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中的妹妹,林语堂谈学英语

我不想与人说起我这个妹妹,可不得不承认,我无法回避她。

台北林语堂故居藏有许多林语堂的书信、文稿、藏书、著作、照片档案以及相关数据。我担任台北林语堂故居执行长期间,在馆藏里意外发现了1954年11月19日台湾“中央日报”对他的报道,题为“林语堂演说
《学英文最好办法
把明星带进教室》”,是这位享誉国际、能以英文娴熟写作的中国作家谈英语学习的珍贵资料。原稿照录如下
(繁体字转为简体字):

图片 1

她就像隐藏在我眼中的自卑,即使我极力屏蔽,也不能抹杀它们的存在。那么,就让它们见光吧。它们不应是羞耻的躲闪,我没有权利永远遮蔽它们。

[中央社新加坡十八日合众电]林语堂博士今天告此间六百名学校教师说:学英文的最好方法是抛开文法书。林语堂系向此间教师协会演说时提出此语。他说:第二个办法是去看电影,他提及葛利克莱毕克、克拉克盖博、欧德丽赫本等明星是第一流的习用英语教师。林语堂指出教英文的三个主要方法:(一)
文法方法———他指斥这种方法是“浮夸的,迂腐的”。他说:如果文法家们一旦横行无忌,则一个人的房子起火时,他将不会去喊“火!”而必须遵照文法规则喊个完整句子:“有一处起火!”(二)
翻译方法———他说这种方法是“懒惰的,有毒的”,因为它使学生时时想着他的本国语言。林博士说:一个中国仆人想要他的英语雇主供膳宿时,会将中国话直接翻译过来说:“我吃你,我睡你。”(三)
正确方法———林博士说:正确方法是从电影机录音片上学英语。他说:学生将能和小孩一样用眼睛和耳朵接近这门功课,或将能以小孩子的速度和准确学好英语。林语堂说:南洋大学将用正确方法教授英文,文法书将丢在一旁,葛利克莱毕克将被带进教室。

陈世旭

于是我试着让记忆溯回。在岁月的河畔,我看见一张张鲜活的笑脸。这些笑脸有的是婴孩的,有的是少女的,有的是妇人的,有的是老妪的……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女性的笑脸。这些脸,纷纷扬扬地闪现在我的脑海,诉说着女人的秘密……

这里的“葛利克莱毕克”,现在一般译为“格里高利·派克”(Gregory
Peck),“欧德丽赫本”现译“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克拉克·盖博 (Clark
Gable) 译名照旧,这三位都是当时美国好莱坞影坛的超级巨星。

郭红松绘西安大雁塔雄伟壮丽,吸引众多游人前来一览胜景。新华社记者 邵 瑞摄

记忆回到一个曚昽的晨曦。请允许我用简笔画式的描述来呈现那个晨曦。

林语堂建议我们学英语时要抛开文法的束缚,摆脱中翻英的干扰,选择英文造诣佳的明星,用眼用耳跟他们学英文。他强调眼观耳听,是要我们由口语入手,因为他认为口语是学好英文的关键。只重文法分析,不以口语为基础的人,必定讲不出也写不出平易自然、纯熟地道的英文。能够灵活运用平常的单词,才是学好英文的不二法门。

很多次路过西安,很多印象模糊了,唯有大雁塔,始终清晰。

柔软疲弱的晨曦,昏暗潮湿的瓦屋,红漆斑驳的窄小木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着一个啼哭的婴儿,从木门中走出,消失在晨雾中。

这段四百字的新闻报道写于六十多年前,当年新加坡正筹建南洋大学,林语堂受聘担任首任校长,但后来由于诸多问题,他与南洋大学董事会不合,开学前即行离职。这则新闻报道虽然略显陈旧,然而其中所引述的观点至今看来依旧有其价值。

我蹲在门边的角落,看着这一切发生。

林语堂学贯中西,中英文的造诣均属上乘。1930年代起,他在美国陆续以英文出版了
《吾国与吾民》 (My Country and My People)、《生活的艺术》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京华烟云》 (Moment in Peking)
等重要著作,企图藉此让西方更了解中国。

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灞桥杨柳依依,山川庄严温柔。所有成就一个世俗文人传世名声的故事,都始于那一次的悄然离去。

我大概四岁,或者五岁,老人是我的外婆,婴儿是我从此再也见不着的三妹妹。孩子的记忆是不可靠的,很快我忘记了那个早晨,忘记了那个婴儿。直到十几年后的一个黄昏,来自另一个婴儿的啼哭引发我内心的激荡。

他还在中国办了
《论语》《人间世》《宇宙风》等文学杂志,提倡幽默闲适的文学,在中文世界里一样影响巨大。难得的是,他在1930年代,还编著过一本
《开明英文读本》,由上海开明书局出版,成为全中国各中学通用之教材,畅销20年,为国人的英语学习发挥过不小的作用。

身后是喧嚣暂歇的皇都,无尽的长路,无可预知的前途,只有星星在黑暗的天空格外明亮。一个孤独的旅人,为直探原典,冒越宪章,私往天竺,投身塞外的大荒,风节凛凛走向接踵来临的凶险和苦难。怀抱大乘菩萨“难行能行,难忍能忍”行愿,委命求法以惠利苍生。

你无法想象,人的面庞可以隐藏那么多的悲伤和秘密。从遗忘到再次想起,那个晨曦从未打扰到我,以及我的父母。这期间的空白,让人无法不感叹。

难怪1987年美国出版的权威大型词典 《蓝登书屋英语大词典》 第二版(The
Random House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Second
Edition,Unabridged) 收录有Lin Yutang (林语堂)
词条,称其为“中国作家及语文学家” (Chinese author and
philologist),为八位收录其中的中国现代作家之一(另七位为:巴金、冰心、丁玲、郭沫若、鲁迅、茅盾、沈从文)。

月黑与风高,火焰与雪水,美酒与膏粱,香艳与温柔,与一个执着的行者无干。昼伏夜行,袈裟掠过长云的黯淡。那一抹衣袂的飘忽,不屈不挠,越五烽,渡流沙,渐行渐远,在时光里点染湮开,在传说与传说之间缓缓游走。不知道一重又一重深锁的重门后面,会不会有人相信莲花的纯净;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欣慰地发现,走过的千里万里,都是曾经走过的路;不知道在多少年后的某一个黄昏,手上的经卷会不会在安睡中落下。

可是,该来的总会来的。

驼铃叮当。茫茫戈壁拉长了数千年的光阴。朦胧中眺望,恍惚站在云端。历史的尘烟,湮没在飘渺的时空。岁月风蚀了没有植被的沙丘和没有生机的骨骼。瓦砾和残本,遗留在绿洲风口,在大漠烽烟里沉沉入梦。

那天,我背着书包从镇上的中学回家度假,途中路过一个村落,在一棵大榕树下看到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背着一个婴儿。老人,婴儿,花白的头发,暗红色的背带,多么似曾相识。呵!光线同样的柔软疲弱,茂盛的树叶带来同样昏暗的空间,婴儿在老人的背上发出同样嘹亮的哭声。仿佛中邪一般,黄昏的空气瞬间在池塘边荡起涟漪,在我空白十几年的大脑中不断回旋。有关那个早晨的记忆,从深海的漩涡中翻涌而出。

但根深蒂固的信念,不能替代。

那一刻,秘密苏醒。伴随秘密的苏醒,我的脑海中出现“女儿命”三个字。

三年跋涉,五万里孤征,抵达天竺。又五年,遍游全印众国,遍学大小乘各种学说,究竟各派理论分歧,通晓经、律、论三藏。返回那烂陀寺时,被奉为佛教最高学府的主讲。曲女城佛学辩论,十八国王、三千大小乘学者、外道两千人,论主玄奘,立“真唯识量”。任人问难,无人能破。一时名震五印,万人景仰。大乘尊之为“大乘天”,小乘尊之为“解脱天”。英国史学家史密斯说:“无论怎样夸大玄奘的重要性都不为过。中世纪印度的历史漆黑一片,他是惟一的亮光。”

那之前,母亲连续生下两个女儿,作为大女儿的我,两岁就寄养在遥远的外婆家,而襁褓中的二妹,留给鳏夫大伯抚养。父亲则带着母亲,一边打工,一边躲躲藏藏,在辗转奔波中期盼儿子的降生。

母亲第三胎生下的还是女儿。于是,在光线暗淡的晨曦,父母将刚出生的小女儿,交托外婆背去送人。随后,她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成了一个不被提起的人。一个不能被谈及的人,与“不存在”相差无几。

曾经水草丰美的世界,早已进入神话。只剩下,活着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烂的红柳。而万里黄沙,掩埋了多少不该掩埋的细节。

叔本华说,一个人所有的遭遇都是意志决定的。那么,是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图使我遇上那个傍晚?

雁塔握云,俯视三千世界。站在高高的楼头,我瞩望在季节嬗变中的飞雁。塔上的铜铃,在微风吹拂中日夜摇响。慈悲凝固成亘古,净化了世俗的心灵。在西安这个清凉的早上,霞光灿烂,你微笑着向我走来。

自从我在榕树下想起三妹,就再也无法像没事儿一样生活。我在日记里一遍遍提到她,为自己发现这个秘密而苦闷。在我无数次回想之后,她天真无邪的脸变得异常明亮,与此同时,她的襁褓开始破旧、膨胀,满是灰尘。

那一年,缁衣笀鞋的圣者,携着巨量的梵筴和佛经,以及无上崇高的国际声誉,风尘仆仆,筚路蓝缕,踩着离去的脚印,回到出发的中土。

现实中的我,是愚笨的。而在梦中,我的脑袋敏锐无比。人人都做梦,未必人人都能在苏醒时发现自我。我的梦做了多年,很多时候,我觉得还有另外一个我存在,这种情况似乎从那个遥远的晨曦就已开始。

来去之间,相隔着一十八个春、夏、秋、冬。

我的过去,以及正等着我的未来,都有一个她在一旁看着我。她从不出声,却颠三倒四地进入我的梦境。

十八年的盛衰荣枯中,故土在热切地等待远行儿郎的归来,等待一颗历经千劫百难不死的灵魂。

我像个看守人,又像囚犯本身,把自己关进日记本里,宛如一个迷失在森林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寻找回家的路。沿途,纷纷扬扬的落叶无时无刻不在向我传达跌落的声音,并深深掩盖我所走过的路。我在梦中长出翅膀,成为一张有翅膀的树叶。然而,无论我如何奋起飞翔,最终还是落到地面。

洛阳宫仪鸾殿。二月春风似剪刀。碧玉妆成的宫柳,万条垂下绿丝绦。

渐渐地,我发现任何人任何事都能在日记本中汇聚,包括那些已经离去或是不能提及的。我一日日地坐在书桌前,打开没有尽头的日记本。那么多我所爱的人,在日记本中永远活着,保持旷日持久的忧伤,并且始终热情饱满。

属于圣者的疆土,以一种神圣的方式,奉献给跨越万水千山的赤子。

日记中的妹妹,有时像个邋里邋遢的小女孩,有时穿着我羡慕的白裙子。因为日记,她似乎一直在我身边。她比现实中的妹妹纯粹。她安静而温婉地待在我的日记中,有时具有我的眉眼,有时长着父亲一样的嘴巴,有时是母亲小巧的个儿,有时是弟弟那样修长的腿脚……她的长相不停地变化,她的性情也不停地变化。有时我们互相安慰,有时又激烈地争吵……

因征战而驻跸洛阳的太宗立即诏见,与之并坐。

我发了疯似地写日记,发了疯似地读书,试图以此逃离拴着命运的那根绳索,逃离一个被顽固观念和沉闷日常所笼罩的世界。

而对于玄奘,西天归来的终点不过是另一个起点。

我的反复无常引起父亲的注意。不知何时开始,他偷看我的日记。于是,命运捉弄一般,一个被隐匿多年的女儿出现在他眼前。他终于找我谈话,做出一个对我和他都同样残忍的约定。

圣者所以是圣者,在于他从不回顾,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即便为半生的坎坷,也不会流下一滴清泪。穿越岁月的苍茫,早晨与十八年前的早晨依然相似。

“别再提起这件事了,就当没有过。”他嘴角挤出这几句话时,我看到他眼中闪过泪花。然后,他把头转向暗处,脸上的灯影如同蝙蝠状的疤痕。

圣者注视的永远是前方的路途: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依旧横亘着难以逾越的千山万水;而从一个心灵抵达无数心灵,是一条永无尽头的道路。

我不得不沉默,不仅因为父亲的话很沉,压得我喘不过气,还因为这个秘密在那个年代一旦被人所知,就意味着偿还不尽的债务。

唐长安城最宏伟壮丽的皇家寺院慈恩寺建成,迎请高僧玄奘担任上座法师。首任住持方丈,主持寺务,领管佛经译场,开始了更为宏伟壮丽的译经和创立佛教宗派工程。其间历时两年,主持督造大雁塔,供奉从天竺带回的佛舍利、贝叶经及金银佛像。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