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巨来的集句诗,钱锺书在艰难岁月中的两部经典

旅途中的经历总能给人以丰厚的营养。1944年,当钱锺书被困上海写作《围城》时,他首先想到的便是1938年乘坐法国邮船回国时的情景。一开篇这样写着:“红海早过了,船在印度洋面上开驶着,但是太阳依然不饶人地迟落早起,侵占去大部分的夜。……这条法国邮船白拉日隆子爵号正向中国开来。”然后,便在这艘船上展开了整个《围城》的序幕,出现了船上的男男女女,精心刻画了方鸿渐与鲍小姐、苏小姐情感与关系的变化。这里的很多情形简直就是钱锺书回国时的亲历亲闻,而且,《围城》中方鸿渐的“痴气”“拙手笨脚”等种种性情为人,活活就是钱锺书本人。这便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他们将书中的情节与作者本人的经历做对比,发现,方鸿渐留学归国后的经历基本上与钱锺书回国后的经历相合。

中华有一项文艺格式,可能是世界独有的。那就是集句诗———从前人诗作中撷取单句,杂凑起来拼成一首或若干首诗。譬如第一句用了“床前明月光”,第二句就不能接用李白原作中的“疑是地上霜”,而必须从别的五言诗里找出合辙押韵的旧句接上,当然还需上下句接气。第三第四句皆如此。这与其说是作诗,不如说是文人的高雅游戏。这游戏一般都是玩绝句,因为玩律诗更难上加难。这种游戏可以一人独玩,也可以多人一起玩。参玩者都是旧诗娴熟于心,否则哪儿能纯用前人旧句凑成上下连贯一气的诗篇呢?

引 子

钱锺书曾赴牛津大学、巴黎大学留学,1938年回国后,先到上海探亲,并送前往湖南的父亲上船,紧接着赶赴昆明,担任西南联大外文系教授。1939年暑假,钱锺书回上海与母亲和妻儿团聚,在此期间接到父亲钱基博的来函,要他前往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任英文系主任。钱锺书不敢违抗父命,于是经过长途跋涉到达蓝田,在湘西工作了两年,见识了很多人情世态。1941年,钱锺书再次返回上海,却正赶上珍珠港事件爆发,日本对美、英等国宣战,上海完全沦陷,钱锺书被困孤城,无法出去,由此他便经历了一段艰难岁月。

集句虽高雅,毕竟是游戏,历来不视为正式的诗。说到此,我想起六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邻居女画家江南苹每天晚饭后必在其画室
(室名藻韵轩)绘画。她绘画时不忌讳有人在旁说话谈天,遂有几位不凡的常客相聚藻韵轩高谈阔论,内有我的刻印老师陈巨来,有海上知名的“四大狂士”之一的许效庳,还有当时养兰花的专家、荀慧生的头号粉丝杨怀白。其时我尚为弱冠小子,每晚必去藻韵轩,眼观太伯母
(江南苹之夫君及大伯皆吾祖父旧友,故这样称之)
作画,耳听他们几位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实为心灵之莫大享受。

他敦实的身影,犹如一只背着行囊的大熊猫,缓慢而敏捷地穿行在茫茫苍苍,郁郁葱葱的秦岭深处;他访古寻踪,与森林、江河、古刹对话;与山民、花鸟、泉溪交流;他连续两个多月的独行,完成了对延绵1600多公里的秦岭山脉的文化考察,先后推出了《走进大秦岭》《寻找大秦帝国》《仰望太白山》《渭河传》《走读汉江》等大秦岭系列纪实作品。

《围城》中方鸿渐也同样经历了回国、探亲、到大学任教、艰辛的旅途、困顿于上海这些经历,只不过,方鸿渐在法国邮船上是单身男,而钱钟书归国时则与夫人杨绛以及他们的孩子在一起。方鸿渐归国时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工作,而钱钟书则已于1938年初,接到西南联大破格请他担任教授的聘书;方鸿渐虽然也有长途跋涉到地方大学任教的经历,却没有在国内一流大学担任教授的经历……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该如何看待《围城》与现实生活的真真假假、互相穿插呢?

陈师巨来喜好从 《文选》
开始的各家古诗里集句,我至今仍保存着他赐予的手书小楷集句诗,长长短短有数十首之多。他与许效庳交情甚好,所以兴冲冲地央请许效庳为其集句诗集作序,殊不料许一口拒绝。许效庳自视甚高,目空一切,但他对陈师是很好的,他诚恳对陈师说:“老兄的诗才不错,你自己作诗不是很好吗?
何苦费那个功夫去集别人的诗句。”陈师说:“我没有你那个诗才呀。”许说:“你绝对有。”陈师说:“本人只喜欢集句。奈何?”许说:“你作诗,我给你写序,集句不算数,那都是别人的句子。”两人争执多次,原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朋友闹到不欢而散,以后竟互不往来,甚至到了回避见面的地步。藻韵轩位于二楼,习惯窗户大开,楼上话声大门外亦清晰可闻,他俩都是听到楼上有另一人之声,立即过门不入转身而去。

往来印象

对此,最有发言权的还是杨绛。对于《围城》中真实与虚构的交织,杨绛能像华生一样,可以将福尔摩斯探案的手法逐一分辨出来。

陈师和许效庳也曾各自向人叙说矛盾由来,我亲耳听到太伯母的回答:“你若问我什么是山水什么是花卉,我能讲得清楚,至于什么算诗什么不算诗,这真难讲。”那位兰花专家杨怀白决意做和事佬。适逢许效庳六十大寿,杨怀白拿了一方寿山石章要陈巨来刻印,陈师问他要刻何字,答曰“许效庳”。陈师立刻拒绝,杨怀白说:“我付你润笔,求你刻印,你有什么理由拒绝?”陈师说:“论你我交情,你要我刻印当然刻,但是你付润笔我不刻。”杨说:“只要你刻,你不收润笔就不收吧。”杨将此印作为寿礼交给许效庳时,指着陈巨来的边款说:“这是巨公跟我合送你的寿礼。”许收下礼物后,专以一笺写诗托交于陈:“入手休疑拜石癫,辛勤还费夜灯前。平生惆怅难回首,万事从知逊此坚。”绝交之意并未松动。文人的别扭僵劲于此可见。

初识王若冰,第一感觉是奇人异相:五短身材,圆胖敦实,眼大而鼓,憨厚热诚中透露出性灵聪敏。

在经过很多人督促才写出的《记钱锺书与〈围城〉》中,杨绛这样说:“我们乘法国邮船阿多士Ⅱ回国,甲板上的情景和《围城》里写的很像,包括法国警官和犹太女人调情,以及中国留学生打麻将等等。鲍小姐却纯是虚构。……鲍小姐是综合了东方美人、风流未婚妻和埃及美人而抟捏出来的。锺书曾听到中国留学生在邮船上偷情的故事,小说里的方鸿渐就受了鲍小姐的引诱。……苏小姐也是个复合体。她的相貌是经过美化的一个同学。她的心眼和感情属于另一个;这人可一点不美。走单帮贩私货的又另是一人。苏小姐做的那首诗是锺书央我翻译的,他嘱我不要翻得好,一般就行。”“苏小姐的丈夫是另一个同学,小说里乱点了鸳鸯谱。结婚穿黑色礼服、白硬领圈给汗水浸得又黄又软的那位新郎,不是别人,正是锺书自己。……”“《围城》的作者呢,就是个‘痴气’旺盛的锺书。我们俩日常相处,他常爱说些痴话,说些傻话,然后再加上创造,加上联想,加上夸张,我常能体味到《围城》的笔法。我觉得《围城》里的人物和情节,都凭他那股子痴气,呵成了真人实事。可是他毕竟不是个不知世事的痴人,也毕竟不是对社会现象漠不关心。”

2014
年秋,王若冰自驾越野车翻越秦岭来到汉中盆地,这是他考察汉江又一次到汉中。在汉中作家王蓬家中,我与王若冰偶遇相识并邀请他到我当时工作的南郑县采风。第二天,他考察并收集了协税社火、南郑民歌、汉调桄桄戏剧、龙岗古人类遗址等汉江沿岸人文资料。2016年3月,我到天水与王若冰重逢。他热诚周到地陪同游览,对天水及秦岭的历史人文如数家珍,给我留下了深的印象。我和王若冰生辰同庚,虽然各自在秦岭南北生活,却都有从事新闻与文学写作的经历,许多话题相通,交流深入,彼此成为十分投缘的朋友。而我对他的敬佩,是在2010年中央电视台热播八集纪录片《大秦岭》后就产生的。王若冰是《大秦岭》前四集撰稿人。

《围城》是钱锺书唯一的长篇小说,1944年动笔,1946年全部完成。这两年,钱锺书与杨绛在上海艰难度日。杨绛当家庭教师,又在小学代课,业余创作话剧。钱锺书没有工作,杨绛的父亲把自己在震旦女子文理学院授课的钟点让给钱锺书,而钱锺书的主要时间便用在写作中。

从2004年开始,王若冰以秦岭赤子的执著,对大秦岭进行全面、系统地考察研究;从历史、人文、自然多视角、多向度地撰写出探秘性、纪实性、系列性文学作品,将秦岭推向了文化思考的新高度,其纵论秦岭文化的作品,在当今文坛独树一帜。

杨绛对《围城》的诞生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钱锺书称杨绛为“最才的女,最贤的妻”,事实上确实如此。她是一位才女,小的时候便有志遍读中外好小说,并写出自己的好作品,到1944年的时候,她的作品已很受大众欢迎。有一次,钱锺书看了杨绛编写的话剧上演后,回家就对杨绛说:“我想写一部长篇小说。”杨绛一听,非常高兴,催促丈夫快写,然后她便将家中的所有事情都担了起来,竭尽全力支持丈夫。正如钱锺书在《围城》序言中所说:“这本书整整写了两年。两年里忧世伤生,屡想中止。由于杨绛女士不断的督促,替我挡了许多事,省出时间来,得以锱铢积累地写完。”

2019年春天,又一次来到秦岭南麓考察,我邀请他为汉中文联系统负责人及文艺骨干做了一次讲座。在陕西理工大学文学院报告厅,王若冰以“解读大秦岭——从秦岭、汉江、汉中探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为题,进行了专题讲解。

人们常说,苦难孕育着新生命。也正是在苦难中,《围城》创作完成,成为世界文坛一道非常独特的风景,不仅在中国畅销不衰,而且翻译成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等多种版本,在世界广泛传播。

听王若冰讲座,无疑是一次让大家享受秦岭文化的盛宴。他帮助我们对秦岭、汉江、汉中的历史及生态文化做了系统的梳理和理解,这也正是汉中文化自信之所在。

事实上,在艰难岁月里,钱锺书还创作出一个比《围城》更重要的成果,它就是《谈艺录》。

王若冰从地理上的秦岭,讲到了秦岭的形成与生长;从秦岭在中国大陆的生态意义,讲到了秦岭是中国原始农业的发源地。他讲到汉江是中华多民族形成的金腰带和多种地域文化交融的核心地带。在先秦时期有好多小国家,如巴蜀、褒国、庸国都在秦岭沿线的汉江流域繁衍生息。而鲜为人知的是,汉江是中国内陆最古老的一条河流,比长江黄河早诞生7亿年。这一重大历史论点,经过王若冰旁征博引,引经据典,撰文介绍,在《环球人文地理》杂志被重磅推出。北宋时,汉中是秦岭南麓最繁荣的茶马互市,一度时间,每年从汉中运到天水销往西北游牧区的茶叶达到了700多万斤,汉中是当年和开封、成都齐名的全国三大税收城市。在中国传统文化长河中,汉代隶书对于中国文字演变的意义有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其中最经典的三个碑刻《石门颂》《郙阁颂》《西狭颂》,都诞生在秦岭山区。

从法国乘船经过红海归国的情景,不仅出现在《围城》的开篇,同样保存在当时同船归国的冒效鲁记忆中。冒效鲁是民国大儒冒鹤亭之子,学贯中西,才华横溢,曾被前苏联汉学权威阿列谢耶夫院士称赞为“平生所见华人中不可多得的通品”。1938年,他返国途中,意外之喜就是与钱锺书相识相知。

天水的养育

“邂逅得钱生,芥吸真气类。”“谓一代豪杰,实罕工此事。”“凭栏钱子睨我笑,有句不吐意则那”,这些诗句都是冒效鲁写给钱锺书的,再现了他们在法国邮船上的气类相投、彼此谈诗相和的情形。也正是在彼此畅谈的过程中,钱锺书有了写作《谈艺录》的想法。1939年,钱锺书从昆明返回上海,与冒效鲁再次相见。冒效鲁极力督促钱锺书撰写书话,钱锺书颇觉技痒,于是开始了《谈艺录》的最初写作。从1939年秋到1941年夏,钱锺书在湖南蓝田师院完成了《谈艺录》的初稿,而这实际上只是全书的一半。

王若冰生活的天水,是西秦岭尾部一个人文厚重的地方。这里有百王之祖伏羲出生地传说和自明代以来就香火缭绕的华夏圣殿伏羲庙;天水是李白祖居地,也有人认为诗仙李白就降生于天水秦安;安史之乱后杜甫流寓天水,留下了117首千古流芳的诗篇。李白的根脉、杜甫的行吟在同一地结缘,遑遑中国,似乎唯有天水。正是天水大地上这些古贤文豪的精神气血,启迪了幼年王若冰的心智,让他从小在读书作文方面就表现出超常的秉赋。他早年经历的那些人和事,都成为他后来投入秦岭写作弥足珍贵的积累与储备。

钱锺书被困上海后,《谈艺录》的写作变得更加重要,个人和家国都处在忧患之中,钱锺书也把《谈艺录》当成“忧患之书”,念兹在兹,不断修改,不断补订。

现实生活中,早期影响王若冰文学启蒙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哥哥,一个是他堂叔。哥哥喜欢阅读小说,王若冰至今犹记得哥哥每天放学回家就抱着借来的小说沉迷其中,读得津津有味的情景。受了哥哥影响,王若冰上小学后也养成了喜欢读书的习惯。他叔叔王连生也喜欢读小说,哥哥和叔叔两人经常相互借书读。叔叔家里很宽敞,一人住一个炕,王若冰还没有上学的时候,这个叔叔经常把他和他的堂哥、堂弟叫到一块同炕而眠,每天给他们讲书上读来的故事。王若冰听的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幼小的心里竟产生了对那些能写故事、编故事的人的崇拜。上小学后,王若冰开始学着哥哥的样子,啃读哥哥带回家的小说。识字不多,就跳着看;遇上文言文,就对着哥哥和叔叔讲过的故事生吞活剥地理解。

杨绛对《谈艺录》也非常重视。一次,两名日本宪兵奉命上门查问,钱锺书正巧不在家,而杨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保护好《谈艺录》。

十岁时,母亲去世,哥哥被迫辍学当上了村上的赤脚医生。王若冰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正处在中国人文化精神极度匮乏的年代。找不到可读的文学作品,他就扒在墙上看糊墙的旧报纸,翻箱倒柜找哥哥的医书读。上初中时,学校从山上一座被毁的寺庙搬到新校址,王若冰从原校图书馆废墟里掏出一堆破四旧时封存的书如获至宝,在数理化课堂上偷着读、上学路上边走边读、回到家里点着油灯读,读得昏天黑地。

1942年,《谈艺录》成稿,先在朋友间传播。此时,钱锺书的朋友有傅雷夫妇、楼适夷、柯灵、陈西禾等人。朋友们一边看,钱锺书一边修订。即便在创作《围城》的忙碌时期,钱锺书也没有停止对《谈艺录》的修订。经过十年的磨练,《谈艺录》才最终定稿。1948年6月,当《谈艺录》由上海开明书店印行,次年7月出版后,大受欢迎。《谈艺录》也成为钱锺书的代表作之一,是钱锺书这一时期与《围城》题材不一、但又彼此促进的一大学术工程。

1976年10月,中国历史发生的重大转机也为王若冰的阅读打开了一个新天地。过去被作为“封资修”的中外名著开始解禁,王若冰和同学们这时才知道中国舞台上除了八本样板戏外,还有演绎中国古代忠良先贤、精忠报国、骨肉亲情的古装戏。少年王若冰迷上了秦腔,他甚至把借来的《袁门斩子》《三滴血》等秦腔剧本抄在一个个自己用白纸装订的小本子上,上学路上边走边背、边背边唱。但让他最着迷的,还是《烈火金刚》《战斗的青春》《红日》等战争题材的作品。大约是在刚上初中的时候,读完兰州军区作家兰必让的小说《草原歼匪》,王若冰竟开始构思一部战争题材的长篇小说,并将用过的作业本反过来,断断续续写了几万字。

王若冰老家在西秦岭北麓一个山窝上,对面就是绵延起伏的莽莽群山。从春花夏雨,秋云冬雪的山岭上下来,便是亘古奔流的渭河。爱上文学之初,王若冰并没有想到要成为诗人,但受了老家周围四季变化、优美迷人的自然景观诱惑和刚刚复刊的《诗刊》影响,他也模仿郭小川、郭沫若等人的作品悄悄写诗,并开始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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