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话难说,中国散文500篇

蒋子龙
  一位尚不足60岁的作家住进了医院,经过一系列现代医疗技术的检查,确诊为晚期肺癌。已无法做手术,也没必要了。家属却坚决要求医生给开一刀,不能白白地等死。现代医疗技术无论多么先进,终归是隔皮看瓤,打开后万一还有希望呢!把毒瘤多少切去一点,总比一点不切要好吧?更重要的是为了安慰病人。家属告诉他是肺里长了个良性小瘤子,如果不手术,关于良性的谎言岂不就得戳穿?家属还请求作家协会出面,以组织的名义要求医院给实施手术。于是我们也加入撒谎行列。
  医生虽然明知手术对病人有害无益,也只能答应病人家属和所在单位的请求。因为他们也是撒谎者,从一开始就和家属一起向病人隐瞒了真实病情。哪一个癌症患者的家属不是这样做的呢?从谎言变成了行动,病人的身体被切开了,跟医生预料的一样,决无手术的可能了,原样又缝合起来。绝症在身的病人又白挨了一刀,损伤了元气。得到的只是一句新谎言:手术很成功,很快就会好的。
  所有到医院看望他的人不仅重复着家属提示的谎言,还即兴创造出一些新的谎言。包括他家的小孩子,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态说着大模大样的谎话。没有一个人为此感到有什么不安。相反倒有一种神圣感,一种悲壮感,都在扮演保护他的角色。
  大家心安理得地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是为了他好,怎么骗他都没有关系。
  自以为比对方强大,可以撒谎,出于同情对方,为了让他高兴,也可以撒谎。
  他的生活被谎言包围着,也许他的余生就得靠这些谎言支撑着。
  他的精神居然真的好起来,要求看文件;给医生写了感谢信;提出了病好后挂职深入生活的计划;要求再分给他一套房子,他的孩子多,已经给过他两次房子都不够用的;要求专业职务评定委员会把他由二级作家升为一级作家……他的全部要求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人们无法拒绝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人。这些应允又是不可能马上都能兑现的。正因为用不着兑现,别人才答应得那么痛快。
  为什么欺骗一个快死的人就不觉得是缺德呢?因为说谎的动机是善良的。是诚实的虚伪,是诚诚恳恳地在说谎。深恶孩子说谎的家长,同时又教孩子撒谎。其实也难得有自己从不撒谎的家长。
  有人喜欢这样标榜自己:“你什么时候听我撒过谎?”——这本身就是一句漂亮的谎言。在文艺作品里形容正面人物的正派总是用“他从不撒谎”这类的套话——这又是一种貌似豪迈的谎言。人不能没有真诚。即便是最无耻的骗子,也有知心朋友,也有说真话的时候。同样,什么时候生活中又真正禁绝过谎言呢?我想找到一种关于谎言的权威解释,却意外地发现许多不朽的人物都说过关于谎言的好话:英国人文主义者阿谢姆说:“在适当的地方说适当的谎言,比伤害人的真话要好得多。”法国作家法朗士说:“若是消失了谎言,人类该是多么无聊无趣呀!”拒绝任何宗教,宣布上帝已经死了的德国哲学家尼采说:“从来没有说过谎的人,不知道真实是什么。”法国道德家沃夫纳格说:“人人生来都是纯真的,每个人死去时都是说谎者。”
  够了,再举下去就有点“谎言广告”的味道了。
  恶意的谎言应属造谣、诽谤,不在此列。
  美国作家冯纳古特说:“人需要好的谎言,可惜好的谎言难逢,烂的谎言太多。”
  一个欧洲大作家到政府禁止垂钓的地方去钓鱼,而且向旁边的人瞎吹:“昨天我从这儿钓了7公斤!”正巧警察走过来,要按他自己坦白的数字罚款。这位作家说:“先生,你不能罚我的款,我是作家,虚构是我的工作。”这算不算冯纳特所喜欢的“好的谎言”?那么,人们也可以把成功的创作、美妙的想象视为“好的谎言”。
  尽管人们推崇真话,还是搞了一个“愚人节”,其实就是说谎者的节日。大大方方地享受说谎的快乐和被谎言欺骗的快乐。
  有人称作家为“人精”,这位患晚期肺癌的同行,怎么会听不出或看不出大家是在骗他呢?病长在他身上,即便别人能骗得了他,他的身体、他的感觉还能骗得了他吗?人,也许更多的是对自己撒谎。所以“人才离自己最远”。不愿或不敢正视的事实,就宁愿相信它不是真的。
  一个平时最瞧不起人或许是他最瞧不起的人,听说他得了绝症,到了医院跟他和解,不慎说漏嘴,桶穿了窗户纸。他奇迹般地开始昏迷,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是真话害了他,还是谎言害了他?是被欺蒙地活着好呢,还是明白真相后死去好呢?在为他治丧的日子里人们还议论几句,不久便没有人再去想他了。

郭嗣汾
  ……夜深了。我关了台灯,扭燃了床头的小灯,正准备上床就寝时,书桌旁边的纸门上响着“扑扑”的声音,我相信一定又是蟑螂来啃那刚换上的新纸了,赶快起来拿着拖鞋,准备给它来一个迎头痛击!可是,当我走近时,发现纸门上有一只蜻蜓在爬着,不是令我头痛的蟑螂。
  我这份紧张立刻松下来,扭亮了台灯,那只蜻蜓毫不犹豫地就扑到灯罩上,浅蓝色的灯罩把它衬得特别美。
  也许它需要热,也许它需要光明,也许是外面无边黑暗和斜风细雨把它赶入我这间小房里。当它飞到灯罩上爬了几步之后,就安静地停下来了。
  这一不速之客并不是不受欢迎的。它的头微昂着,正对着我,我不知道在它的千百对复眼中,我变成了什么形状?但我却十分友善地看着它,手中的拖鞋老早丢下去了。
  我很少如此靠近又如此安闲地欣赏过一只蜻蜓,它的确很美丽,像一幅出自名家的图案画。身下6条纤细的长脚,支持着全身的重量,尾巴长长地拖在后面,色彩斑斓。它的身体构造和色彩的调合,都是完美的艺术创造。想想人类用来掠过天空的飞机,原始的灵感不正是从它的身上得来的吗?对着这一位远来的客人,我不知道如何招待它?也不能对它说一句西洋人的口头禅:“我能帮助你吗?”不过,假如这就是它要找的光和热,那么它已经找到了;如果它是为了逃避外面的黑暗与风雨,那么它已经逃开了。在这里,它将是安全的,在灯罩下面,它不必担心灯光烧灼着它;有灯光保护,不必担心壁虎来吃掉它。等到明天早上也许会天晴,它也会安全地回到它的世界里去了。
银河在线注册,  微风吹动着窗帘,外面仍在风雨中。我关上小窗,回到床上,让台灯开着。但是,我相信我会睡得很安稳,虽然我平常不习惯开着灯睡觉的。

萧乾
  在19世纪初期,中国这个新生被迫进入这个课堂。他留着长长的辫子,指甲有四寸之长,腼腆而又倨傲,拙笨而又不自在。在此之前,他本来在高山、大海和长城的阻隔下,逍遥于这课堂之外。如今,既然进了这课堂,他就得取得文凭——我指的是民族的生存,否则就得灭亡。尽管这个新生年岁比谁都老,又受过经书的训导,可他来得迟。于是,这个拧他的鼻子,那个拽他的辫子。那他还不在乎。可有个家伙,要活活地把他掐死。那个学生的名字大家不难猜出,就是日本。他从未料到这个小家伙可以为害到这地步。这使他大为震惊。他在老师面前,简直狼狈不堪。
  “你会几何吗?”老师问。
  “不会,可是我能说出八十种不同的兰花的名字。”
  “你能画机械图吗?能设计个排水道吗?”
  这回这个年纪大的学生想试它一下。他研了墨,挥起如椽之笔,刷刷几笔画出了在云中出现的龙须。
  老师气得把笔夺了过来。
  “排水道是个有实际用途的东西。你得先研究水的流量,然后考虑灌溉的需要。你这是瞎画些什么!你在做梦吗?”
  课堂里大家都笑了。年纪大的学生咬咬嘴唇,把眼泪吞下去,气得说了声:“你们都滚蛋。”
  老师又问他会什么体育项目。足球?网球?还是板球?
  他只说:“我会吹笛子,拉胡琴。”你看他的爱好多么高雅。只是那不能使他有资格领到文凭。
  从那以后,同学们经常拿他开玩笑。在这种情况下,他还画龙须吗?他不认为几何多么高雅,可他一定得背个烂熟。他梦中也会把热水袋当作足球来踢。他一定刻意学会画排水道的图,尽管他不认为那比画龙须更容易做到。大家发现这个年纪大的学生认真画起蓝图,练起足球了,就跑过来对他说:“当初你的龙须画得多么奇妙啊!你现在画这些粗糙的蓝图不觉得无聊吗?而且,像你这样文雅的人,去踢那粗鲁的足球,未免太委屈了。你应当继续穿你的长袍马褂,留那漂亮的长指甲。
  怎么,辫子也剪掉了?”
  那个懂礼貌的年纪大的学生只是朝他们苦笑,同时喃喃地说:“不必担心我那龙须。那是我祖传的,丢不了。可我先得拿到文凭,然后,我让你们全来画龙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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