是最便没有。你如今听我的话,包你一点冤枉路不会走。不是你老弟的事,我也没有这大工夫去管他,叫他去撞撞木钟①,化了钱没有用,碰两个钉子再讲”。
  贾大少爷道:“老哥,你说的话我是知道的。我的事情托了你。这个月里就要引见,日子很快,亦没有几天了。我看倒是黑大叔这条门路顶靠得住。”胖姑道:“我的门路是没有一条靠不住。设或靠不住,第二三遭谁来相信我,谁来找我。就是你老弟,我同你交情再好些,你见我靠不住,你也不来找我了。”贾大少爷道:“这些话不用讲了,我相信你。倒是黑大叔那里几时去?”黄胖姑道:“这事说办就办,没有什么耽误几天的。八哥一霎来讨回信,只要你定了主意,明天就叫他带了你去见他叔子。”贾大少爷道:“横竖你替我把银子预备现成就是了,还有别的主意么。”
  ①撞木钟:做没有效果的事。
  正说着,黑八哥也来了。黄胖姑把他拉在一旁,告知详细。黑八哥过来说道:“不瞒润翁说,我们家叔原是一个钱不要的。这二万银子,不过赏赏他的那些徒弟们。你不要疑心他老人家要钱。就是我兄弟替人家经手,我们家叔亦早吩咐过,不准得人家一个钱。我们是知己,又是黄胖姑托了我,我就带你去见见。等我今天把银子拿了去。你明天不要过早,约摸一点之后,你到我家里,我同你去见。”贾大少爷再三称谢,自不必说。
  到了次日,贾大少爷如期而往。黑八哥忙叫套车,说是:“家叔不能出来,只有到宫里去见他。”贾大少爷只好跟着他走。他叫下车就下车,他叫站住就站住。下车之后,一转转了几十个弯,约摸走了十几个院子,过了十几重门,高高低低的台阶,也不知走了多少。他此刻战战兢兢,并无心观看院子里的景致,只有低着头闷走。一走走到一个所在,黑八哥叫他站在廊檐底下等候,八哥自己到里面院子里。伺候的人却不少,都是静悄悄的一些声息都没有。八哥进去了半天,也不见出来。
  忽听得里头吩咐了一句“传饭”,但见有几十个人一齐穿着袍子,戴着帽子,一个端着一个盒子,也不知盒子里装的是些什么,只见雁翅似的,一个个挨排上去。又停了一会,里头传“洗脸水”,那些人又把盒子一个个端了下来。贾大少爷晓得是上头才用过膳,但不知这用膳的是那一位。
  又停一刻,才见黑八哥从里头出来,招呼他上去。贾大少爷头也不敢抬,跟了就走。黑八哥把他一领领到堂屋里。只见居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坐了一个人。桌子上并无东西,只有一把小茶壶,一个茶盅。上面那个人坐在那里,自斟自喝,眼皮也不掀一掀。贾大少爷进来已经多时,他那里还没有瞧见。一面喝茶,一面慢慢的说道:“怎么还不进来?”只见八哥躬身回道:“贾某人在这里叩见大叔。”一面又使眼色给贾大少爷,叫他行礼。贾大少爷赶忙跪下磕头。黑大叔到此方拿眼睛往底下瞧了一瞧,连说:“请起。……恕我年纪大了,还不动礼。老大,给他个座位,坐下好说话。”贾大少爷还不敢坐。黑大叔又让了一次,方才扭扭捏捏的斜签着身子,脸朝上,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黑大叔便问他父亲好。贾大少爷连忙站起来回答,又说:“父亲给大叔请安。”黑大叔听了不自在,对他侄儿说道:“他可是贾筱芝的少爷不是?”八哥回称一声“是”。黑大叔又回过脸儿朝贾大少爷说道:“你父亲叫我大叔,你是他儿子,怎么也叫我大叔?只怕辈分有点不对罢?”说完,哈哈大笑。贾大少爷一听此言,惶恐无地,回答也不好,不回答也不好,楞了半天,刚要开口,黑大叔又同他侄儿说道:“你领他到外头去歇歇,没有事情,可叫他常来走走。都是自己孩子们,咱亦不同他客气了。”贾大少爷听说,只好跟了黑八哥退了出来。他退出去的时候,还一步步的慢走,意思以为大叔总得起身送他。岂知黑大叔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贾大少爷报着自己的名字,告别了一声,只见大叔把头点了一点,一面低了下去,连屁股并没有抬起,在他已经算是送过客的了。
  贾大少爷出来,也不知黑大叔待他是好是歹,心上不得主意,兀自小鹿儿心头乱撞。仍旧无心观看里头的景致,跟着黑八哥一路出来,曲曲弯弯,又走了好半天,方到停车的所在,仍旧坐了车,电掣风驰的一直出城,到得黄胖姑钱庄门口,下车进去。此时黑八哥因有他事,并未同来。黄胖姑接着,忙问:“今天去见着没有?”贾大少爷回称:“见着的。”黄胖姑立刻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恭喜恭喜!”贾大少爷一面还礼,一面问道:“见他一面有什么喜在里头?”黄胖姑道:“你引见见皇上倒有限,你能够见得他老人家一面,谈何容易,谈何容易!见皇上未必就有好处,他老人家肯见你,你试试看,等到召见下来,你才服我姓黄的不是说的假话!”贾大少爷依旧将信将疑的辞别回去。
  这时候离着引见的日期很近了,一天到晚,除掉坐车拜客,朋友请吃饭,此外并无别事。
  一天正从拜客回来,顺便拢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劈面说道:“我正想来找你,你来的很好,省得我多走一趟。”贾大少爷忙问:“何事?”黄胖姑道:“有个机会在这里,不知道你肯不肯……”贾大少爷又问:“是什么机会?”黄胖姑伸手把他一把拖到帐房里面,低低的同他讲道:“不是别的,为的是上头现在有一个园子已经修得有一半工程了,但是款项还缺不少。这个原是八哥他叔叔关照:说有甚么外省引见人员,以及巨富豪商,只要报效,他都可以奏明上头,给他好处。朝廷还怕少了钱盖不起个园子?不过上头的意思,为的是游玩所在,不肯开支正帑,这也是黑大叔上的条陈,开这一条路,准人家报效。我想你老弟不是想放实缺吗?趁这机会报效上去,黑大叔那里,我们是熟门熟路,他自然格外替我们说好话。你自己盘算盘算。依我看起来,这个机会是万万不好错过!
  贾大少爷听了,心上喜的发痒痒,又问道:“你包得住一定放缺吗?”黄胖姑道:“这个自然!拿不稳,也不来关照你了。你引见之后,第二天召见下来,头一条上谕,军机处存记,那是坐稳的。只要第三天有什么缺出,军机把单子开上去,单子上有你的名字,里头有了这个底子,黑大叔再在旁边一带衬,这个缺还会给别人吗。”贾大少爷道:“设或是个苦缺,怎么样呢?”黄胖姑道:“一分行钱一分货。你拚得出大价钱,他肯拿行货给你吗?这个卖买我们经手也不止一次了,如果是骗人,以后还望别人来上钩吗。”一席话更把个贾大少爷说的快活起来,赛如已经得了实缺似的,便问:“大约要报效多少银子?这银子几时要缴?”黄胖姑道:“银子缴的越快越好,早缴早放缺。至于数目,看你要得个甚么缺,自然好缺多些,坏缺少些。”
  贾大少爷道:“像上海道这们一个缺,要报效多少银子呢?”黄胖姑把头摇了两摇道:“怎么你想到这个缺?这是海关道,要有人保过记名以海关道简放才轮得着。然而有了钱呢,亦办得到,随例弄个什么人保上一保,好在里头明白,没有不准的。今天记名,明天就放缺,谁能说我们不是。至于报效的钱,面子上倒也有限。不过这个缺,里头一向当他一块肥肉:从前定的价钱,多则十几万,少则十万也来了;现在这两年,听说出息比前头好,所以价钱也就放大了。新近有个什么人要谋这个缺,里头一定要他五十万,他出到三十五万里头还不答应。”贾大少爷听说,把舌头一伸道:“要报效这许多么?”黄胖姑道:“你怎么越说越糊涂!我不是同你说过面子上有限吗?报效的钱是面子上的钱,就是盖造园子用的;你多报效也好,少报效也好,不过借此为名,总管好替你说话。至于所说的五十万,那是里头大众分的。你倘若不要上海道,再次一肩的缺,价钱自然也会便宜些。”贾大少爷楞了半天,说道:“钱来不及,亦是没有法想。但是使了这许多钱,总得弄个好点的缺,可以捞回两个。”黄胖姑道:“五十万呢,本来太多,而且人家一个上海道做得好好的,你会化钱,难道人家就不会化钱。你就是要,人家也未必肯让。现在我替你想,随便化上十几万,弄他一个别的实缺。只要有钱,倒也并不在乎关道。你道如何?”
  贾大少爷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共汇来十万银子,已经用去一大半了。现在再要打电报给老人家。你晓得我们老人家的脾气,我的事他是不管的。现在至少再凑个十万才够使,而且还要报效。”黄胖姑道:“报效有了一万尽够的了。光安置里头,再有十万也好了。现在只要你再凑十万,我替你想法子,包你实缺到手。”贾大少爷道:“这个我知道。但是十万银子从那里去筹呢?”意思想要黄胖姑担保替他去借。同黄胖姑商量,黄胖姑道:“借是有处借,但有利钱大些。我们自己人,不好叫你吃这个亏。”贾大少爷道:“横竖几天就有实缺的,等到有了缺,还怕出不起利钱吗?只求早点放缺,就有在里头了。”黄胖姑听罢,便不慌不忙,说出一个人来。
  你道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荷花桂子不胜悲,江介年华忆昔时。
  天目山来孤凤歇,海门潮去六龙移。
  贾充误世终无策,庾信哀时尚有词。
  莫向中原夸绝景,西湖遗恨是西施。

话说田虎接得叶清申文,拆开付与近侍识字的,读与寡人听。书中说:“臣邬梨招赘全羽为婿。此人十分骁勇,杀退宋兵,宋江等退守昭德府。臣邬梨即日再令臣女郡主琼英,同全羽,领兵恢复昭德城。谨遣总管叶清报捷,并以婚配事奉闻,乞大王恕臣擅配之罪。”田虎听罢,减了七分忧色,随即传令,封全羽为中兴平南先锋郡马之职,仍令叶清同两个指挥使,赍领令旨,及花红,锦缎,银两,到襄垣县封赏郡马。叶清拜辞田虎,同两个伪指挥使,望襄垣进发不提。
  却说前日“神行太保”戴宗,奉宋公明将令,往各府州县,传遍军帖已毕,投汾阳府卢俊义处探听去了。其各府州县新官,陆续已到。各路守城将佐,随即交与新官治理;诸将统领军马,次第都到昭德府。第一队是卫州守将关胜、呼延灼,同壶关守将孙立、朱仝、燕顺、马麟,抱犊山守将文仲容、崔野,军马到来,入城参见陈安抚、宋江已毕,说水军头领李俊,探听得潞城已克,即同张横、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统驾水军船只,自卫河出黄河,由黄河到潞城县东潞水,聚集听调。当下宋江置酒叙阔。
  次日,令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野,领兵马到潞城,传令宋军头领李俊等,协同汝等,及索超等人马,进兵攻取榆社,大谷等县,抄出威胜州贼巢之后,不得縌虞;恐贼计穷,投降金人。关胜等遵令去了。次后,陵川县守城将士李应、柴进,高平县守城将士史进、穆弘,盖州守城将士花荣、董平、杜兴、施恩,各各交代与新官,领军马到来,参见已毕,称说花荣等将,在盖州镇守,北将山士奇从壶关战败,领了败残军士,纠合浮山县军马,来寇盖州,被花荣等两路伏兵齐发,活擒山士奇,杀死二千余人,山士奇遂降;其余军将,四散逃窜。当下花荣等引山士奇另参宋先锋,宋江令置酒接风相叙。宋江等军马,只在昭德城中屯驻,佯示惧怕张清,琼英之意,以坚田虎之心,不在话下。
  且说卢俊义等已克汾阳府,田豹败走到孝义县,恰遇马灵兵到。那马灵是涿州人,素有妖术:脚踏风火二轮,日行千里,因此人称他做“神驹子”;又有金砖法,打人最是利害;凡上阵时,额上又现出一只妖眼,因此人又称他做“小华光”:术在乔道清之下。他手下有偏将二员,乃是武能、徐瑾,那二将都学了马灵的妖术。当下马灵与田豹合兵一处,统领武能、徐瑾、索贤、党世隆、凌光、段仁、苗成、陈宣,并三万雄兵,到汾阳城北十里外扎寨。南军将佐,连日与马灵等交战不利。卢俊义引兵退入汾阳城中,不敢与他杀,只愁北军来攻城池。正在纳闷,忽有守东门军士飞报将来,说宋先锋特差公孙胜,乔道清,领兵马二千,前来助战。卢俊义忙教开门请进。相见已毕,卢俊义揖公孙胜上坐,乔道清次之,置酒管待。
  卢俊义诉说:“马灵术法利害,被他打伤了雷横、郑天寿、杨雄、石秀、焦挺、邹渊、邹润、龚旺、丁得孙、石勇数员将佐。卢某正在束手无策,却得二位先生到此。”乔道清说道:“小道与吾师为此,禀过宋先锋,特到此拿他。”说还未毕,只见守城军飞报将来,说马灵领兵杀奔东门来,武能,徐瑾领兵杀至西门,田豹同索贤、党世隆、凌光、段仁领兵杀奔北门来。公孙胜听报,说道:“贫道出东门敌马灵,乔贤弟出西门擒武能、徐瑾,卢先锋领兵出北门,迎敌田豹。”卢俊义又教黄信、杨志、欧鹏、邓飞四将统领兵马,助一清先生。当下戴宗闻马灵会神行,也要同公孙胜出去,卢俊义依允。再令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马助乔先生。卢俊义同秦明,宣赞,郝思文,韩滔,彭舾,领兵出北门,迎敌田豹。当日汾阳城外,东西北三面,旗蔽日,金鼓振天,同时喊杀。
  不说卢俊义、乔道清两路厮杀,且说“神驹子”马灵,领兵摇旗擂鼓,辱骂搦战,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南军将佐,拥出城来,将军马一字儿排开,如长蛇之阵。马灵纵马挺戟大喝道:“你们这伙鸟败汉,可速还俺们的城池!若稍延挨,教你片甲不留!”欧鹏、邓飞两马并出,大喝道:“你的死期到了!”欧鹏捻铁,邓飞舞铁链,二人拍马直抢马灵,马灵挺戟来迎。三将斗到十合之上,马灵手取金砖,正欲望欧鹏打来。此时公孙胜已是骤马上前,使剑作法。那时马灵手起,这边公孙胜把剑一指,猛可的霹雳也似一声响亮,只见红光罩满,公孙胜满剑都是火,马灵金砖堕地,就地一滚,即时消灭。
  公孙胜真个法术通灵,转眼间,南阵将士浑身是火,把一个长蛇阵,变的火龙相似。马灵金砖法,被公孙胜神火猺了。公孙胜把麈尾招动,军马首尾合杀拢来,北军大败亏输,杀得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军士三停内折了二停。马灵战败逃生,幸得会使神行法,脚踏风火二轮,望东飞去。南阵里“神行太保”戴宗,已是拴缚停当甲马,也作起神行法,手挺朴刀,赶将上去。顷刻间,马灵已去了二十余里,戴宗止行得十六七里,看看望不见马灵了。前面马灵正在飞行,却撞着一个胖大和尚,劈面抢来,把马灵一禅杖打翻,顺手牵羊,早把马灵擒住。
  那和尚正在盘问马灵,戴宗早已赶到,只见和尚擒住马灵。戴宗上前看那和尚时,却是“花和尚”鲁智深。戴宗惊问道:“吾师如何到这里?”鲁智深道:“这里是甚么所在?”戴宗道:“此处是汾阳府城东郭。这个是北将马灵,适被公孙一清在阵上破了妖法,小弟追赶上来;那厮行得快,却被吾师擒住,真个从天而降!”鲁智深笑道:“洒家虽不是天上下来,也在地上出来。”当下二人缚了马灵,三人脚踏实地,迳望汾阳府来。
  戴宗问鲁智深来历,鲁智深一头走,一头说道:“前日田虎,差一个鸟婆娘到襄垣城外杀。他也会飞石子,便将许多头领打伤,洒家在阵上杀入去,正要拿那鸟婆娘,不堤防茂草丛中,藏着一穴。洒家双脚落空,只一交颠下穴去,半晌方到穴底,幸得不曾跌伤。洒家看穴中时,旁边又有一穴,透出亮光来。洒家走进去观看,却是奇怪,一般有天有月,亦有村庄房舍;其中人民,也是在那里忙忙的营干,见了洒家,都只是笑。洒家也不去问,也只顾抢入去。过了人烟辏集的所在,前面静悄悄的旷野,无人居住。洒家行了多时,只见一个草庵,听的庵中木鱼咯咯地响。洒家走进去看时,与洒家一般的一个和尚,盘膝坐地念经。洒家问他的出路,那和尚答道:“来从来处来,去从去处去。”洒家不省那两句,焦躁起来。那和尚笑道:“你知道这个所在么。”洒家道:“那里知道恁般鸟所在?”那和尚又笑道:“上至非非想,下至无间地。三千大千,世界广远,人莫能知。”又道:“凡人皆有心,有心必有念;地狱天堂,皆生于念。是故三界惟心,万法惟识,一念不生,则六道俱销,轮回斯绝。”洒家听他这段
  话说得明白,望那和尚唱了个大喏。那和尚大笑道:“你一入缘缠井,难出欲迷天,我指示你的去路。”那和尚便领洒家出庵,走得三五步,便对洒家说道:“从此分手,日后再会!”用手向前指道:“你前去可得神驹。”洒家回头,不见了那和尚,眼前忽的一亮,又是一般景界,却遇着这个人。洒家见他走的蹊跷,被洒家一禅杖打翻,却不知为何已到这里。此处节气,又与昭德府那边不同:“桃李只有恁般大叶,却无半朵花蕊。”
  戴宗笑道:“如今已是三月下旬,桃李多落尽了。”鲁智深不肯信,争让道:“如今正是二月下旬,适才落井,只停得一回儿,却怎么便是三月下旬?”戴宗听说,十分惊异。二人押着马灵,一迳来到汾阳城。
  此时公孙胜已是杀退北军,收兵入城。卢俊义,秦明,宣赞,郝思文,韩滔,彭舾,杀了索贤,党世隆,凌光三将,直追田彪,段仁至十里外,杀散北军。田彪同段仁,陈宣,苗成,领败残兵,望北去了。卢俊义收兵回城,又遇乔道清破了武能,徐瑾,同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追赶到来。被南军两路合杀,北兵大败,死者甚众。武能被杨春一大刀,砍下马来;徐瑾被郝思文刺死,夺获马匹,衣甲,金鼓,鞍辔无数。卢俊义与乔道清合兵一处,奏凯进城。卢俊义刚到府治,只见鲁智深,戴宗将马灵解来。卢俊义大喜,忙问:“鲁智深为何到此?宋哥哥与邬梨那杀,胜败如何?”鲁智深再将前面堕井及宋江与邬梨交战的事,细述一遍,卢俊义以下诸将,惊讶不已。
  当下卢俊义亲释马灵之缚。马灵在路上已听了鲁智深这段话,又见卢俊义如此意气,拜伏愿降。卢俊义赏劳三军将士。次日,晋宁府守城将佐,已有新官交代,都到汾阳听用。卢俊义教戴宗,马灵往宋先锋处报捷,即日与副军师朱武计议征进不提。
  且说马灵传授戴宗日行千里之法,二人一日便到宋先锋军前,入寨参见,备细报捷。宋江听了鲁智深这段话,惊讶喜悦,亲自到陈安抚处,参见报捷,不在话下。
  再说田豹同段仁、陈宣、苗成统领败残军卒,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到威胜见田虎,哭诉那丧师失地之事。又有伪枢密院官,急入内启奏道:“大王,两日流星报马,将羽书雪片也似报来,说统军大将马灵,已被擒拿;关胜、呼延灼兵马,已围榆社县;卢俊义等兵马,已破介休县城池;独有襄垣县邬国舅处,屡有捷音,宋兵不敢正视。”田虎闻报大惊,手足无措。文武多官计议,欲北降金人。当有伪右丞相太师卞祥,叱退多官,启奏道:“宋兵纵有三路,我这威胜,万山环列,粮草足支二年,御林卫驾等精兵二十余万;东有武乡,西有沁源二县,各有精兵五万;后有太原县,祈县,临县,大答县,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尚可战守。古语有云:宁为鸡口,毋为牛后。”
  田虎踌躇未答,又报总管叶清到来。田虎即令召进,叶清拜舞毕,称说:“郡主郡马,屡次斩获,兵威大振,兵马直抵昭德府。正要围城,因邬国舅偶患风寒,不能管摄兵马。乞大王添差良将精兵,协助郡主郡马,恢复昭德府。”当有都督范权启奏道:“臣闻郡主郡马,甚是骁勇,宋兵不敢正视。若得大王御驾亲征,又有雄兵猛将助他,必成中兴大功。臣愿助太子监国。”田虎准奏。原来范权之女,有倾国之姿;范权献与田虎,田虎十分宠幸;因此,范权说的,无有不从。今日范权受了叶清重赂,又见宋兵势大,他便乘机卖国。
  当下田虎拨付卞祥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前往迎敌卢俊义,花荣等兵马;又令太尉房学度,也统领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往榆社迎敌关胜等兵马;田虎亲自统领伪尚书李天锡、郑之瑞,枢密薛时、林昕,都督胡英、唐显,及殿帅,御林护驾教头,团练使,指挥使,将军,较尉等众,挑选精兵十万,择日祭旗兴师,杀牛宰马,犒赏三军。再传令旨,教兄弟田豹,田彪同都督范权等,及文武多官,辅太子田定监国。叶清得了这个消息,密差心腹,星夜驰至襄垣城中,报知张清、琼英。张清令解珍、解宝,将绳索悬挂出城,星夜往报宋先锋知会去了。
  却说卞祥伺候兵符,挑选军马,盘桓了三日,方才统领樊玉明、鱼得源、傅祥、顾恺、寇琛、管琰、冯翊、吕振、吉文炳、安士隆等偏牙各项将佐,军马三万,出了威胜州东门。军分两队:前队是樊玉明、鲁得源、冯翊、顾恺,领兵马五千,刚到沁源县,地名绵山,山坡下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撞出一彪军来,却是宋公明得了张清消息,密差花荣、董平、林冲、史进、杜兴、穆弘领精勇骑兵五千,人披软战,马摘銮铃,星夜疾驰到此。军中一将,骤马当先,两手执两杆钢枪。此将乃是宋军中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双将”董平,大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受缚,更待何时?”樊玉明大骂:“水泊草寇,何故侵夺俺这里城池?”董平大怒,喝道:“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挺双,直抢樊玉明。那边樊玉明纵马捻枪来迎。二将斗到二十余合,樊玉明力怯,遮架不住,被董平一枪刺中咽喉,翻身落马。
  那边冯翊大怒,挺条浑铁,飞马直抢董平。“小李广”花荣,骤马接住杀。二将斗到十合之上,花荣拨马望本阵便走。冯翊纵马赶来,却被花荣带住花枪,拈弓搭箭,只一箭,正中冯翊面门,头盔倒卓,两脚蹬空,扑通的撞下马来。花荣拨转马,再一枪,结果了性命。董平、林冲、史进、穆弘、杜兴招动兵马,一齐卷杀过来。顾恺早被林冲搠翻;鱼得源堕马,被人马践踏身死。北兵大败亏输,五千军马,杀死大半,其余四散逃窜。花荣等兵士,夺了金鼓马匹,追杀北兵,至五里外,却遇卞祥大兵到来。
  那卞祥是庄家出身,他两条臂膊,有水牛般气力;武艺精熟,乃是贼中上将。当下两军相对,旗鼓相望,两阵里画角齐鸣,鼍鼓迭擂。北将卞祥,立马当先,头顶凤翅金盔,身挂鱼鳞银甲,九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面方肩阔,眉竖眼圆,跨匹冲波战马,提把开山大斧。左右两边,排着傅祥,管琰,寇琛,吕振四个伪统制官;后面又有伪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等官,参随在后。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
  南阵里“九纹龙”史进骤马出阵,大喝:“来将何人?快下马受缚,免污刀斧!”卞祥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得我卞祥的名字么?”史进喝道:“助逆匹夫,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舞三尖两刃八环刀,直抢卞祥。卞祥也抡大斧来迎。二马相交,两器并举,刀斧纵横,马蹄撩乱,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这边花荣爱卞祥武艺高强,却不肯放冷箭,只拍马挺枪,上前助战。卞祥力敌二将,又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北阵中将士,恐卞祥有失,急鸣金收兵。花荣、董平,见天色已晚,又寡不敌众,也不追赶,亦收兵向南,两军自去十余里扎寨。
  是夜南风大作,浓云泼墨,夜半,大雨震雷。此时田虎统领众多官员将佐军马,已离了威胜城池百余里,天晚扎寨。帐中自有随行军中内侍姬妾,及范美人在帐中欢宴。是夜也遇了大雨。自此霖雨一连五日不止,上面张盖的天雨盖都漏,下面又是水渌渌的,军士不好炊爨立脚,角弓软,箭翎脱,各营军马,都在营中兀守,不在话下。
  且说索超、徐宁、单廷珪、魏定国、汤隆、唐斌、耿恭等将,接得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野陆兵,及水军头领李俊等水军船只,众将计议,留单廷珪,魏定国镇守潞城,关胜等将佐,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打破榆社县,再留索超,汤隆,镇守城池。关胜等众,乘胜长驱,势如破竹,又克了大谷县,杀了守城将佐,其余牙将军兵,降者无算。关胜安抚军民,赏劳将士,差人到宋先锋处报捷。次日,关胜等同时也遇了大雨,在城屯扎,不能前进。忽报:“卢先锋留下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管领兵马,镇守汾阳府。卢俊义等已克了介休,平遥两县,再留韩滔,彭玘镇守介休县,孔明,孔亮镇守平遥县,卢先锋统领众多将佐军马,见围太原县城池,也因雨阻,不能攻打。”恰好水军头领李俊在城,听了此报,忙对关胜说道:“卢先锋等今遇天雨连绵,流水大至,使三军不得稽留,倘贼人选死士出城冲击奈何!小弟有一计,欲到卢先锋处商议。”关胜依允。
  当下“混江龙”李俊,即刻辞了关胜出城,教童威、童猛统管水军船只,自己同了二张、三阮,带领水军二千,戴笠披,冒雨冲风,间道疾驰到卢俊义军前,入寨参见。不及寒温,即与卢俊义密语片晌。卢俊义大喜,随即传令军士,冒雨砍木作筏,李俊等分头行事去了不提。
  且说太原城中守城将士张雄,伪授殿帅之职,项忠、徐岳伪都统制之职,这三个人是贼中最好杀的。手下军卒,个个凶残淫暴,城中百姓,受暴虐不过,弃了家产,四散逃亡,十停中已去了七八停。张雄等今被大兵围困,负固不服。张雄与项忠,徐岳计议:目今天雨,宋兵欲掠无所,水地不利,薪刍既寡,军无稽留之心,急出击之,必获全胜。此时是四月上旬,张雄正欲分兵出四门,冲击宋兵,忽听得四面锣声振响。张雄忙上敌楼望城外时,只见宋军冒雨穿屐,俱登高阜山冈。张雄正在惊疑,又听得智伯渠边,及东西三处,喊声振天,如千军万马狂奔驰骤之声。霎时间,洪波怒涛飞至,却如秋中八月潮汹涌,天上黄河水泻倾:真个是功过智伯城三板,计胜淮阴沙几囊。毕竟不知这水势如何底止,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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