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十二时辰,京华又逢月见花

从没有谁,能同这位老人一般,如此之多的文坛巨匠和他交好。他是钱锺书认可的“才子”,陈忠实的“老兄”,臧克家的救命恩人……听吴泰昌将五十年文坛趣事、百年来名家轶闻悉数道来。

一个人,对于所见人与物产生一些好恶感,是很自然的心理现象,而且总是在看第一眼时就会发生。别说人,有时连动物对人也会发生这种现象。譬如,宠物狗。有些女士,牵着狗在遛弯儿,那些狗,见陌生人反应就截然不同。对某些人,一见就狂吠,甚至想扑过去,显得十分敌意。而对另一些人,却显得很友善,摇尾巴,剪耳朵,前来吻其脚面,似是久未谋面的好朋友。又譬如广场鸽子,一般情况下,与人群,尤其与孩童混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连胆小的麻雀都乘虚而入,蹦跳着觅食。然而,某一人猛然走近它们,它们却显得惊恐万状,哗啦啦一声飞起,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肯落下来。依我的观察,那人也没什么特别令人厌恶之处,更没什么危险动作,鸽群何如斯?不得其解。这一种心理反应,源于什么?连心理学家也难以解释得清楚吧。有话说,一见如故,就说明对此人此物产生了好感。看着眼热,想着心暖。而且,记忆也深邃久长。譬如余对月见花。

复旦大学的邯郸校区是一片四四方方坐北朝南的庞大区域,最东头的围墙外是国定路,从国定路的一扇小门出去,过了马路,就是东区。

1980年11月,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钱锺书的长篇小说《围城》,出版后,畅销一时,许多报刊纷纷发表评论文章。《文艺报》拟请李健吾先生撰文。上世纪40年代,《文艺复兴》主编郑振铎、李健吾一起经手发表了《围城》。

今日清早,内子唤我:天气预报说,今有强雷阵雨,晨练趁早。于是,匆匆穿衣,下楼,直奔地坛公园。公园里,闻鸡起舞者要比预想的多。当我们走入“中医药养生文化园”时,只见一片眼熟又不敢确认的花卉出现在视野里。于是,打开手机,拍照,请“形色”辨认,果真是它,久违了的——月见花。恰好此时,一弯新月仍悬在西方天空。

我们进校前,中文系的男生也住在东区。1991年4月,学长朱刚毕业的时候,在系报《锺文》上写:“只有书架上的酒瓶没有遗憾。《庄子》曰:醉者神全。被《列子》抄袭了,被刘伶实践了,被渊明带入桃源,从15号楼吐到3号楼。”15号楼就在东区。所以之前学长是住在东区的。这些文采飞扬的句子当即随一张油印小报传递到南昌,在军训中的准一年生中荡起巨大的涟漪。谁也没有想到,不久以后,我们也住到了东区。更没有想到,朱刚学长多年之后成了我们班的女生家属。

1981年1月13日下午,我去北京干面胡同看望健吾先生。除工作关系外,我和健吾先生时有联系。其时我受湖南一家出版社委托,正在编纂一套中国作家外国游记丛书,健吾先生的《意大利游简》就是其中一种。我将《文艺报》编辑部的请求向他提出,他当即答应了,他说,当年《围城》发表后,他就想写文章,一直拖了下来。

那是1981年的深秋,我们组织一批作家诗人,前去黄山举办文学创作笔会。住在黄山脚下一处宾馆里,与会人员说,住在黄山下,不去登临,会遗憾一辈子。于是,我们一群人兴致勃勃前去登临。阳光温和得出奇,山风微微地吹,空中有白云缓缓移动,峰峦间山鹰在悠闲地盘旋。“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警示牌总在眼前出现,哪个敢不遵?因为,脚下是万丈深渊。“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确不是虚词。任何一处山水,都有它的脾性。黄山苍茫、崔巍、稳健、老道,像一位哲人,观世间风云千万年。尤其它的天都峰、莲花峰、光明顶与鲫鱼背,雄若天柱,美若梦境。那些劈石而生的危岩之松,仿佛是生命的另一样写照和展示——绝处逢生。尤其在《玉屏楼》的“观松绝胜处”,见那株绝壁巨松,心跳加速,甚至有些颤栗。

我们进校后,东区就只准住女生了。不要说男生进不去,男老师和家长也需要经过一些繁琐的手续才能进去。东区一共有四幢宿舍楼,毛估估大概住了两三千个女生吧。两三千人和外界的通讯,全部依靠门房间里的三台传呼电话。门房阿姨接了谁的电话,谁寝室里门边的对讲机就会吱吱嘎嘎乱响一阵,随后传来阿姨中气十足的声音:“419,某某某,电话!”这时,就会有个女孩子大喊一声:“来了!”离弦箭一样蹿下楼去。如果这个某某某不在,寝室里会有人对着门口大声说:“不在!”对讲机就又吱吱嘎嘎一阵,不响了。

健吾先生拿出钱先生签名赠送他的新版《围城》给我看,顺此他谈起《围城》发表和出版时的一些情况。

一路上,有两样东西让我格外用心观察、追寻。一是终于亲眼目睹的这些黄山松。它们绝对是自然之神所遗留给人间的鬼斧神工所造之灵物。对于它们的积年向往,来自诗人张万舒那首大气磅礴的诗作《黄山松》。其中有这样的诗句:“谁有你挺得硬,扎得稳,站得高/九万里雷霆,八千里风暴/劈不歪,砍不动,轰不倒/要站就站在云头/七十二峰你峰峰皆到/要飞就飞上九霄/把美妙的天堂看个饱……”另一样东西是白鹇鸟,诗仙李白所最倾心的白鹇鸟。它与李白的传说故事童叟皆知,我不必在这里再啰嗦。当我每每停步观景之时,首先会仰视天空,心想,那些翱翔中的白色飞禽里,究竟哪个是白鹇鸟呢?对它如斯痴迷,如斯念念不忘,当然与游历此山的诗仙李白有关。这一好感,更是源于李白那首诗《赠黄山胡公求白鹇》——

那也还是全体依赖生活委员的时代,每天两次,每个人嗷嗷待哺地等着生活委员从6号楼那个真的叫“9011”的信箱里取了信和字条过来分发。收到一封盼望已久的信,可以美上好几天。1.

1945年秋,抗日战争胜利后,健吾先生和同在上海的郑振铎先生共同策划出版大型文学杂志《文艺复兴》,至1946年1月创刊,在这几个月内,西谛先生和他分头向在上海、南京、重庆、北平的一些文友求援。《围城》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约定的。健吾先生说,我认识钱锺书是因为他的夫人杨绛。杨绛是写剧本的,我们一起参加过戏剧界的一些活动,我写过她的剧评。他笑着说,我还在她的戏里凑过角儿。至于钱锺书,我原来的印象他是位学者,主要撰写文艺理论方面的文章,后来才知道他正在写小说,写短篇,而且长篇《围城》完成了大半。西谛先生和我向他索取《围城》连载,他同意了,并商定从创刊号起用一年的篇幅连载完这部长篇。但在创刊号组版时,锺书先生却以来不及抄写为由,要求延一期发表。同时,他拿来短篇小说《猫》。这样,我们在创刊号发表《猫》的同时,在“下期要目预告”中,将钱锺书的《围城》在头条予以公布。健吾先生说,这是想给读者一个意外,也是为了避免作者变卦。谈到《猫》,他说,《猫》后来被作者收入开明书店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人·兽·鬼》中,集子问世时,他在1946年8月1日出版的《文艺复兴》上写了一则书讯:

请以双白璧,买君双白鹇。白鹇白如锦,白雪耻容颜。照影玉潭里,刷毛琪树间。夜栖寒月静,朝步落花闲。我愿得此鸟,玩之坐碧山。胡公能辍赠,笼寄野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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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锺书先生,以博学和智慧闻名,他目光深远,犀利地观察并且解剖人生。《人·兽·鬼》仍旧保持他的一贯作风。里面包括《上帝的梦》《猫》《灵感》《纪念》四个短篇。像有刺的花,美丽,芬芳,发散出无限色香,然而有刺,用毫不容情的讽刺,引起我们一种难以排遣的惆怅,该书由开明书店出版。

看来,一双美丽的白鹇,将李白观赏山景的心情都夺走了。这便是一见如故的心境所致。诚然,是二位诗家的诗作,将我也引到了黄山。于是,我与黄山也是一见如故。这是机遇,也是缘分。冥冥之中,有什么神奇之物在牵线在搭桥,我无法弄清它。但的的确确,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东区的一天是从早上六点钟窗外高音喇叭里的校园广播开始的,就是现在只有农村题材的电影里才能看到的那种大喇叭广播,早晨一次,午间一次,傍晚一次,不由分说地准时响起。直到现在,复旦校园里还延续着这个传统,当然喇叭是换成先进的扩音设备了。

健吾先生说,《围城》从1946年2月出版的《文艺复兴》一卷二期上开始连载,在该期“编余”中他写着:“钱锺书先生学贯中西,载誉士林,他第一次从事于长篇小说制作,我们欣喜首先能以向读者介绍。”他有点得意地对我说,这简短几句话也许是有关《围城》最早的评介文字。关于《围城》的连载,本来预计二卷五期结束,由于作者的原因,暂停了一期,第六期才续完。读者很关心这部小说,暂停连载的原因,他在三期“编余”中及时作了披露:“钱锺书先生的《围城》续稿,因钱先生身体染病,赶钞不及,只好暂停一期。”他说,有的文章说《围城》连载《文艺复兴》一卷二期至二卷六期,这是不准确的,其中停了一期。《围城》1947年由晨光出版公司作为“晨光文学丛书”之一出版,出书前,钱锺书写的《围城》序,在《文艺复兴》1947年1月出版的二卷六期续完小说的同时发表了。《围城》初版不到三年,就印了三次。健吾先生说,《围城》在当时长篇小说中算得上是很热闹的读物了。想不到,这部好小说,三十多年后才得以重版。

当我们爬了八个小时,终于登上黄山最高处,并住进北海宾馆时,时已傍晚。饭后出来,去观赏《梦笔生花》的路上,正遇一轮山月从高山背后跃然升起。猛然一低头,见有一片黄色小花,在月光下,正扑簌簌地在打开它们的花瓣,急切,整齐划一。这使我感到十分惊奇,也觉得不可思议。急忙求问走来的一位厨师:“师傅,这是什么花?为何见月光就开?”他说:“看来你与此花有缘,不然不会这么巧,月初升,花初开,你都赶上了。此花叫月见花。月升它开,月隐它谢。很少人有此机缘,你运气不错。”我一边致谢,一边弯腰,摘了几朵,挟进记事本里,回京送与内子。

“飘来飘去,就这么飘来飘去……”有很长一段日子,每天早上,高音喇叭里都会播出罗大佑颓废的徒劳的抗议,这不知所谓的晦暗歌声也就这样渗入了1990年代校园的最初记忆。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李健吾以“刘西渭”为笔名,写下了一系列的文学评论文章,曾编为《咀华集》《咀华二集》《咀华余集》问世。上世纪80年代初,新时期启始,他雄心不减,想继续写些文学评论,他要写本《咀华新篇》,他说,为你们写的这篇评《围城》,就算是这个集子的开篇。

查资料,此花原名晚樱草。别称月见草、月见花、夜来香、野芝麻、束风草、山芝麻、待霄草等多种。传说中,数千年的古印第安人便常用一种由夜色供给世间的灵药,来解除人们的病痛。它来自一种只会在夜间月光下开出美丽的黄花,但月隐后便闭合的一种植物种子中所提炼出来的那一成分。这种植物,因此被命名为月见花。研究证实,它可以治疗多种疾病,调解血液中类脂物质,对高胆固醇、高血脂所引起的冠状动脉硬塞、粥样硬化及脑血栓等症,有显著疗效。它原产自北美,早期引入欧洲,后迅速传播于世界温带与亚热带地区。在中国东北、华北、华东、西南皆有栽培。它一般生长在平川、河边、沙地。长于高山,却是少见的。它来黄山落根、开花,说明与黄山有缘。它的花与罂粟相似,同样看上去很美,但罂粟有毒,害人,它却无毒,救治生灵之痛。它的花,与虞美人也很相似,但它美而不艳,单薄而可经风霜。

起床之后是晨跑,要求从东区出发,跑到学校大门,大概1500米的路程。那时候没有各种先进的电子设备,可怜的辅导员雷打不动地等在校门口给参加体锻的学生盖章。出东区不远有个9路公交车站,坐一站路下来刚好到晨跑的终点,起床晚了或者特别不愿意动的女生有的就索性坐一站电车去校门口打卡。不知谁第一个想到这个偷懒的办法,大家群起而效仿,不料没过几天就被学校主管体锻的老师堵在车站上,偷懒失败,回去重跑。

1981年3月号《文艺报》刊发了李健吾的《重读〈围城〉》,作者不是署刘西渭而是以李健吾的名字打出了“咀华新篇”的栏题。在这篇不足三千字的文章里,作者谈了重读《围城》的“感慨”,他说:

我喜欢它,注意到它,并记住不忘,是因为它与明月有关。因为,我对明月一直情有独钟。尤其在黄山那一轮明月下,初次与它相遇,哪个有这等美好机缘?今日在京城,在地坛公园的养生园里,因弦月作美,让我再度遇见月见花。欣喜之情,无以言表。这正灵验了“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句话的美妙之处。

后来,一个会篆刻的男生找了块橡皮,仿照辅导员的印章,刻上辅导员的名字,蘸了印泥,自己盖满记录体锻的小簿子,还借给要好的同学盖,竟也始终平安无事。当时都觉得是刚留校教书的年轻辅导员傻,好骗,后来才恍然大悟是老师人太好,虽然自己一大清早需要去校门口“站岗”,却也想让学生们多睡会儿懒觉。这位为人忠厚的辅导员勤勤恳恳地带了我们四年,又一路在事业上突飞猛进,获得了非常了不起的学术成就,却在56岁的年纪患了不治之症,早早地远离这个他爱的世界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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