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全译,第八十八卷

唐纪二十九唐玄宗开元十四年(丙寅,公元726年)

诗云:

闲向书斋阐古今,生非草木岂无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难比张生遇李莺。

  [1]春,正月,癸未,更立契丹松漠王李邵固为广化王,奚饶乐王李鲁苏为奉诚王。以上从甥陈氏为东华公主,妻邵固;以成安公主之女韦氏为东光公主,妻鲁苏。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应判与,直须慧剑断邪思。

  话说西洛有一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自儿曹时清秀异众。既长,才擒蜀锦,貌莹寒冰,容止可观,言词简当。承祖父之遗业,家藏钡数万,以财豪称子乡里。贵族中有慕其门第者,欲结婚姻,虽媒的日至,浩正色拒之。人渭浩曰:“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名家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浩曰:“大凡百岁姻缘,必要十分美满。某虽非才干,实慕佳人。不遇出世娇姿,宁可终身鳏处。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愿或可遂耳。”缘此至弱冠之年,犹未纳室。浩性喜厚自奉养,所居连檐重阁,洞户相通,华丽雄壮,与王侯之家相等。浩犹以为隘窄,又于所居之北,创置一一园。中有:风亭月栅,杏坞桃溪,云搂上倚晴空,水阁下临清砒。横塘曲岸,露怄月虹桥;朱槛雕栏,叠生云怪石。烂漫奇花艳蕊,深沉竹洞花房。飞异域佳禽,植上林珍果,绿荷密锁寻芳路,翠柳低笼斗草常浩暇日多与亲朋宴息其间。西都风俗,每至春时,园圃无大小,皆修荷花木,洒扫亭轩,纵游人玩赏,以此递相夸逞,士庶为常。

  [1]春季,正月,癸未(初四),唐玄宗将契丹松漠王李邵固改立为广化王,将奚族饶乐王李鲁苏改立为奉诚王;封自己姐妹的女儿陈氏为东华公主,嫁给李邵固为妻,封中宗之女成安公主的女儿韦氏为东光公主,嫁给李鲁苏为妻。

  话说世间齐眉结发,多是三生分定,尽有那挥金霍玉,百计千方图谋成就的,到底却捉个空。有那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似司马相如的,分定时,不要说寻媒下聘与那见面交谈,便是殊俗异类,素昧平生,意想所不到的,却得成了配偶。自古道:“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幡桃会里来”。见得此一事,非同小可。只看从古至今,有那昆仑奴、黄衫客、许虞侯,那一班惊天动地的好汉,也只为从险阻艰难中成全了几对儿夫妇,直教万古流传。奈何平人见个美貌女子,便待偷鸡吊狗,滚热了又妄想永远做夫妻。奇奇怪怪,用尽机谋,讨得些寡便宜,在玷辱人家门风。直到弄将出来,十个九个死无葬身之地。

  浩间巷有名儒廖山甫者,学行俱高,可为师范,与浩情爱至密。浩喜园馆新成,花木茂盛。一日,邀山甫闲步其中。行至宿香亭共坐。时当仲春,桃李正芳,啦丹花放,嫩白妖红,环绕亭砌。浩谓山甫曰:淑景明媚,非诗酒莫称韶光。今日幸无俗事,先饮数杯,然后各赋一诗,脉目前景物。虽园圃消疏,不足以当君之盛作,若得…诗,可以永为壮观。山甫曰:“愿听指挥。浩喜,即呼小童,具饮器笔砚于前。酒三行,方欲索题,忽遥见亭下花间,有流驾惊飞而起。山甫曰:“驾语堪听,何故惊飞?”浩曰:“此无他,料必有游人偷折花耳。邀先生一往观之。”遂下宿香亭,径入花阴,蹑足潜身,寻踪而去。过太湖石畔,芍药栏边,见一垂鬓女子,年方十五,携一小青衣,倚栏而立。但见: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光。莲步一折,着弓弓扣绣鞋儿;螺吉双垂,插短短紫金钒子。似向东君夸艳态,倚栏笑对牡丹丛。

  [2]张说奏:“今之五礼,贞观、显庆两曾修纂,前后颇有不同,其中或未折衷。望与学士等讨论古今,删改施行。”制从之。

  说话的,依你如此说,怎么今世上也有偷期的倒成了正果?也有奸骗的,到底无事,怎见得便个个死于非命?看官听说,你却不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夫妻自不必说,就是些闲花野草,也只是前世的缘分。假如偷期的,成了正果,前缘凑着,自然配合,奸骗的保身没事,前缘偿了,便可收心。为此也有这一辈,自与那痴迷不转头送了性命的不同。

  浩一见之,神魂飘荡,不能自持,又恐女子惊避,引山甫退立花阴下,端详久之,真出世色也。告山甫曰:“尘世无此佳人,想必上方花月之妖!”山甫曰:“花月之妖,岂敢昼见?天下不乏美妇人,但无缘者自不遇耳。”浩曰:“浩阅人多矣,未常见此殊丽。使浩得配之,足快平生。兄有何计,使我早遂佳期,则成我之恩,与生我等矣!”山甫曰:“以君之门第才学,欲结婚姻,易如反掌,何须如此劳神?”浩曰:“君言未当。若不遇其人,宁可终身不娶;今既遇之,即顷刻亦难捱也。媒的通问,必须岁月,将无已在枯鱼之肆乎!”山甫曰:“但患不谐,苟得谐,何患晚也?请询其踪迹,然后图之。”

  [2]张说奏道:“如今的五礼,经过贞观、显庆年间两次编撰修改,前后有很多不同之处,其中有些尚有所偏颇。希望允许我和学士等人对古今的礼仪进行讨论研究,酌情对五礼作适当的增删修改,然后颂布施行。”唐玄宗采纳了张说的建议。

  如今且说一个男假为女,奸骗亡身的故事。苏州府城有一豪家庄院,甚是广阔。庄侧有一尼庵,名曰功德庵。也就是豪家所造。庵里有五个后生尼姑,其中只有一个出色的,姓王,乃云游来的,又美丽,又风月,年可二十来岁。是他年纪最小,却是豪家生意,推他做个庵主。元来那王尼有一身奢嘛的本事:第一件一张花嘴,数黄道白,指东话西,专一在官室人家打踅,那女眷们没一个不被他哄得投机的。第二件,一付温存情性,善能休察人情,随机应变的帮村。第三件,一手好手艺,又会写作,又会刺绣,那些大户女眷,也有请他家里来教的,也有到地庵里就教的。又不时有那来求子的,来做道场保禳灾悔的;他又去富贵人家及乡村妇女诱约到庵中作会。庵有净室十六间,各备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极便。所以他庵中没一日没女眷来往。或在庵过夜,或儿日停留。又有一辈妇女,赴庵一次过,再不肯来了的。至于男人,一个不敢上门见面。因有豪家出告示,禁止游客闲人。就是豪家妻女在内,夫男也别嫌疑,恐怕罪过,不敢轻来打搅。所以女人越来得多了。

  浩此时情不自禁,遂整中正衣,向前而揖。女子敛袂答礼。浩启女子曰:“贵族谁家?何因至此?”女子笑曰:“妾乃君家东邻也。今日长幼赴亲族家会,惟妾不行,闻君家牡丹盛开,故与青衣潜启隙户至此。”浩闻此语,乃知李氏之女茸莺也,与浩童稚时曾共扶栏之戏。再告女子曰:“敝园荒芜,不足寓目,幸有小馆,欲备淆酒,尽主人接邻里之欢,如何?”女曰:“妾之此来,本欲见君。若欲开材,决不敢领。愿无及乱,略诉此情。”浩拱手鞠躬而言曰:“愿闻所谕!”女曰:“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缘家有严亲,礼法所拘,无因与君聚会。今君犹未娶,妾亦垂署,若不以丑陋见疏,为通媒的,使妾异日奉箕帚之未。立祭把之列,奉恃翁姑,和睦亲族,成两姓之好,无七出之砧,此妾之素心也。不知君心还肯从否?

  [3]邕州封陵獠梁大海等据宾、横州反;二月,己酉,遣内侍杨思勖发兵讨之。

  话休絮烦,有个常州理刑厅随着察院巡历,查盘苏州府的,姓袁,因查盘公署,就在察院相近不便,亦且天气炎热,要个宽敞所在歇足。县间借得豪家庄院,送理刑去住在里头。一日将晚,理刑在院中闲步,见有一小楼极高,可以四望。随步登楼,只见楼中尘积,蛛网蔽户,是个久无人登的所在。理刑喜他微风远至,心要纳凉,不觉迁延,伫立许久。遥望侧边,对着也是一座小楼。楼中有三五个少年女娘,与一个美貌尼姑,嘻笑玩耍。理刑倒躲过身子,不使那边看见。偷眼在窗里张时,只见尼姑与那些女娘或是搂抱一会,或是勾肩搭背,偎脸接唇一会。理刑看了半晌,摇着头道:“好生作怪!若是女尼,缘何作此等情状?事有可疑。”放在心里。

  浩闻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若得与丽人情老,平生之乐事足矣!但未知缘分何如耳?”女曰:“两心既坚,缘分自定。君果见许,愿求一物为定,使妾藏之异时,表今日相见之情。浩仓卒中无物表意,遂取系腰紫罗绣带,谓女曰:“取此以待定议。”女亦取拥项香罗,谓浩曰:“请君作诗一篇,亲笔题于罗上,庶几他时可以取信。”浩心转喜,呼童取笔砚,指栏中未开牡丹为题,赋诗一绝于香罗之上。诗曰:

  [3]邕州封陵县獠人梁大海等人占据宾州和横州造反。二月,己酉(疑误),唐玄宗派内侍杨思勖调兵前去讨伐。

  次日,唤皂隶来问道:“此间左侧有个庵是甚么用?”皂隶道:“是某爷家功德用。”理刑道:“还有男僧在内?女僧在内?”皂隶道:“止有女僧五人。”理刑道:“可有香客与男僧来往么?”皂隶道:“因是女僧在内,有某爷家做主,男人等闲也不敢进门,何况男僧?多只是乡室人家女眷们往来,这是日日不绝的。”理刑心疑不定,恰好知县来参。理刑把昨晚所见与知县说了。知县分付兵快,随着理刑,抬到尼庵前来,把前后密地围住。

            沉香亭畔露凝枝,敛艳含娇未放时。
            自是名花待名手,风流学士独题诗。

  [4]上召河南尹崔隐甫,欲用之,中书令张说薄其无文,奏拟金吾大将军;前殿中监崔日知素与说善,说荐为御史大夫;上不从。丙辰,以日知为左羽林大将军,丁巳,以隐甫为御史大夫。隐甫由是与说有隙。

  理刑亲自进庵来,众尼慌忙接着。理刑看时,只有四个尼姑,昨日眼中所见的,却不在内。问道:“我闻说这庵中有五个尼姑,缘何少了一个?”四尼道:“庵主偶出。”理刑道:“你庵中有座小楼,从那里上去的?”众尼支吾道:“庵中只是几间房子,不曾有甚么楼。”理刑道:“胡说!”领了人,各处看一遍,众尼卧房多看过,果然不见有楼。理刑道:“又来作怪!”就唤一个尼姑,另到一个所在,故意把闲话问了一会,带了开去,却叫带这三个来,发怒道:“你们辄敢在吾面前说谎!方才这一个尼姑,已自招了。有楼在内,你们却怎说没有?这等奸诈可恶,快取拶来!”众尼慌了,只得说出道:“实有一楼,从房里床侧纸糊门里进去就是。”理刑道:“既如此,缘何隐瞒我?”众尼道:“非敢隐瞒爷爷,实是还有几个乡室家夫人小姐在内,所以不敢说。”推官便叫众尼开了纸门,带了四五个皂隶,弯弯曲曲,走将进去,方是胡梯。只听得楼上嘻笑之声,理刑站住,分付皂隶道:“你们去看!有个尼姑在上面时,便与我拿下来!”皂隶领旨,一拥上楼去。只见两个闺女三个妇人,与一个尼姑,正坐着饮酒。见那儿个公人蓦上来,吃那一惊不小,四分五落的,却待躲避。众皂一齐动手,把那娇娇嫩嫩的一个尼姑,横拖倒拽,捉将下来。拽到当面,问了他卧房在那里,到里头一搜,搜出白绫汗巾十九条,皆有女子元红在上。又有簿藉一本,开载明白,多是留宿妇女姓氏,日期,细注“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荐至。某女是元红,某女元系无红”,一一明白。理刑一看,怒发冲冠,连四尼多拿了,带到衙门里来。庵里一班女眷,见捉了众尼去,不知甚么事发,一齐出庵,雇轿各自回去了。

  女见诗大喜,取香罗在手,谓浩曰:“君诗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干也。此事切宜缄口,勿使人知。无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时之乐。父母恐回,妾且归去。”道罢,莲步却转,与青衣缓缓而去。

  [4]唐玄宗召见河南尹崔隐甫,准备重用他。中书令张说鄙薄崔隐甫没有文采,就向唐玄宗提议让他当金吾大将军;前殿中监崔日知一向与张说关系好,张说就举荐他当御史大夫。但唐玄宗没有听从张说的建议。丙辰(初七),唐玄宗任命崔日知为左羽林大将军;丁巳(初八),任命崔隐甫为御史大夫。崔隐甫从此与张说有了矛盾。

  且说理刑到了衙门里,喝叫动起刑来。坚称“身是尼僧,并无犯法”。理刑又取稳婆进来,逐一验过,多是女身。理刑没做理会处,思量道:“若如此,这些汗巾簿藉,如何解说?”唤稳婆密问道:“难道毫无可疑?”稳婆道:“止有年小的这个尼姑,虽不见男形,却与女人有些两样。”理刑猛想道:“从来闻有缩阳之术,既这一个有些两样,必是男子。我记得一法,可以破之。”命取油涂其阴处,牵一只狗来舔食,那狗闻了油香,伸了长舌舔之不止。元来狗舌最热,舔到十来舔,小尼热痒难煞,打一个寒噤,腾的一条棍子直统出来,且是坚硬不倒,众尼与稳婆掩面不迭。理刑怒极道:“如此奸徒!死有余辜。”喝叫拖翻,重打四十,又夹一夹棍,教他从实供招来踪去迹。只得招道:“身系本处游僧,自幼生相似女,从师在方上学得采战伸缩之术,可以夜度十女。一向行白莲教,聚集妇女奸宿。云游到此庵中,有众尼相爱留住。因而说出能会缩阳为女,便充做本庵庵主,多与那夫人小姐们来往。来时诱至楼上同宿,人乡不疑。直到引动淫兴,调得情热,方放出肉具来,多不推辞。也有刚正不肯的,有个淫咒迷了他,任从淫欲,事毕方解。所以也有一宿过,再不来的。其余尽是两相情愿,指望永远取乐,不想被爷爷验出,甘死无辞。”

  浩时酒兴方浓,春心淫荡,不能自遏,自言:“下坡不赶,次后难逢,争忍弃人归去?杂花影下,细草如茵,略效鸳鸯,死亦无恨!”遂奋步赶上,双手抱持。女子顾恋恩情,不忍移步绝据而去。正欲启口致辞,含羞告免,忽自后有人言曰调“相见已非正礼,此事决然不可!若能用我一言,可以永谐百岁。”浩舍女回视,乃山甫也。女子已去。山甫曰:“但凡读书,盖欲知礼别嫌。今君诵孔圣之书,何故习小人之态?若使女于去迟,父母先回,必询究其所往,则女祸延及于君。岂可恋一时之乐,损终身之德?请君三思,恐成后悔!”浩不得已,快快复回宿香亭上,与山甫尽醉散去。

  说有才智而好贿,百官白事有不合者,好面折之,至于叱骂。恶御史中丞宇文融之为人,且患其权重,融所建白,多抑之。中书舍人张九龄言于说曰:“宇文融承恩用事,辩给多权数,不可不备。”说曰:“鼠辈何能为!”夏,四月,壬子,隐甫、融及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奏弹说“引术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纳贿赂。”敕源乾曜及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少卿明与隐甫等同于御史台鞫之。林甫,叔良之曾孙;抗,安石之从父兄子也。

  方在供招,只见豪家听了妻女之言,道是理刑拿了家用尼姑去,写书来嘱托讨饶。理刑大怒,也不回书,竟把汗巾、簿藉,封了送去。豪家见了羞赧无地。理刑乃判云:

  自此之后,浩但当歌不语,对酒无欢,月下长吁,花前偷泪。俄而绿暗红稀,春光将暮。浩一日独步闲斋,反复思念。一段离愁,方恨无人可诉,忽有老尼惠寂自外而来,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浩礼毕,问曰:“吾师何来?寂曰:“专来传达一信。”浩问:“何人致意于我?”寂移坐促席谓浩曰:“君东邻李家女子莺鸳,再三申意。”浩大惊,告寂曰:“宁有是事?吾师勿言!”寂曰:“此事何必自隐?

  张说很有才学智谋,但贪财,百官陈述事情有不符合他心意的地方,他喜欢当面驳斥,甚至大声呵斥谩骂。他厌恶御史中丞宇文融的为人,而且还担心宇文融的权力上升,因此对宇文融所提出的建议,大多加以压制。中书舍人张九龄对张说说:“宇文融蒙受恩宠掌握大权,又能言善辩,很会耍弄权术,您对他不能不有所防备。”张说轻蔑地说:“鼠辈能有什么作为!”夏季,四月,壬子(初四),崔隐甫、宇文融和御史中丞李林甫一起向唐玄宗上书,弹劾张说:“请来术士观星象以测吉凶,还徇私舞弊,收受贿赂,过份奢侈”。唐玄宗命令源乾曜和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少卿明与崔隐甫等人一起在御史台审讯张说。李林甫是李叔良的曾孙,韦抗是韦安石堂兄的儿子。

  审得王某系三吴亡命。忧仆奸徒。倡白莲以惑黔首,抹红粉以溷朱颜。教祖沙门,本是登岸和尚;娇藏金屋,改为入幕观音。抽玉笋合掌禅床,孰信为尼为尚?脱金莲展身绣榻,谁知是女是男?譬之鹳入凤巢,始合《关雌》之好;蛇游龙窟,岂无云雨之私!明月本无心,照霜闺而寡居不寡;清风原有意,入朱户而孤女不孤。废其居,火其书,方足以灭其迹;剖其心,刳其目,不足以尽其辜。

  听寂拜闻:李氏为寂门徒二十余年,其家长幼相信。今日因往李氏诵经,知其女驾鸳染病,寂遂劝令勤服汤药。驾屏去侍妾,私告寂曰:‘此病岂药所能愈那?,寂再三询其仔细,驾遂说及园中与君相见之事。又出罗中上诗,向寂言,‘此即君所作也。’令我致意于君,幸勿相忘,以图后会。盖驾与寂所言也,君何用隐讳那?”浩曰:“事实有之,非敢自隐,但虑传扬假选,取笑里间。今臼吾师既知,使浩如何而可?”寂曰:“早来既知此事,遂与莺父母说及茸亲事。答云:‘女儿尚幼,未能干家。’观其意在二三年后,方始议亲,更看君缘分如何?”言罢,起身谓浩曰:“小庵事冗,不及款话,如日后欲寄音信,但请垂谕。”遂相别去。自此香闺密意,书幌②幽怀,皆托寂私传。

  丁巳,以户部侍郎李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元以清俭著,故上用为相。

  判毕,分付行刑的,百般用法摆布,备受惨酷。那一个粉团也似的和尚,怎生熬得过?登时身死。四尼各责三十,官卖了,庵基拆毁。那小和尚尸首,抛在观音潭。闻得这事的,都去看他。见他阳物累垂,有七八寸长,一似驴马的一般,尽皆掩口笑道:“怪道内眷们喜欢他!”平日与他往来的人家内眷,闻得此僧事败,吊死了好几个。这和尚奸骗了多年,却死无葬身之所。若前此回头,自想道不是久长之计,改了念头,或是索性还了俗,娶个妻子,过了一世,可不正应着看官们说的道“叫骗的也有没事”这句话了?便是人到此时,得了些滋味,昧了心肝,直待至死方休。所以凡人一走了这条路,鲜有不做出来的。正是:

  光阴迅速,倏忽之间,已经一载。节过清明,桃李飘零,牡丹半折。浩倚栏凝视,睹物思人,情绪转添。久之,自思去岁此时,相逢花畔,今岁花又重开,工人难见。沉吟半晌,不若折花数枝,托惠寂寄驾驾同赏。遂召寂至,告曰:“今折得花数枝,烦吾师持往李氏,但云吾师所献。若见莺莺,作浩起居:去岁花开时,相见于西栏畔;今花又开,人犹间阻。相忆之心,言不可尽!愿似叶如花,年年长得相见。”寂曰:“此事易为,君可少待。”遂持花去。逾时复来,浩迎问:“如何?”

  丁巳(初九),唐玄宗任命户部侍郎李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元一向以清廉俭朴著称,因此唐玄宗任用他当宰相。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寂于袖中取彩笺小柬,告浩曰:“莺莺寄君,切勿外启!”寂乃辞去。浩启封视之,曰:妾鸯鸯拜启:相别经年,无日不怀思忆。前令乳母以亲事白于父母,坚意不可。事须后图,不可仓卒。愿君无忘妄,妾必不负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适。其他心事,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众皆欢笑,独妾悲伤。偶成小词,略诉心事,君读之,可以见妾之意。读毕毁之,切勿外泄!词曰:红疏绿密时暄,还是困人天。相思极处,凝睛月下,洒泪花前。誓约己知俱有愿,奈目前两处悬悬。驾凤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圆?

  [5]源乾曜等鞫张说,事颇有状,上使高力士视说,力士还奏:“说蓬首垢面,席藁,食以瓦器,惶惧待罪。”上意怜之。力士因言说有功于国,上以为然。庚申,但罢说中书令,余如故。

  这是男妆为女的了,而今有一个女妆为男,偷期后得成正果的话。洪熙年间,湖州府东门外有一儒家,姓杨,老儿亡故,一个妈妈同着小儿子并一个女儿过活。那女儿年方一十二岁,一貌如花,且是聪明。单只从小的三好两歉,有些小病。老妈妈没一处不想到,只要保佑他长大,随你甚么事也去做了。忽一日,妈妈和女儿正在那里做绣作,只见一个尼姑步将进来,妈妈欢喜接待。元来那尼姑,是杭州翠浮庵的观主,与杨妈妈来往有年。那尼姑也是个花嘴骗舌之人,平素只贪些风月,庵里收拾下两个后生徒弟,多是通同与他做些不伶俐勾当的。那时将了一包南枣,一瓶秋茶,一盘白果,一盘粟子,到杨妈妈家来探望。叙了几句寒温,那尼姑看杨家女儿时,生得如何:

  浩览毕,敛眉长叹,曰:“好事多磨,信非虚也!”展放案上,反复把玩,不忍释手,感刻寸心,泪下如雨。又恐家人见疑,询其所因,遂伏案掩面,偷声潜位。

  [5]源乾曜等人审问张说,事情颇有眉目。唐玄宗派高力士探视张说,高力士回来对唐玄宗说:“张说头发散乱,满脸污垢,坐卧在稻草垫子上,用瓦盆吃饭,惊慌恐惧地等候处分。”唐玄宗心里很怜悯张说。高力士趁机说张说对国家有过功劳,唐玄宗认为他讲得很对。庚申(十二日),唐玄宗只罢免了张说的中书令职务,其余的官职不变。

  休态轻盈,丰姿旖旎。白似梨花带雨,娇如桃瓣随风。缓步轻移,裙拖下露两竿新笋;合羞欲语,领缘上动一点朱樱。直饶封陟不生心,便是鲁男须动念。

  良久,举首起视,见日影下窗,瞑色已至,浩思适来书中言“心事询寂可知”,今抱愁独坐,不若询访惠寂,究其仔细,庶几少解情怀。遂徐步出门,路过李氏之家,时夜色已阑,门户皆闭。浩至此,想象茸鸳,心怀爱慕,步不能移,指李氏之门曰:“非插翅步云,安能入此?”方徘徊未进,忽见旁有隙户半开,左右寂无一人。浩大喜曰:“天赐此便,成我佳期!远托惠寂,不如潜入其中,探间驾茸消息。”浩为情爱所重,不顾礼法,蹑足而入。既到中堂,匿身回廊之下,左右顾盼,见:闽庭悄悄,深院沉沉。静中闻风响叮玛,暗里见流萤聚散。更筹渐急,窗中风弄残灯;夜色已阑,阶下月移花影。香闺想在屏山后,远似巫阳千万重。

  [6]丁卯,太子太傅岐王范薨,赠谥惠文太子。上为之撤膳累旬,百官上表固请,然后复常。

  尼姑见了,问道:“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妈妈答道:“十二岁了,诸事倒多伶俐,只有一件没奈何处:因他身子怯弱,动不动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身子替了他。为这一件上,常是受怕担忧。”尼姑道:“妈妈,可也曾许个愿心保禳保禳么?”妈妈道;“咳!那一件不做过?求神拜佛,许愿祷告,只是不能脱身。不知是什么晦气星进了命,再也退不去!”尼姑道:“这多是命中带来的。请把姑娘八字与小尼推一推看。”妈妈道:“师父元来又会算命,一向不得知。”便将女儿年月日时,对他说了。

  浩至此,茫然不知所往。独立久之,心中顿剩自思设若败露,为之奈何?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砧辱祖宗,此事当款曲图之。不期隙户已闭,返转回廊,方欲寻路复归,忽闻室中有低低而唱者。浩思深院净夜,何人独歌?遂隐住侧身,静听所唱之词,乃《行香子》词:雨后风微,绿暗红希燕巢成、蝶绕残枝。杨花,点点,永日迟迟。动离怀,牵 别恨,鹤坞啼。辜负佳期,虚度芳时,为甚褪尽罗衣?宿香亭下,红芍栏西。当时情,今日恨,有谁知!

  [6]丁卯(十九日),太子太傅岐王李范去世,唐玄宗赠给他惠文太子的谥号。由于李范去世,唐玄宗连续撤去御膳几十天,百官上书再三恳求,才恢复常规。

  尼姑做张做智,算了一回,说道:“姑娘这命,只不要在妈妈身伴便好。”妈妈道:“老身虽不舍得他离眼前,今要他病好,也说不得。除非过继到别家去,却又性急里没一个去处。”尼姑道:“姑娘可曾受聘了么?”妈妈道:“不曾。”尼姑道:“姑娘命中犯着孤辰,若许了人家时,这病一发了不得。除非这个着落,方合得姑娘贵造,自然寿命延长,身体旺相。只是妈妈自然舍不得的,不好启齿。”妈妈道:“只要保得没事时,随着那里去何妨?”尼姑道:“妈妈若割舍得下时,将姑娘送在佛门做个世外之人,消灾增福,此为上着。”妈妈道:“师父所言甚好,这是佛天面上功德。我虽是不忍抛撇。譬如多病多痛死了,没奈何走了这一着罢。也是前世有缘,得与师父厮熟。倘若不弃,便送小女与师父做个徒弟。”尼姑道:“姑娘是一点福星,若在小庵,佛面上也增多少光辉,实是万分之幸。只是小尼怎做得姑娘的师父?”妈妈道:“休恁他说!只要师父抬举他一分,老身也放心得下。”尼姑道:“妈妈说那里话?姑娘是何等之人,小尼敢怠慢他!小庵虽则贫寒,靠着施主们看觑,身衣口食,不致淡泊,妈妈不必挂心。”妈妈道:“恁地待选个日子,送到庵便了。”妈妈一头看历日,一头不觉簌簌的掉泪。尼姑又劝慰了一番。妈妈拣定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两日,雇只船叫女儿随了尼姑出家。母子两个抱头大哭一番。

  但觉如雏驾咯翠柳阴中,彩凤鸣碧梧枝上。想是清夜无人,调韵转美。浩审词察意,若非鸳鸳,谁知宿香亭之约?但得一见其面,死亦无悔。方欲以指击窗,询问仔细,忽有人叱浩曰:“良士非媒不聘,女子无故不婚。今女按板于窗中,小子逾墙到厅下,皆非善行,玷辱人伦。执诣有司,永作淫奔之戒。浩大惊退步,失脚堕于砌下。久之方醒,开目视之,乃伏案昼寝于书窗之下时日将哺矣。

  [7]丁亥,太原尹张孝嵩奏,“有李子峤者,自称皇子,云生于潞州,母曰赵妃。”上命杖杀之。

  女儿拜别了母亲,同尼姑来到庵里,与众尼相见了,拜了师父,择日与他剃发,取法名叫做静观。自此杨家女儿便在翠浮庵做了尼姑,这多是杨妈妈没生意,有诗为证:

  浩曰:“异哉梦也!何显然如是?莫非有相见之期,故先垂吉兆告我?”方心绪扰扰未定,惠寂复来。浩讯其意。寂曰:“适来只奉小柬而去,有一事偶忘告君。茸驾传语,他家所居房后,乃君家之东墙也,高无数尺。其家初夏二十日,亲皎中有婚姻事,是夕举家皆往,茸托病不行。令君至期,于墙下相待,欲逾墙与君相见,君切记之。”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荆屈指数日,已至所约之期。浩遂张帷幄,具饮撰、器用玩好之物,皆列于宿香亭中。日既晚,悉逐憧仆出外,惟留一小层。反闭园门,倚梯近墙,屏立以待。

  [7]丁亥(初十),太原尹张孝嵩向唐玄宗上书说:“有个叫李子峤的人,自称是皇子,说生在潞州,母亲叫赵妃。”唐玄宗命令张孝嵩用杖刑将此人打死。

            弱质虽然为病磨,无常何必便来拖?
            等闲送上空门路,却使他年自择窝。

  未久,夕阳消柳外,瞑色暗花间,斗柄指南,夜传初鼓。浩曰:“惠寂之言岂非谚我乎?”语犹未绝,粉面新妆,半出短墙之上。浩举目仰视,乃驾驾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携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烛并坐,细视驾鸳,欣喜转盛,告驾曰:“不谓丽人果肯来此!噶曰:“妾之此身,异时欲作闺门之事,今日宁肯班语!”浩曰:“肯饮少酒,共庆今宵佳会可乎?”驾曰:“难禁酒力,恐来朝获罪于父母/浩曰:,‘酒既不饮,略歇如何?”茸笑倚浩怀,娇羞不语。浩遂与解带脱秩,入鸳柿共寝。

  [8]辛丑,于定、恒、莫、易、沧五州置军以备突厥。

  你道尼姑为甚撺掇杨妈妈叫女儿出家?元来他日常要做些不公不法的事,全要那儿个后生标致徒弟做个牵头,引得人动。他见杨家女儿十分颜色,又且妈妈只要保扶他长成,有甚事不依了他?所以他将机就计,以推命做个人话,唆他把女儿送入空门,收他做了徒弟。那时杨家女儿十二岁上,情窦未开,却也不以为意。若是再大几年的,也抵死不从了。自做了尼姑之后,每常或同了师父,或自己一身到家来看母亲,一年也往来几次。妈妈本是爱惜女儿的,在身边时节,身子略略有些不爽利,一分便认做十分,所以动不动,忧愁思虑。离了身畔,便有些小病,却不在眼前,倒省了许多烦恼。又且常见女儿到家,身子健旺;女儿怕娘记挂,口里只说旧病一些不发。为此,那妈妈一发信道该是出家的人。也倒不十分悬念了。

  恫见。

  [8]辛丑(二十四日),朝廷在定州、恒州、莫州、易州、沧州分别建置北平军、恒阳军、唐兴军、高阳军、横海军,以防备突厥的侵犯。

  话分两头。却说湖州黄沙巷里有一个秀才,复姓闻人,单名一个嘉字,乃祖贯绍兴。因公公在乌程处馆,超藉过来的。面似潘安,才同子建,年十六岁。堂上有四十岁的母亲,家贫未有妻室。为他少年英俊,又且气质闲雅,风流潇洒,十分在行,朋友中没一个不爱他敬他的。所以时常有人赍助他。至于邀游宴饮,一发罢他不得。但是朋友们相聚,多以闻人生不在为歉。

  宝炬摇红,厉捆吐早。金缕绣屏深掩,甜纱斗帐低垂。并连鸳枕,如双双比目同波;共展香食,似对对春蚕作茧。向人尤蹿春情事,一撰纤腰怯未禁。

  [9]上欲以武惠妃为皇后,或上言:“武氏乃不戴天之仇,岂可以为国母!人间盛言张说欲取立后之功,更图入相之计。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复自有子,若登宸极,太子必危。”上乃止。然宫中礼秩,一如皇后。

  一日,正是正月中旬天气,梅花盛发。一个后生朋友,唤了一只游船,拉了闻人生往杭州耍子,就便往西溪看梅花。闻人生禀过了母亲同去,一日夜到了杭州。那朋友道:“我们且先往西溪,看了梅花,明日进去。”便叫船家把船撑往西溪。不上个把时辰,到了。泊船在岸,闻人生与那朋友,步行上崖,叫仆从们挑了酒盒,相挈而行。约有半里多路,只见一个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树。林中隐隐一座庵观,周围一带粉墙包裹,向阳两扇八字墙门,门前一道溪水,甚是僻静。两人走到庵门前闲看,那庵门掩着,里面却象有人窥觑。那朋友道:“好个清幽庵院!我们扣门进去讨杯茶吃了去,何如?”闻人生道“还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紧。转来进去不迟。”那朋友道:“有理,有理。”拽开脚步便去,顷刻间走到,两人看梅花时,但见:

  须臾,香汗流酥,相偎微喘,虽楚王梦神女,刘、阮入桃源,相得之欢,皆不能比。少顷,鸳告浩曰:“夜色已阑,妾且归去。浩亦不敢相留,遂各整衣而起。

  [9]唐玄宗想立武惠妃为皇后,有人上书说:“您与武氏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能立她为国母?民间盛传张说想谋取册立皇后之功,进而再作担任宰相的打算。况且太子不是武惠妃所生,她自己又有儿子,如果她登上皇后之位,太子必然很危险。”唐玄宗听后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武惠妃在宫中的礼仪级别,一切都如同皇后。

  烂银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袭和风,贾午异香还较逊;素光映丽日,西子靓妆应不如。绰约干能做冰霜,参差影偏宜风月。骚人题咏安能尽,韵客杯盘何日休?

  浩告鸳曰“后会未期,切宜保爱!”鸳曰:“去岁偶然相遇,犹作新诗相赠。今夕得侍枕席,何故无一言见惠?岂非狠贱之躯,不足当君佳句?”浩笑谢驾曰:“岂有此理!谨赋一绝:

  [10]五月,癸卯,户部奏今岁户七百六万九千五百六十五,口四千一百四十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二。

  两人看了,闲玩了一回,便叫将酒盒来开怀畅饮。天色看看晚来,酒已将尽,两人吃个半酣,取路回舟中来。那时天已昏黑,只要走路,也不及进庵中观看,怠怠下船,过了一夜。次早,松木场上岸不题。

            华青佳梦徒闻说,解佩江皋浪得声。
            一夕东轩多少事,韩生虚负窃香名。

  [10]五月,癸卯(二十六日),户部向唐玄宗报告,今年全国共有七百零六万九千五百六十五户,共四千一百四十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二人。

  且说那个庵,正是翠浮庵,便是杨家女儿出家之处。那时静观已是十六岁了,更长得仪容绝世,且是性格幽闲。日常有些俗客往来,也有注目看他的,也有言三语四挑拨他的。众尼便嘻笑趋陪,殷勤款送。他只淡淡相看,分毫不放在心上。闲常见众尼每干些勾当,只做不知。闭门静坐,看些古书,写些诗句,再不轻易出来走动。也是机缘凑泊,适才闻人生庵前闲看时,恰好静观偶然出来闲步,在门缝里窥看。只见那闻人生逸致翩翩,有出尘之态。静观注目而视,看得仔细。见闻人生去远了,恨不得赶上去饱看一回。无聊无赖的只得进房,心下想道:“世间有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人生一世,但得恁地一个,便把终身许他,岂不是一对好姻缘?奈我已堕入此中,这事休题了。”叹口气,噙着眼泪。正是:

  莺得诗,谓浩曰:“妾之此身,今已为君所有,幸终始成之。”遂携手下亭,转柳穿花,至墙下,浩扶策驾升梯而去。

  [11]秋,七月,河南、北大水,溺死者以千计。

            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自此之后,虽音耗时通,而会遇无便。经数日,忽惠寂来告曰:“驾茸致意:其父守官河朔,来日摹家登程,愿君莫忘盯好。候回日,当议秦、晋之礼。”惠寂辞去,浩神悲意惨,度日如年,抱恨怀愁。

  [11]秋季,七月,黄河南北地区发大水,数以千计的人被淹死。

  看官听说,但凡出家人,必须四大俱空。自己发得念尽,死心塌地,做个佛门弟子,早夜修持,凡心一点不动,却才算得有功行。若如今世上,小时凭着父母蛮做,动不动许在空门,那晓得起头易,到底难。到得大来,得知了这些情欲滋味,就是强制得来,原非他本心所愿。为此就有那不守分的,污秽了禅堂佛殿,正叫做“作福不如避罪”。奉劝世人再休把自己儿女送上这条路来。

  俄经二载,一日,浩季父召浩语曰:“吾闻不孝以无嗣为大,今汝将及当立之年,犹未纳室,虽未至绝嗣,而内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孙氏者,累世仕宦,家业富盛,其女年已及弃,幼奉家训,习知妇道。我欲与汝主婚,结亲孙氏。今若失之,后无令族。”浩素畏季父赋性刨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的,与孙氏议姻。择臼将成,而营驾之父任满方归。浩不能忘旧情,乃遣惠寂密告驾曰:“浩非负心,实被季父所逼,复与孙氏结亲。负心违愿,痛彻心髓!”驾谓寂曰:“我知其叔父所为,我必能自成其事。”寂曰:“善为之!”遂去。

  [12]八月,丙午朔,魏州言河溢。

  闲话休题,却说闻人生自杭州归来,茬苒间又过了四个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闻人生已从道间取得头名,此时正是六月天气,却不甚热,打点束装上杭。他有个姑娘在杭州关内黄主事家做孤孀,要去他庄上寻间清凉房舍,静坐几时。看了出行的日子,已得朋友们资助了些盘缠,安顿了母亲,雇了只航船,带了家僮阿四,携了书囊前往。才出东门,正行之际,岸上一个小和尚说着湖州的话叫道:“船是上杭州的么?”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科举相公上去的。”和尚道:“既如此,可带小僧一带,舟金依例奉上。”船家道:“师父,杭州去做甚么?”和尚道:“我出家在灵隐寺,今到俗家探亲,却要回去。”船家道:“要问舱里相公,我们不敢自主。”只见那阿四便钻出船头上来,嚷道:“这不识时务小秃驴!我家官人正去乡试,要讨彩头,撞将你这一件秃光光不利市的物事来。去便去,不去时我把水兜豁上一顿水,替你洗洁净了那乱代头。”你道怎地叫做“乱代头”?昔人有嘲诮和尚说话道:“此非治世之头,乃乱代之头也。”盖为“乱”“卵”二字,音相近。阿四见家主与朋友们戏虐,曾说过,故此学得这句话,骂那和尚。和尚道:“载不载,问一声也不冲撞了甚么?何消得如此嚷?”闻人生在舱里听见,推窗看那和尚,且是生得清秀、娇嫩,甚觉可爱,又见说是灵隐寺的和尚,便想道:“灵隐寺去处,山水最胜,我便带了这和尚去,与他做个相知往来,到那里做下处也好。”慌忙出来喝住道:“小厮不要无理!乡里间的师父,既要上杭时,便下船来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缘分该是如此,船家得了此话,便把船扰岸。那和尚一见了闻人生,吃了一惊,一头下船,一头瞅着闻人生只顾看。闻人生想道:“我眼里也从不见这般一个美丽长老,容色绝似女人。若使是女身,岂非天姿国色?可惜是个和尚了。”和他施礼罢,进舱里坐定。却值风顺,拽起片帆,船去如飞。

  莺启父母曰:“儿有过恶,砧辱家门,愿先启一言,然后请死。”父母惊骇,询问:“我儿何自苦如此?”茸曰:“妾自幼岁慕西邻张浩才名,曾以此身私许偕老。

  [12]八月,丙午朔(初一),魏州报告黄河泛滥。

  两个在舱中,各问姓名了毕,知是同乡,只说着一样的乡语,一发投机。闻人生见那和尚谈吐雅致,想道:“不是个唐僧。”只见他一双媚眼,不住的把闻人生上下只顾看。天气暴暑,闻人生请他宽了上身单衣,和尚道:“小僧生性不十分畏暑,相公请自便。”看看天晚,吃了些夜饭,闻人生便让和尚洗澡,和尚只推是不消。闻人生洗了澡,已自因倦,搬倒头,只寻睡了。阿四也往梢上去自睡。那和尚见人睡静,方灭了火,解衣与闻人生同睡。却自翻来复去,睡不安稳,只自叹气。见闻人生已睡熟,悄悄坐起来,伸只手把他身上摸着。不想正摸着他一件跷尖头、硬笃笃的东西,捏了一把。那时闻人生正醒来,伸个腰,那和尚流水放手,轻轻的睡了倒去。闻人生却已知觉,想道:“这和尚倒来惹骚!恁般一个标致的,想是师父也不饶他,倒是惯家了。我便兜他来男风一度也使得,如何肉在口边不吃?”闻人生正是少年高兴的时节,便爬将过来与和尚做了一头,伸将手去摸时,和尚做一团儿睡着,只不做声。闻人生又摸去,只见软团团两只奶儿。闻人生想道:“这小长老,又不肥胖,如何有恁般一对好奶?”再去摸他后庭时,那和尚却象惊怕的,流水翻转身来仰卧着。闻人生却待从前面抄将过去,才下手却摸着前面高耸耸似馒头般一团肉,却无阳物。闻人生倒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说?”问他道:“你实说,是甚么人?”和尚道:“相公,不要则声,我身实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假称男僧。”闻人生道:“这等一发有缘,放你不过了。”不问事由,跳上身去。那女尼道:“相公可怜小尼还是个女身,不曾破肉的,从容些则个。”闻人生此时欲火正高,那里还管?挨开两股,径将阳物直捣。无奈那尼姑含花未惯风和雨,怎当闻人生兴发忙施雨与风。迁延再四,方没其身。那女尼只得蹙眉啮齿忍耐。

  曾令乳母白父母欲与浩议姻,当日尊严不蒙允许。今闻浩与孙氏结婚,弃妾此身,将归何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复嫁他人,此愿若违,含笑自绝。”父母惊谓鸳曰:“我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选择佳婿。若早知,可以商议。今浩既已结婚,为之奈何?”驾曰:“父母许以儿归浩,则妾自能措置。”父曰:“但愿亲成,一切不问。”

  [13]九月,己丑,以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使杜暹同平章事。

  霎时云收雨散。闻人生道:“小生无故得遇仙姑,知是睡里梦里?须道住止详细,好图后会。”女尼便道:“小尼非是别处人氏,就是湖州东门外杨家之女,为母亲所误,将我送入空门。今在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静观,那里庵中也有来往的,都是些俗子村夫,没一个看得上眼。今年正月间,正在门首闲步,看见相公在门首站立,仪表非常,便觉神思不定,相慕已久。不想今日不期而会,得谐鱼水,正合夙愿,所以不敢推拒。非小尼之淫贱也。愿相公勿认做萍水相逢,须为我图个终身便好。”闻人生道:“尊翁尊堂还在否?”静观道:“父亲杨某,亡故已久,家中还有母亲与兄弟。昨日看母亲来,不想遇着相公。相公曾娶妻未?”闻人生道:“小生也未有室,今幸遇仙姑,年貌相当,正堪作配。况是同郡儒门之女,岂可埋没于此?须商量个长久见识出来。”静观道:“我身已托于君,必无二心。但今日事体匆忙,一时未有良计。小庵离城不远,且是僻静清凉,相公可到我庵中作寓,早晚可以攻书,自有道者在外打斋,不烦薪水之费,亦且可以相聚。日后相个机会,再作区处。相公意下何如?”闻人生道:“如此甚好,只恐同伴不容。”静观道:“庵中止有一个师父,是四十以内之人。色上且是要紧,两个同伴多不上二十来年纪,他们多不是清白之人。平日与人来往,尽在我眼里,那有及得你这样仪表?若见了你,定然相爱。你便结识了他们,以便就中取事。只怕你不肯留,那有不留你之事?”闻人生听罢,欢喜无限道:“仙姑高见极明,既恁地,来早到松木场,连我家小厮打发他随船回去。小生与仙姑同往便了。”说了一回,两人搂抱有兴,再讲那欢娱起来。正是:

  驾曰:“果如是,容妾诉于官府。”遂取纸作状,更服;日妆,径至河南府讼庭之下。

  [13]九月,己丑(十五日),唐玄宗任命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使杜暹为同平章事。

            平生未解到花关,修到花关骨尽寒。
            此际本知真与梦,几回暗里抱头看。

  龙图阁待制陈公方据案治事,见一女子执状向前。公停 笔间曰:“何事?”莺莺敛身跪告曰:“妾诚诅妄,上读高明,有状上呈。”公令左右取状展视云:告状妾李氏:切闻语云:“女非媒不嫁。”此虽至论,亦有未然。何也?昔文君心喜司马,贾午志慕韩寿,此二女皆有私奔之名。而不受无媒之谤。盖所归得人,青史标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后人继其所为,免委身于庸俗。妄于前岁慕西邻张浩才名,已私许之偕老。言约已定,誓不变更。今张浩忽背前约,使妾呼天叩地,无所告投。切闻律设大法,礼顺人情。若非判府龙图明断,孤寡终身何恃!为此冒耻读尊,幸望台慈,特赐予决!谨状。

  自王孝杰克复四镇,复于龟兹置安西都护府,以唐兵三万戍之,百姓苦其役;为都护者,惟田杨名、郭元振、张嵩及暹皆有善政,为人所称。

  事毕,只听得晨鸡乱唱,静观恐怕被人知觉,连忙披衣起身。船家忙起来行船,阿四也起来伏侍梳洗,吃早饭罢,赶早过了关。阿四问道:“那里歇船?好到黄家去问下处。”闻人生道:“不消得下处了。这小师父寺中有空房,我们竟到松木场上岸罢。”船到松木场,只说要到灵隐寺,雇了一个脚夫,将行李一担挑了,闻人生分付阿四道:“你可随船回去,对安人说声,不消记念!我只在这师父寺里看书。场毕,我自回来,也不须教人来讨信得。”打发了,看他开了船,闻人生才与静观雇了两乘轿,抬到翠浮庵去。另与脚夫说过,叫他跟来。霎时到了,还了轿钱脚钱,静观引了闻人生进庵道:“这位相公要在此做下处,过科举的。”

  陈公读毕,谓莺莺曰:“汝言私约已定,有何为据?”驾取怀中香罗并花笺上二诗,皆浩笔也。陈公命迫浩至公庭,责浩与李氏既已约婚,安可再婚孙氏?浩仓卒但以叔父所逼为辞,实非本心。再讯莺曰:“尔意如何?”鸳曰:“张浩才名,实为佳婿。使妾得之,当克勤妇道。实龙图主盟之大德。”陈公曰:“天生才子佳人,不当使之孤零。我今曲与汝等成之。”遂于状尾判云。

  自从王孝杰收复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四镇后,朝廷又在龟兹设置安西都护府,派遣三万军队驻守这个地区,老百姓深受远戍安西的兵、徭役之苦。在历任安西都护中,只有田杨名、郭元振、张嵩和杜暹都有一些好的政绩,因而被人们所称颂。

  众尼看见,笑脸相迎。把闻人生看了又看,愈加欢爱。殷殷勤勤的,陪过了茶,收拾一间洁净房子,安顿了行李。吃过夜饭,洗了浴。少不得先是庵主起手快乐一宵。此后这两个,你争我夺轮番伴宿。静观恬然不来兜揽,让他们欢畅,众尼无不感激静观。混了月余,闻人生也自支持不过。他们又将人参汤、香薷饮、莲心、圆眼之类,调浆闻人生,无所不至。闻人生倒好受用。

  花下相逢,已有终身之约;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诚,论律文亦有所禁。宜从先约,可断后婚。

  [14]冬,十月,庚申,上幸汝州广成汤,己酉,还宫。

  不觉已是穿针过期,又值六月半盂兰盆大斋时节。杭州年例,人家功果,点放河灯。那日还是六月十二日,有一大户人家差人来庵里请师父们念经,做功果。庵主应承了,众尼进来商议道:“我们大众去做道场,十三到十五有三日停留。闻官人在此,须留一个相陪便好。只是忒便宜了他。”只见两尼,你也要住,我也要住,静观只不做声。庵主道:“人家去做功果,自然推不得。不消说闻官人原是静观引来的,你两个讨他便宜多了,今日只该着静观在此相陪,也是公道。”众人道:“师父处得有理。”静观暗地欢喜。众尼自去收拾法器经箱,连老道者多往家去了。

  判毕,谓浩曰:“吾今判合与李氏为婚。”二人大喜,拜谢相公恩德,遂成夫妇,偕老百年。后生二子,俱招高科。话名《宿香亭张浩遇茸鸯》。

  [14]冬季,十月,庚申(十六日),唐玄宗来到汝州广成汤;十二月,己酉(初六),回皇宫。

  静观送了出门,进来对闻人生道:“此非久恋之所,怎生作个计较便好?今试期日近,若但迷恋于此,不惟攀桂无分,亦且身躯难保。”闻人生道:“我岂不知?只为难舍着你,故此强与众欢,非吾愿也。”静观道:“前日初会你时,非不欲即从你作脱身之计,因为我在家中来,中途不见了,庵主必到我家里要人,所以不便。今既在此多时了,我乘此无人在庵,与你逃去,他们多是与你有染的,心头病怕露出来,料不好追得你。”闻人生道:“不如此说,我是个秀才家,家中况有老母。若同你逃至我家,不但老母惊异,未必相容;亦且你庵中追寻得着,惊动官府,我前程也难保。何况你身子不知作何着落?此事行不得。我意欲待赴试之后,如得一第,娶你不难。”静观道:“就是中了个举人,也没有就娶个尼姑的理。况且万一不中,又却如何?亦非长算。我自出家来,与人写经写疏,得人衬钱,积有百来金。我撇了这里,将了这些东西做盘缠,寻一个寄迹所在,等待你名成了,再从容家去,可不好?”闻人生想一想道:“此言有理,我有姑娘,嫁在这里关内黄乡室家,今已守寡,极是奉佛。家里庄上造得有小庵,晨昏不断香火。那庵中管烧香点烛的老道姑,就是我的乳母。我如今不免把你此情告知姑娘,领你去放在他家家庵中,托我奶娘相伴着你。他是衙院人家,谁敢来盘问?你好一面留头长发,待我得意之后,以礼成婚,岂不妙哉?倘若不中,也等那时发长,便到处无碍了。”静观道:“这个却好,事不宜迟,作急就去。若三日之后,便做不成了。”

            当年崔氏赖张生,今日张生仗李鸯。
            同是风流千古话,西厢不及宿香亭。

  [15]十二月,丁巳,上幸寿安,猎于方秀川;壬戌,还宫。

  当下闻人生就奔至姑娘家去,见了姑娘。姑娘道罢寒温,问道:“我久在此望你该来科举了,如何今日才来?有下处也未曾?”闻人生道:“好叫姑娘得知,小侄因为寻下处,做出一件事头来,特求姑娘周全则个。”姑娘道:“何事?”闻人生造个谎道:“小侄那里有一个业师杨某,亡故乡时,他只有一女,幼年间就与小侄相认。后来被个尼姑拐了去,不知所向。今小侄贪静寻下处,在这里西溪地方,却在翠浮庵里撞着了他,且是生得人物十全了。他心不愿出家,情愿跟着小侄去。也是前世姻缘,又是故人之女,推却不得。但小侄在此科举,怕惹出事来;若带他家去,又是个光头不便;欲待当官告理,场前没闲工夫,亦且没有闲使用。我想姑娘此处有个家庵,是小侄奶子在里头管香火,小侄意欲送他来到姑娘庵里头暂住。就是万一他那里晓得了,不过在女眷人家香火庵里,不为大害。若是到底无人跟寻,小侄待乡试已毕,意欲与他完成这段姻缘,望姑娘作成则个。”姑娘笑道:“你寻着了个陈妙常,也来求我姑娘了。既是你师长之女,怪你不得。你既有意要成就,也不好叫他在庵里住。你与他多是少年心性,若要往来,恐怕玷污了我佛地。我庄中自有静室,我收拾与他住下,叫他长起发来。我自叫丫鬟伏侍,你亦可以长来相处。若是晚来无人,叫你奶子伴宿,此为两便。”闻人生道:“若得如此,姑娘再造之恩,小侄就去领他来拜见姑娘了。”

  [15]十二月,丁巳(十四日),唐玄宗到寿安,在方秀川狩猎;壬戌(十九日),回皇宫。

  别了出门,就在门外叫了一乘轿,竟到翠浮庵里。进庵与静观说了适才姑娘的话。静观大喜,连忙收拾,将自己所有,尽皆检了出来。闻人生道:“我只把你藏过了,等他们来家,我不妨仍旧再来走走。使他们不疑心着我。我的行李且未要带去。”静观道:“敢是你与他们业根未断么?”闻人生道:“我专心为你,岂复有他恋?只要做得没个痕迹,如金蝉脱壳方妙。若他坐定道是我,无得可疑了,正是科场前利害头上,万一被他们官司绊住,不得入试怎好?”静观道:“我平时常独自一个家去的,他们问时,你只推偶然不在,不知我那里去了,支吾着他。他定然疑心我是到娘家去,未必追寻。到得后来,晓得不在娘家,你场事已毕了,我与你别作计较。离了此地,你是隔府人,他那里来寻你?寻着了也只索白赖。”

  [16]杨思勖讨反獠,生擒梁大海等三千余人,斩首二万级而还。

  计议已定,静观就上了轿,闻人生把庵门掩上,随着步行,竟到姑娘家来。姑娘一见静观,青头白脸,桃花般的两颊,吹弹得破的皮肉,心里也十分喜欢。笑道:“怪道我家侄儿看上了你!你只在庄上内房里住,此处再无外人敢上门的,只管放心。”对闻人生道:“我庄上房中,你亦可同住。但若竟住在此,恐怕有人跟寻得出,反为不美。况且要进场,还须别寻下处。”闻人生道:“姑娘见得极是,”小侄只可暂来。”从此,静观只在姑娘庄里住。闻人生是夜也就同房宿了,明日别了去,另寻下处,不题。

  [16]杨思勖讨伐反叛的獠人,活捉梁大海等三千余人,斩首两万级,得胜而回。

  却说翠浮庵三个尼姑,作了三日功果回来。到得庵前,只见庵门虚掩的。走将进去,静悄悄不见一人,惊疑道:“多在何处去了?”他们心上要紧的是闻人生,静观倒是第二。着急到闻人生房里去看,行李书箱都在,心里又放下好些。只不见了静观,房里又收拾的干干净净,不知甚么缘故?正委决不下,只见闻人生踱将进来。众尼笑逐颜开道:“来了!来了!”庵主一把抱住,且不及问静观的说话,笑道:“隔别三日,心痒难熬。今且到房中一乐。”也不顾这两个小尼口馋,径自去做事了,闻人生只得勉强奉承,酣畅一度,才问道:“你同静观在此,他那里去了?”闻人生道:“昨日我到城中去了一日,天晚了,来不及,在朋友家宿了。直到今日来不知他那里去了。”众尼道:“想是见你去了,独自一个没情绪,自回湖州去了。他在此独受用了两日,也该让让我们,等他去去再处。”因贪着闻人生快乐,把静观的事倒丢在一边了。谁知闻人生的心,却不在此处。鬼混了两三日,推道要到场前寻下处。众尼不好阻得,把行李挑了去。众尼千约万约道:“得空原到这里来住。”闻人生满口应承,自去了。

  [17]是岁,黑水遣使入见;上以其国为黑水州,仍为置长史以镇之。

  庵主过了儿日,不见静观消耗,放心不下,叫人到杨妈妈家问问。说是不曾回家,吃了一惊。恐怕杨妈妈来着急,倒不敢声张,只好密密探听。又见闻人生一去不来,心里方才有些疑惑,待要去寻他盘问,却不曾问得下处明白,只得忍耐着,指望他场后还来。只见三场已毕,又等了儿日。闻人生脚影也不见来。元来闻人生场中甚是得意,出场来竟到姑娘庄上,与静观一处了,那里还想着翠浮庵中?庵主与二尼,望不见到,恨道:“天下有这样薄情的人!静观未必不是他拐去了。不然便是这样不来,也没解说。”思量要把拐骗来告他,有碍着自家多洗不清,怕惹出祸来。正商量到场前寻他,或是问到他湖州家里去炒他,终是女人辈,未有定见,却又撞出一场巧事来。

  [17]这一年,黑水派使节到长安晋见唐玄宗。唐玄宗在黑水国设立黑水州,并为它设置长史以镇守这个地区。

  说话间,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得紧,众尼多心疑道:“敢是闻人生来也?”开走出来,开了门看,只见一乘大轿,三四乘小轿,多在门首歇着。敲门的家人报道:“安人到此。”用主却认得是下路来的某安人,慌忙迎接。只见大轿里安人走出来,旁边三四个养娘出轿来,拥着进庵。坐定了,寒温过,献茶已毕,安人打发家人们:“到船上俟侯。我在此过午下船。”家人们各去了。安人走进庵主房中来。安人道:“自从我家主亡过,我就不曾来此,已三年了。”庵主道:“安人今日贵脚踏贱地,想是完了孝服才来烧香的。”安人道:“正是。”用主道:“如此秋光,正好闲耍。”安人叹了一口气道:“有甚心情游耍?”庵主有些瞧科,挑他道:“敢是为没有了老爹,冷静了些?”安人起身把门掩上,对庵主道:“我一向把心腹待你,你不要见外。我和你说句知心话:你方才说我冷静,我想我止隔得三年,尚且心情不奈烦,何况你们终身独守,如何过了?”庵主道:“谁说我们独守?不瞒安人说,全亏得有个把主儿相伴一相伴。不然冷落死了,如何熬得?”安人道:“你如今见有何人?”庵主道:“有个心上妙人,在这里科举的小秀才。这两日一去不来,正在此设计商量。”安人道:“你且丢着此事,我有一件好事作成你。你尽心与我做着,管教你快活。”庵主道:“何事?”安人道:“我前日在昭庆寺中进香,下房头安歇。这房头有个未净头的小和尚,生得标致异常。我瞒你不得,其实隔绝此事多时,忍不住动火起来。因他上来送茶,他自道年幼不避忌,软嘴塌舌,甚是可爱。我一时迷了,遣开了人,抱他上床要试他做做此事看。谁知这小厮深知滋味,比着大人家更是雄健。我实是心吊在他身上,舍不得他了。我想了一夜,我要带他家去。须知我是个寡居,要防生人眼,恐怕坏了名声。亦且拘拘束束,躲躲闪闪,怎能勾象意?我今与师父商量,把他来师父这里,净了头,他面貌娇嫩,只认做尼姑。我归去后,师父带了他,竟到我家来,说是师徒两个来投我。我供养在家里庵中,连我合家人,只认做你的女徒,我便好象意做事,不是神鬼不知的?所以今日特地到此,要你做这大事。你若依得,你也落得些快活。有了此人,随你心上人也放得下了。”庵主道:“安人高见妙策,只是小尼也沾沾手,恐怕安人吃醋。”安人道:“我要你帮村做事,怎好自相妒忌?到得家里我还要牵你来做了一床,等外人永不疑心,方才是妙哩。”庵主道:“我的知心的安人!这等说,我死也替你去。我这里三个徒弟,前日不见了一个小的。今恰好把来抵补,一发好瞒生人。只是如何得他到这里来?”安人道:“我约定他在此。他许我背了师父,随我去的,敢就来也?”

  勃海王武艺曰:“黑水入唐,道由我境。往者请吐屯于突厥,先告我与我偕行;今不告我而请吏于唐,是必与唐合谋,欲腹背攻我也。”遣其母弟门艺与其舅任雅将兵击黑水。门艺尝为质子于唐,谏曰:“黑水请吏于唐,而我以其故击之,是叛唐也。唐,大国也。昔高丽全盛之时,强兵三十余万,不遵唐命,扫地无遗。况我兵不及高丽什之一二,一旦与唐为怨,此亡国之势也。”武艺不从,强遣之。门艺至境上,复以书力谏。武艺怒,遣其从兄大壹夏代之将兵,召,欲杀之。门艺弃众,间道来奔,制以为左骁卫将军。武艺遣使上表罪状门艺,请杀之。上密遣门艺诣安西;留其使者,别遣报云,已流门艺于岭南。武艺知之,上表称“大国当示人以信,岂得为此欺诳?”固请杀门艺。上以鸿胪少卿李道邃、源复不能督察官属,致有漏泄,皆坐左迁。暂遣门艺诣岭南以报之。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小尼敲门进房来道:“外边一个拢头小伙子,在那里问安人。”安人忙道:“是了,快唤他进来!”只见那小伙望内就走,两个小尼见他生得标致,个个眉花眼笑。安人见了,点点头叫他进来。他见了庵主,作个揖。庵主一眼不霎,估定了看他。安人拽他手过来,问庵主道:“我说的如何?”庵主道:“我眼花了,见了善财童子,身子多软摊了。”安人笑将起来。用主且到灶下看斋,就把这些话与二个小尼说了。小尼多咬着指头道:“有此妙事!”庵主道:“我多分随地去了。”小尼道:“师父撇了我们,自去受用。”用主道:“这是天赐我的衣食,你们在此,料也不空过。”大家笑耍了一回。庵主复进房中。只见安人搂着小伙,正在那里说话。见了庵主,忙在扶手匣里取出十两一包银子来,与他道:“只此为定,我今留此子在此,我自开船先去了。十日之内,望你两人到我家来,千万勿误!”安人又叮瞩那小伙儿句话,出到堂屋里,吃了斋,自上轿去了。

  勃海王大武艺认为:“由黑水前往唐朝,要路经我的辖境。过去他们向突厥请求派吐屯时,都事先告诉我并且和我一起行动;如今他们不告诉我就请求唐朝派官员,这必定是与唐朝一起谋划,想从腹背两面来夹攻我。”于是,大武艺派他的同母弟弟大门艺和舅父任雅率军进攻黑水。大门艺曾经在唐朝当过质子,他规劝大武艺说:“黑水向唐朝请求派官员,而我们因为这个原因而进攻它,这分明是反叛唐朝。唐朝是个强大的国家,过去高丽国在全盛时期,有三十万精兵,不遵从唐朝的命令,最后落得个亡国的下场。何况我们的军队还不到高丽国的十分之一二,一旦与唐朝结下怨仇,那面临的就是亡国的结局了。”大武艺没有听从他的话,强行派大门艺去进攻黑水国。大门艺到了边境,又送书信竭力劝谏大武艺。大武艺大怒,派他的堂兄大壹夏代替大门艺率领军队,并召大门艺回去,想杀死他。大门艺抛下军队,走偏僻小路投奔唐朝,唐玄宗下令任命他为左骁卫将军。大武艺派使节上表,列数大门艺的罪状,请唐玄宗杀了大门艺。唐玄宗秘密地派大门艺到安西去,同时设法留住了大武艺的使节,另外又派人对大武艺说已将大门艺流放到岭南。大武艺知道实情,又上表声称:“大国理当向人显示信用,怎么能做这种欺诈骗人的事?”坚持请求唐玄宗杀掉大门艺。唐玄宗认为鸿胪少卿李道邃和源复没能监督好下属官员,导致将有关大门艺的情况泄漏出去,于是把他们都降了职,又派大门艺暂时到岭南去,以便于答复大武艺。

  庵主送了出去,关上大门,进来见了小伙,真是黑夜里拾得一颗明珠,且来搂他去亲嘴。把手摸他阳物儿,捏捏掐掐,后生家火动了,一直挺将起来。庵主忙解裤就他,弄了一度,喜不可言。对他道:“今后我与某安人合用的了,只这几夜,且让让我着。”事毕,就取剃刀来与他落了发,仔细看一看,笑道:“也倒与静观差不多,到那里少不得要个法名,仍叫做静观罢。”是夜同庵主一床睡了,极得两个小尼姑咽干了唾沫。明日收拾了,叫个船,竟到下路去,分付两个小尼道:“你们且守在此,我到那里看光景若好,捎个信与你们。毕竟不来,随你们散伙家去罢。杨家有人来问,只说静观随师父下路人家去了。”两尼也巴不得师父去了,大家散伙,连声答应道:“都理会得。”从此,老尼与小伙同下船来,人面前认为师弟,晚夕上只做夫妻。

  臣光曰:王者所以服四夷,威信而已。门艺以忠获罪,自归天子;天子当察其枉直,赏门艺而罚武艺,为政之体也。纵不能讨,犹当正以门艺之无罪告之。今明皇威不能服武艺,恩不能庇门艺,顾效小人为欺诳之语以取困于小国,乃罪鸿胪之漏泄,不亦可羞哉!

  不多儿日,到了那一家,充做尼姑,进庵住好。安人不时请师徒进房留宿,常是三个做一床。尼姑又教安人许多取乐方法,三个人只多得一颗头,尽兴淫恣。那少年男子不敌两个中年老阴,几年之间,得病而死。安人哀伤郁闷,也不久亡故。老尼被那家寻他事故,告了他偷盗,监了追赃,死于狱中。这是后话。

  臣司马光曰:帝王之所以能使四方小国敬服,靠的是威望和信誉。大门艺因为忠诚而获罪,只好独自归附大唐天子;唐天子理应明察事情的曲直,奖赏大门艺,惩罚大武艺,这是治理政事的根本原则。对大武艺纵然不能讨伐,也应当严正地告诉他大门艺无罪。如今,唐玄宗的威望不能使大武艺降服,恩泽又不能庇护大门艺,只是效法小人说一些欺诈骗人的话,以至在小国面前陷入窘困的境地,却怪罪鸿胪寺的官员泄漏秘密,这不也应该感到羞耻吗!

  且说翠浮庵自从庵主去后,静观的事一发无人提起,安安稳稳住在庄上。只见揭了晓,闻人生已中了经魁,喜喜欢欢,来见姑娘。又私下与静观相见,各各快乐。自此,日里在城中,完这些新中式的世事。晚上到姑娘庄上,与静观歇宿,密地叫人去翠浮庵打听。已知庵主他往,两小尼各归俗家去了,庵中空锁在那里。回复了静观,掉下了老大一个疙瘩。闻人生事体已完,想要归湖州,来与姑娘商议:“静观发未长,娶回不得,仍留在姑娘这里。待我去会试再处。”静观又瞩付道:“连我母亲处,也未可使他知道。我出家是他的生意,如何蓦地还俗?且待我头发长了,与你双归,他才拗不得。”闻人生道:“多是有见识的话。”别了姑娘,拜过母亲,把静观的事,并不提起。

  [18]杜暹为安西都护,突骑施交河公主遣牙官以马千匹诣安西互市。使者宣公主教,暹怒曰:“阿史那女何得宣教于我!”杖其使者,留不遣;马经雪死尽。突骑施可汗苏禄大怒,发兵寇四镇。会暹入朝,赵颐贞代为安西都护,婴城自守;四镇人畜储积,皆为苏禄所掠,安西仅存。既而苏禄闻暹入相,稍引退,寻遣使入贡。

  到得十月尽边,要去会试,来见姑娘。此时静观头发开肩,可以梳得个假鬓了。闻人生意欲带他去会试,姑娘劝道:“我看此女德性温淑,堪为你配。既要做正经婚姻,岂可仍复私下带来带去,不象事体。仍留我庄上住下,等你会试得竟荣归,他发已尽长。此时只认是我的继女,迎归花烛,岂不正气!”闻人生见姑娘说出一段大道理话,只得忍情与静观别了。进京会试。果然一举成名,中了二甲,礼部观政。《同年录》上先刻了“聘杨氏”,就起一本“给假归娶”,奉旨:准给花红表礼,以备喜筵。

  [18]杜暹任安西都护时,突骑施交河公主派牙官赶着一千多匹马到安西去出售,又派使者向杜暹宣读交河公主的命令,杜暹恼怒地说:“阿史那怀道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向我宣读命令!”他命令杖打使者,将他扣留;马匹经过一场大雪全部被冻死。突骑施可汗苏禄勃然大怒,就派军队进犯安西四镇。这时杜暹恰好到长安朝见天子,由赵颐贞代任安西都护,他环城自守;四镇的老百姓、牲畜和储存的东西,全部被苏禄抢劫一空,只剩下一座安西城。不久,苏禄听说杜暹当了宰相,才逐渐地将军队撤走,随即又派使者向唐朝进献贡品。

  驰驿还家,拜过母亲。母亲闻知归娶,问道:“你自幼未曾聘定,今娶何人?”闻人生道:“好教母亲得知,孩儿在杭州,姑娘家有个继女许下孩儿了。”母亲道:“为何我不曾见说?”闻人生道:“母亲日后自知。”选个吉日,结起彩船,花红鼓乐,竟到杭州关内黄家来,拜了姑娘,说了奉旨归娶的话。姑娘大喜道:“我前者见识,如何?今日何等光采!”先与静观相见了,执手各道别情。静观此时已是内家装扮了,又道黄夫人待他许多好处,已自认义为干娘了。黄夫人亲自与他插戴了,送上彩轿,下了船。船中赶好日,结了花烛。正是:

  十五年(丁卯、727)

            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
            锦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十五年(丁卯,公元727年)

  到家里,齐齐拜见了母亲。母亲见媳妇生得标致,心下喜欢。又见他是湖州声口,问道:“既是杭州娶来,如何说这里的话?”闻人生方把杨家女儿错出了家,从头至尾的事,说了一遍。母亲方才明白。

  [1]春,正月,辛丑,凉州都督王君破吐蕃于青海之西。

  次日闻人生同了静观竟到杨家来。先拿子婿的帖子与丈母,又一内弟的帖与小舅。杨妈只道是错了,再四不收。女儿只得先自走将进来,叫一声“娘!”妈妈见是一个凤冠霞帔的女眷,吃那一惊不小。慌忙站起来,一时认不出。女儿道:“娘休惊怪!女儿即是翠浮庵静观是也。”妈妈听了声音,再看面庞,才认得出:只是有了头发,妆扮异样,若不仔细,也要错过。妈妈道:“有一年多不见你面,又无音耗。后来闻得你同师父到那里下路去了,好不记挂!今年又着人去看,庵中鬼影也无,正自思念你,没个是处,你因何得到此地位!”女儿才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此时,奉旨完婚,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喜得个杨妈妈双脚乱跳,口扯开了收不扰来,叫儿子去快请姊夫进来。儿子是学堂中出来的,也尽晓得趋跄,便拱了闻人生进来,一同姊妹站立,拜见了杨妈妈。此时真如睡里梦里,妈妈道:“早知你有这一日,为甚把你送在庵里去?”女儿道:“若不送在庵中,也不能勾有这一日。”当下就接了杨妈妈到闻家过门,同坐喜筵。大吹大擂,更余而散。

  [1]春季,正月,辛丑,(二十八日),凉州都督王君在青海西边打败了吐蕃。

  此后,闻人生在宦途时有蹉跌,不甚象意。年至五十,方得腰金而归。杨氏女得封恭人,林下偕老。闻人生曾遇着高明相士,问他宦途不称意之故。相士道:“犯了少年时风月,损了些阴德,故见如此。”闻人生也甚悔翠浮庵少年盂浪之事,常与人说尼庵不可擅居,以此为戒。这不是“偷期得成正果”之话?若非前生分定,如何得这样奇缘?有诗为证:

  初,吐蕃自恃其强,致书用敌国礼,辞指悖慢,上意常怒之。返自东封,张说言于上曰:“吐蕃无礼,诚宜诛夷,但连兵十余年,甘、凉、河、鄯,不胜其弊,虽师屡捷,所得不偿所亡。闻其悔过求和,愿听其款服,以纾边人。”上曰:“俟吾与王君议之。”说退,谓源乾曜曰:“君勇而无谋,常思侥幸,若二国和亲,何以为功!吾言必不用矣。”及君入朝,果请深入讨之。

            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叹人生尽聩聋。
            若道姻缘人可强,氤氲使者有何功?

  当初,吐蕃自恃强大,向唐朝致书采用两国对等的礼节,言词违逆傲慢,唐玄宗常常为此而愤怒。唐玄宗从泰山封禅返回后,张说对他说:“吐蕃对我国无礼,确实应该讨伐平定它,但十余年接连打仗,甘、凉、河、鄯等地再也承受不住战争的祸害了,虽然出师屡屡获胜,但是得不偿失。听说吐蕃想悔过求和,希望您能接受他们的诚心归服,以解除边境人民的困苦。”唐玄宗说:“等我和王君商量后再说。”张说退朝后,对源乾曜说:“王君有勇无谋,常想着侥幸取胜。如果两国和亲,他拿什么作为自己的功劳呢?我的话一定不会被皇上采纳。”等到王君进朝,果然请求唐玄宗让他率领军队深入吐蕃国境内讨伐。

  去冬,吐蕃大将悉诺逻寇大斗谷,进攻甘州,焚掠而去。君度其兵疲,勒兵蹑其后,会大雪,虏冻死者甚众,自积石军西归。君先遣人间道入虏境,烧道旁草。悉诺逻至大非川,欲休士马,而野草皆尽,马死过半。君与秦州都督张景顺追之,及于青海之西,乘冰而度。悉诺逻已去,破其后军,获其辎重羊马万计而还。君以功迁左羽林大将军,拜其父寿为少府监致仕。上由是益事边功。

  去年冬天,吐蕃大将悉诺逻进犯大斗谷,进攻甘州,烧杀抢劫后退走。王君推测悉诺逻的军队一定很疲乏,就带兵偷偷地跟在他们后边。适逢天降大雪,吐蕃军队很多人被冻死,便经由积石军西归吐蕃。王君抢先派人从偏僻小道进入敌方境内,烧掉路边的野草。悉诺逻到了大非川,打算让士兵战马休息一下,但这里的野草已全部被烧光了,结果战马死了一半多。王君和秦州都督张景顺率领军队追击,在青海的西边追上了悉诺逻,趁湖水结冰越过青海。这时悉诺逻已离开,他们打败了悉诺逻的后军,缴获数以万计的辎重羊马后返回。王君由于立了大功,被擢升为左羽林大将军,唐玄宗又授予王君的父亲王寿以少府监退休。从此,唐玄宗更加追求建立边功。

  [2]初,洛阳人刘宗器上言,请塞汜水旧汴口,更于荧泽引河入汴;擢宗器为左卫率府胄曹。至是,新渠填塞不通,贬宗器为循州安怀戍主。命将作大匠范安及发河南、怀、郑、汴、滑、卫三万人疏旧渠,旬日而毕。

  [2]起初,洛阳人刘宗器上书,请求堵塞汜水旧汴口,改从荧泽引黄河的水流入汴水。唐玄宗提拔刘宗器任左卫率府胄曹。到这时,新渠堵塞不通,唐玄宗将刘宗器贬为循州安怀戍主;又命令将作大匠范安及征调河南、怀州、郑州、汴州、滑州、卫州三万民工疏通旧渠,用十天时间就完工了。

  [3]御史大夫崔隐甫、中丞宇文融,恐右丞相张说复用,数奏毁之,各为朋党。上恶之,二月,乙巳,制说致仕,隐甫免官侍母,融出为魏州刺史。

  [3]御史大夫崔隐甫、御史中丞宇文融害怕尚书右丞相张说被重新起用,多次上奏诋毁他。他们各自结成朋党,明争暗斗。唐玄宗很厌恶他们的做法,二月,乙巳(初二),命令张说退休,崔隐甫免职回家侍奉他的母亲,宇文融离京任魏州刺史。

  [4]乙卯,制:“诸州逃户,先经劝农使括定按比后复有逃来者,随到准白丁例输当年租庸,有征役者先差。”

  [4]乙卯(十二月),唐玄宗下令:“各州逃亡外地没有户籍的民户,在先前经过劝农使搜求检查核定户籍以后,再有逃到某地的,到后即按平民之例缴纳当年的租庸,如有征役先派他们。”

  [5]夏,五月,癸酉,上悉以诸子庆王潭等领州牧、刺史、都督、节度大使、大都护、经略使,实不出外。

  [5]夏季,五月,癸酉(初一),唐玄宗让他的儿子庆王李潭等担任州牧、刺史、都督、节度大使、大都护、经略使等职务,但实际上他们并不离京到外地去任职。

  初,太宗爱晋王,不使出阁;豫王亦以武后少子不出阁,及自皇嗣为相王,始出阁。中宗之世,谯王失爱,谪居外州;温王年十七,犹居禁中。上即位,附苑城为十王宅,以居皇子,宦官押之,就夹城参起居,自是不复出阁;虽开府置官属及领藩镇,惟侍读时入授书,自余王府官属,但岁时通名起居;其藩镇官属,亦不通名。及诸孙浸多,又置百孙院。太子亦不居东宫,常在乘舆所幸之别院。

  当初,唐太宗疼爱晋王李治,不让他离宫自居于王府,豫王也因为是武后的小儿子而没有离宫自居于王府,直到由皇嗣改封为相王,才离宫居于王府。唐中宗的时候,谯王李重福失宠,被中宗谪往外州居住;温王李重茂年已十七岁,还住在皇宫里。唐玄宗登上皇位,在紧挨禁苑的地方建造十王宅,以便让皇子居住,派宦官监督他们,都由夹城入大明宫参见请安,各皇子从此不再离宫自居于王府;即使他们建立府署,设置属官及担任地方长官,也只有侍读按时入宅教书,其余王府属官,则只是在每年的一定时间前来通报姓名请安,至于他们在地方官府的属吏,则连通报姓名请安也免除了。后来皇孙逐渐增加,又建造了百孙院。太子一般也不住在东宫,而是常常住在皇帝所到的皇宫别院里。

  [6]上命妃嫔以下宫中育蚕,欲使之知女功。丁酉,夏至,赐贵近丝,人一。

  [6]唐玄宗命令后宫妃嫔以下的人在宫中养蚕,想借此让她们懂得一些妇女应做的事。丁酉(二十五日),夏至,唐玄宗赐给后宫中位尊而为天子所亲近的人每人一丝。

  [7]秋,七月,戊寅,冀州河溢。

  [7]秋季,七月,戊寅(初八),冀州黄河泛滥。

  [8]己卯,礼部尚书许文宪公苏薨。

  [8]己卯(初九),礼部尚书许文宪公苏去世。

  [9]九月,丙子,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执刺史田元献及河西节度使王君之父,进攻玉门军;纵所虏僧使归凉州,谓君曰:“将军常以忠勇许国,何不一战!”君登城西望而泣,竟不敢出兵。

  [9]九月,丙子(初七),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和烛龙莽布支攻破瓜州,捉获瓜州刺史田元献和河西节度使王君的父亲,接着又进攻玉门军;还放回所俘虏的僧人,让他们返回凉州,对王君说:“将军您常以忠勇报效国家,现在为什么不出城决一死战?”王君登上城楼,向西远望而哭泣,竟然不敢出兵。

  莽布支别攻常乐县,县令贾师顺帅众拒守。及瓜州陷,悉诺逻悉兵会攻之。旬余日,吐蕃力尽,不能克,使人说降之;不从。吐蕃曰:“明府既不降,宜敛城中财相赠,吾当退。”师顺请脱士卒衣;悉诺逻知无财,乃引去,毁瓜州城。师顺遽开门,收器械,修守备;虏果复遣精骑还,视城中,知有备,乃去。师顺,岐州人也。

  烛龙莽布支另外又攻打常乐县。常乐县令贾师顺带领部下坚守。等到瓜州陷落,悉诺逻恭禄集中全部兵力攻打常乐城。打了十多天,吐蕃军队精疲力尽,仍然不能攻下常乐城,悉诺逻恭禄派人来劝降,贾师顺断然拒绝。吐蕃派来的人说:“既然您不愿投降,就应收集城中的财物送给我们,那样我们就会退走。”贾师顺请他脱士兵的衣服;悉诺逻知道城中没有多少财物,就带领军队退走,同时毁坏了瓜州城。贾师顺急速打开城门,收集军事器械,整修防守设施,敌军果然又派精锐的骑兵返回,看到城中的情况,知道已有防备,只好又退走了。贾师顺是岐州人。

  [10]初,突厥默啜之强也,迫夺铁勒之地,故回纥、契、思结、浑四部度碛徙居甘、凉之间以避之。王君微时,往来四部,为其所轻;及为河西节度使,以法绳之。四部耻怨,密遣使诣东都自诉。君遽发驿奏“四部难制,潜有叛计。”上遣中使往察之,诸部竟不得直。于是瀚海大都督回纥承宗流州,浑大德流吉州,贺兰都督契承明流藤州,卢山都督思结归国流琼州;以回纥伏帝难为瀚海大都督。己卯,贬右散骑常侍李令问为抚州别驾,坐其子与承宗交游故也。

  [10]当初,突厥默啜十分强盛,强夺铁勒的辖地,因此回纥、契、思结、浑四个部族穿越沙漠,移居到甘州和凉州之间,以躲避突厥的欺凌。王君未得志的时候,常往来于这四个部族之间,受到他们的轻视,等到他当了河西节度使,就利用法律惩治他们。这四个部族感到耻辱怨恨,便偷偷地派使者到东都洛阳告状。王君迅速通过驿站上奏道:“这四个部族难以制服,他们暗地里有叛乱的计划。”唐玄宗派宦官调查,这几个部族蒙受的冤屈竟不能平反。结果,瀚海大都督回纥人承宗被流放到州,浑人大德被流放到吉州,贺兰都督契人承明被流放到藤州,卢山都督思结人归国被流放到琼州;唐玄宗任命回纥人伏帝难为瀚海大都督。己卯(初十),将右散骑常侍李令问降职为抚州别驾,其原因是他儿子与回纥人承宗有交往。

  [11]丙戌,突厥毗伽可汗遣其大臣梅录啜入贡。吐蕃之寇瓜州也,遗毗伽书,欲与之俱入寇,毗伽并献其书。上嘉之,听于西受降城为互市,每岁赍缣帛数十万匹就市戎马,以助军旅,且为监牧之种,由是国马益壮焉。

  [11]丙戌(十七日),突厥毗伽可汗派大臣梅录啜入朝进贡。吐蕃侵犯瓜州时,给毗伽送信,想与突厥一起侵犯唐朝,毗伽将这封信献给了唐玄宗。唐玄宗嘉奖了他,并允许突厥在西受降城与唐朝做买卖,唐朝每年派人携带几十万匹丝绸到西受降城和他们交换战马,以增加唐军的战斗力,并且作为国家监牧的种马,从此以后中国马越来越强壮了。

  [12]闰月,庚子,吐蕃赞普与突骑施苏禄围安西城,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击破之。

  [12]闰九月,庚子(初二),吐蕃赞普和突骑施苏禄率领军队围攻安西城,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打败了他们。

  [13]回纥承宗族子瀚海司马护输,纠合党众为承宗报仇。会吐蕃遣使间道诣突厥,王君帅精骑邀之于肃州。还,至甘州南巩笔驿,护输伏兵突起,夺君旌节,先杀其判官宋贞,剖其心曰:“始谋者汝也。”君帅左右数十人力战,自朝至晡,左右尽死。护输杀君,载其尸奔吐蕃;凉州兵追及之,护输弃尸而走。

  [13]回纥承宗的同族兄弟之子瀚海司马护输,纠集亲族部下要为承宗报仇。适逢吐蕃派使者走小道前往突厥,王君带领精锐的骑兵在肃州拦截他,返回途中,来到甘州南巩笔驿时,护输的伏兵突然冲出来,抢走了王君的节度使旌节,先杀死了王君的判官宋贞,挖出他的心脏说:“最早搞阴谋的就是你。”王君带领几十个部下奋力拼杀,从早晨一直战到下午,手下的人全部战死。护输杀死了王君,用马车载着他的尸体投奔吐蕃。凉州的唐军闻讯追上了他,护输丢下王君的的尸体逃走。

  [14]庚申,车驾发东都,冬,己卯,至西京。

  [14]庚申(二十二日),唐玄宗从东都洛阳启程;冬季,十月,己卯(十一日),回到西京长安。

  [15]辛巳,以左金吾卫大将军信安王为朔方节度等副大使。,恪之孙也。以朔方节度使萧嵩为河西节度等副大使。时王君新败,河、陇震骇。嵩引刑部员外郎裴宽为判官,与君判官牛仙客俱掌军政,人心浸安。宽,之从弟也。仙客本鹑觚小吏,以才干军功累迁至河西节度判官,为君腹心。

  [15]辛巳(十三日),唐玄宗任命左金吾卫大将军信安王李为朔方节度等副大使。李是李恪的孙子。任命朔方节度使萧嵩为河西节度等副大使。此时王君刚刚败死,整个河西、陇右地区非常震惊。萧嵩举荐刑部员外郎裴宽任判官,与王君的判官牛仙客一起掌管军政,人心才渐渐安定下来。裴宽是裴的堂弟。牛仙客原是泾州鹑觚县的小吏,依靠才干军功,经过多次升迁当上了河西节度判官,成为王君的亲信。

  嵩又秦以建康军使河北张守为瓜州刺史,帅余众筑故城。板干裁立,吐蕃猝至,城中相顾失色,莫有斗志。守曰:“彼众我寡,又疮之余,不可以矢刃相持,当以奇计取胜。”乃于城上置酒作乐。虏疑其有备,不敢攻而退。守纵兵击之,虏败走。守乃修复城市,收合流散,皆复旧业。朝廷嘉其功,以瓜州为都督府,以守为都督。

  萧嵩又奏请唐玄宗任命建康军使河北县人张守为瓜州刺史,带领剩下的士兵百姓修筑瓜州旧城。修筑城墙用的木板刚刚立起来,吐蕃军队突然来到,瓜州城中的人都相顾失色,没有一个人还有战斗的勇气。张守说:“敌军人多,我们人少,又在战败受创之后,决不能用刀箭和他们对峙,而应当用奇计取胜。”他于是在城楼上安然地饮酒作乐。敌人怀疑他已做好准备,不敢贸然进攻而退走。张守带兵追击,敌人战败而逃。张守于是修复瓜州城,收聚流散的百姓,使他们都各自恢复原有的职业。唐玄宗嘉奖他的功劳,并将瓜州改置为都督府,任命张守为都督。

  悉诺逻威名甚盛,萧嵩纵反间于吐蕃,云与中国通谋,赞普召而诛之;吐蕃由是少衰。

  悉诺逻的威名很盛,萧嵩就对吐蕃使用了反间计,说悉诺逻与中国相互勾结;吐蕃赞普召回了悉诺逻并杀死了他。从此,吐蕃逐渐衰落。

  [16]十二月,戊寅,制以吐蕃为边患,令陇右道及诸军团兵五万六千人,河西道及诸军团兵四万人,又征关中兵万人集临洮,朔方兵万人集会州防秋,至冬初,无寇而罢;伺虏入寇,互出兵腹背击之。

  [16]十二月,戊寅(十一日),唐玄宗下令说,由于吐蕃成为边境的祸害,特派陇右道各军以及各军征集的当地民兵五万六千人,河西道各军以及各军征集的当地民兵四万人,又征调关中兵一万人集中在临洮,朔方兵士一万人集中到会州以预防吐蕃乘秋日马肥时大举入侵。到了初冬,如没有敌人侵犯就罢兵;如侦察到敌人入侵,就交替出兵,从腹背两面夹击敌人。

  [17]乙亥,上幸骊山温泉;丙戌,还宫。

  [17]乙亥(初八),唐玄宗到骊山温泉;丙戌(十九日),回到皇宫。

  十六年(戊辰、728)

  十六年(戊辰,公元728年)

  [1]春,正月,壬寅,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败吐蕃于曲子城。

  [1]春季,正月,壬寅(初五),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在曲子城打败了吐蕃军队。

  [2]甲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户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河北道宣抚使。

  [2]甲寅(十五日)唐玄宗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户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任河北道宣抚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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