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标本,忧愁和忧郁

我喜欢夏夜月亮下、露水里,睡在枣树底下、凉席上面的感觉。枣花簌簌落,青枣红枣砸在脑门子上。竹编的凉席睡久了,有父亲淡淡的脑油味儿,黄中泛红,像摩挲日久的本色*葫芦。睡在凉-阴-里,脸侧贴着滑腻的凉席,一只手在月亮光里一起一落,像飞倦的夜鸟想歇息了又惯性*地扑打翅膀。这时候极适宜怀念父亲,极适宜因为怀念一个人而一滴一滴,半天地滴下一些清凉的泪。

不过,并非所有的人都具备忧郁的资格。也就是说,不是随便谁想忧郁就能忧郁的。忧愁是物质的、肉体的,忧郁是精神的、灵魂的。精神和灵魂上的事何等了得,你必须读些书,识些字,懂得贝多芬是搞音乐的,毕加索是画画的,并且还知道喝咖啡时加鲜奶与加“伴侣”的滋味有微妙的差异,这也许才有幸进入忧郁的档次。你大概会觉得我是在讽刺忧郁,那你就错了。我是在说真正的忧郁是需要文化的,是需要深邃的思维能力的。是需要高层次的文明环境的。人生读书忧患始,据有关专家调查,患忧郁症的,知识分子比没有文化的多无数倍。尤其是搞文学艺术的,特别是诗人,大多数都有忧郁症。他们往往一面吃着面包香肠,品着红酒咖啡,一面大谈悲观主义。处于极度贫困的人是无法理解忧郁的。记得小时候我们饿得两眼放绿光,冒着被摔死的危险爬到槐树最高的枝杈上,摘下最后一朵幸存的槐花吞入腹中充饥时,突然听说附近一所大学的一个老教授因长期忧郁而自杀了。据说他自杀时是把毒药掺进早餐的牛奶中喝下去的,我们全体爬树的孩子气得大骂起来,有牛奶喝还他妈的自杀,活该倒霉!也许正因为是这种低档的思维,所以才有了后来“文革”风起云涌的愚蠢激*情。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物质富足之后,产生忧郁的土壤就更加肥沃。西方先进国家的一些科学家们富得不耐烦了,整天痛苦地抗议:实验室给兔子、老鼠和猴子之类的小动物做试验时不注射麻醉药,使小动物们遭受难以忍受的疼痛。这种免了老鼠痛苦的举动,差点就笑掉我们的大牙,真是吃饱了撑的!

一个人在家整理书橱,常常会忽然间在书页中发现一段遗忘已久的故事。隔着悠悠的岁月的河流,逝去的时光已是隔岸的风景,恍若梦境。其间人物的喜怒哀乐,似乎也皆是人家的演义,甚至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主角,看起来也是熟悉里透着陌生。

经过太多的变故,一个人会变得世故些吧?没有,唯一学乖了的只是我的心一点点一点点变凉了,眼睛所见也凉了,一波清水的凉,一抹秋风的凉,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微凉。那种渐变的、淡淡蒙蒙秋意笼罩的凉,经春历夏,冬天尚远,那时的秋凉,心底一点点沉下来的,平沙落雁的,渔歌唱晚的,古堡烽烟的,塞上风寒衰草连天的凉。

应该说年轻人很少忧郁,他们健壮结实,他们活蹦乱跳,因此他们经常热血涌动,大脑兴奋。另外他们还没有那么多的阅历,前途的坎坷被他们热气腾腾的想象一扫而光,所以他们也无法有深谋远虑,也就少有忧郁。

有时喜欢随便从一本书跳到另一本书,记忆的先后也便乱了秩序,给人一种穿越时空的欢喜。我就这样坐在散乱的书堆中,暗自独享着自己的富有。

我把小手伸向很多人取暖,以取得帮助或者爱。那时候父亲还在,我尚不知道人世间的世态炎凉,身边尚有许多爱我们的人,我们是指妈、三姐和我。不仅幼小如我,就连年过半百的母亲,面对发生在身边的炎凉落差,也是徒叹人走茶凉。是的,凄连的两个形容事态的词都是‘凉”,而不是冷。相比而言,“凉”多含蓄啊,有着太多的巧妙遁词和委婉曲折。

但我渐渐发现,经常忧郁的人并非无病呻吟,凡是他“感觉不好”时,往往是天气不好或环境太吵或太静或刚刚干完一件事有点百无聊赖时。我还发现,有忧郁症的女孩子一般身材比较瘦弱,苍白的皮肤下面可以看到蓝色*的血管,也许有轻度神经质,也许胃肠功能欠佳,而且睡眠绝对不好。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力气热情,更无法热血沸腾,为此大脑供氧不足,细胞就无法乐观地工作,应该说这是一种病态。然而让我疑惑不解的是,患忧郁症的年轻人似乎都挺深刻甚至尖刻,连服装的颜色*也都趋于冷调,而且要他们笑一下非常艰难。如果有忧郁症的人爱好文学,我觉得他们更适合搞理论和评论。意外的是他们对情感却不冷,谈情说爱往往比一般人还要激烈,这种激烈在当今复杂浮躁的生活中,恐怕不是什么优点,弄不好要啮碎自己的心。我希望患忧郁症的年轻人大口呼吸,使劲蹦跳,多晒太陽,让血液在身体内涌动起来,也许就会冲淡冰冷的忧郁。倘若这样还无效,那只能去看医生。

在书橱一角发现了小学时的课本,那时的我一定很热衷于绘画,书页的空白处有很多形状古怪的人物画像。有铅笔的,有圆珠笔的,多是侧面女像。年幼的我尚未领悟丰满温婉的美丽,画像个个都是长脖平胸,直眉瞪眼地看着前方,令人啼笑皆非。真是单纯而懵懂的年纪啊。

凉爽、凉意、微凉、幽凉、清凉、秋凉……

奇怪的是竟然也有不少年轻人患忧郁症,特别是女孩子。《红楼梦》中的林黛玉简直就是忧郁的冠军,幸亏贾宝玉没和她结婚,否则非被她折腾死不可。我认识的一个相当聪明的女孩子,她的忧郁简直就是招之即来,而且挥之不去。突然的一个上午或是下午或是傍晚或是说不清什么时候,她就“感觉不好”或“没什么意思”了。我说这是无病呻吟,她立即柳眉倒竖,说没有原因的痛苦是最高档次的痛苦。问题是她经常向我倾诉这种高档次的痛苦,那半死半活的表情,弄得我也神经兮兮的。

有一本日记是上了锁的。单薄的锁早已锈蚀,轻轻一扭就断裂开来,几片半透明的花瓣也便随之翩然飘落。花瓣上的字迹只剩淡淡印痕,那是高中毕业时几个挚友对友谊的纪念和对未来的憧憬。每一片都是一段关于青春的回忆,在寂寞的书橱里沉睡成为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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