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的乡愁,从一道作文题说起

穿行于萧红的文学世界,让我感受最深的是她独特的乡愁美学。只有理解了萧红特有的乡愁美学,才能真正读懂萧红。在现代作家中,萧红的乡愁与众不同。这在《呼兰河传》中表现得尤为显豁。

今年浙江高考语文卷作文题的题干,讲了两种关于创作的观点:“有一种观点认为:作家写作时心里要装着读者,多倾听读者的呼声。另一种看法是:作家写作时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不为读者所左右。”文字虽然简单,却涉及作家与读者的关系这一重要话题。那么,作家写作时,到底应不应该听读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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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早年在《〈呼兰河传〉序》中指出:“该作品是寂寞的萧红的寂寞之作。”是的,在《呼兰河传》里寂寞无处不在。学者赵园也说,萧红有一种透骨的“寂寞”。她甚至认为,正是这种寂寞也成全了萧红,使她的作品浸透着个人身世之感和悲剧感。茅盾和赵园体会到萧红的“寂寞”,也就把握到萧红特有的文学气质。需要追问的是:究竟是什么导致萧红的寂寞?在我看来,正是萧红心中弥漫的乡愁诱致了她的“寂寞”。寂寞是果,乡愁是因。乡愁内燃于萧红敏感的心,幽然、绵长,外化为作家的寂寞心态,弥散在她的文字世界。

诚然,写作时坚持自己的想法,是创作的基本前提。如果一个作家在创作上毫无主见,又怎能指望他产出佳作呢?坚持自己的想法,必然要求作家不为读者所左右。这里的“不为读者所左右”,是说不为读者的口味所左右,不为流行的套路所左右,不为庸俗的价值观所左右。如果读者流行读言情题材,作家就去写言情题材;读者爱读穿越题材,作家就去写穿越题材,只是为迎合读者、追逐阅读热点甚至是市场热点去写作,那么一个作家就可能在创作中失去自我,丢掉初衷,也很难诞生留得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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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是一个极具语言天赋又从不炫耀其天赋的天才作家。语言之于她,就如行云流水。她要表达什么,就能自然而然地找到恰如其分的文字,而这文字一看就知道是萧红特有的。她的文字从容、自然,字里行间流动着情感,而这种情感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要把文字烧焦了的,带着浓烈的焦糊味的情感,其中,掺合着好奇、寂寞、怀旧和暖意,温婉而忧伤。

但是,不为读者所左右,并非不考虑读者,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心里装着读者,倾听读者的呼声,应是永远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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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的语言天赋,受惠于她的乡土世界。萧红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绵延不绝的乡愁,赋予萧红文字无与伦比的魅力。文字之于她,恰如神灵附体,气韵生动,丰沛盎然,有鲜活、灵动的生命感。从她的文字世界可以感受到,她的语言与她的乡土世界水乳交融,浑然一体,连皮带肉地长在一起。萧红杰出的语言禀赋,赋予她一种出神入化的力量,她信手拈来,从容吐纳,将她心中的乡愁,逶迤曲折而又淋漓尽致地吐露出来。只有理解了萧红文学世界里的乡愁,才能真正读懂萧红,才能真正领略她独特的文学魅力。

现实中,有的作家为了彰显自己的博学,把文章写得诘屈聱牙,无形中给读者设置了阅读障碍,这便是不考虑读者的感受,心里没装着读者的一个表现。即使因为不可避免的原因,写出来的作品不能明白如话,作家也要随时注意文字的平实晓畅,尽可能让读者能读懂,也爱读。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就曾将文学和绘画作比,说“文学也是一种给人以愉悦的形式。如果我们看的书很费解,那么,书的作者就是失败的”。

汪先生的文字中随处可见草木情状,可闻草木清香。草木牵动着他的心。他欣赏归有光《项脊轩志》的结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评价它说“平淡中包含几许惨恻,悠然不尽,是中国古文里的一个有名的结尾”。他在怀念恩师沈从文的《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一文中也有这样的结尾:“沈先生家有一盆虎耳草,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小钧窑盆里。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草。这就是《边城》里翠翠在梦里采摘的那种草,沈先生喜欢的草。”这一结尾跟《项脊轩志》异曲同工,以草木寄情,让文章生出一股悠悠的余味。

在中国现代作家中,乡愁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它弥散于中国现代作家群体之中,构成了现代作家的精神胎记。费孝通先生曾用“乡土中国”概括传统中国。“乡土”之于中国人而言,它不仅是一个地理的概念,更是心理的概念,它是中国人的心结。乡土给人的精神以归依,给人的情感以安顿。一旦离开乡土,失去乡土的慰藉和安抚,就会深深感受到乡土的重量。

其实,作家不是全能的,即便下了再多功夫,笔下难免仍有错讹疏漏之处,而读者就是最好的“啄木鸟”,他们的“利喙”能让作品成长得更健康更茁壮。读者有不同的背景,他们是街头小贩,对市场对人情对匆匆过往的人群的体察与了解,恐怕连细腻的小说家也无法准确捕捉;他们是历史爱好者,有甄别历史细节的火眼金睛,可能连历史学家都要为其点赞;他们是普通的市民,对自己所在城市的感受与理解,也许令本地写作者都为之汗颜……如果一个作家心里装着这样一些读者,下笔就会有所敬畏,写作就会更加严谨,尽可能地减少各种常识性、专业性的错误,减少主观臆想、不合逻辑的阐释与演绎。

在《沽源》中写道:“在一处墙角竟发现了几丛波斯菊,这使我大为惊异了。波斯菊昆明是很常见的。每到夏秋之际,总是开出很多浅紫色的花。波斯菊花瓣单薄,叶细碎如小茴香,茎细长,微风吹拂,姗姗可爱。”

乡愁是文学的酵母。这在二十世纪中国现代作家中,表现尤为显著。鲁迅、郁达夫、周作人、王鲁彦、蹇先艾、许杰、台静农、沙汀、艾芜、废名、沈从文、师陀……还有萧红。

坚持自己的想法与心里装着读者并不矛盾。作家坚持自己的想法,便是要坚持初衷,让前行的“压舱石”更稳,更实。心中装着读者,则利于调准“航向”,看自己是否存在因知识不足、经历不够而出现的错讹,以及忽略读者感受等造成的问题。既坚守创作的初衷,又心中装着读者,作者才有可能经由作品与读者达至高山流水之境。

波斯菊是什么花?赶紧上网查,原来也被称为格桑花。我也喜欢这种花。山野中常常不期然而遇,纤纤细细,摇曳在风中,别有一种动人之美。大片的格桑花更叫人神迷,人要是置身于大片格桑花丛中,就像做梦一般。

在萧红的灵魂深处,蕴涵着浓郁的乡愁。这乡愁弥漫在她的字里行间,变成流动的风情。因有乡愁的湮染,萧红笔下那些稀松平常的人与物,一个个都被赋予了生命,活了起来。三月的柳絮、六月的倭瓜、夏天的火烧云、寒冬的飞雪,后花园里的红蜻蜓、大黄狗、红蓼花,还有冯歪嘴子、有二伯、小团圆媳妇、王寡妇……均在萧红笔下活灵活现地出场了。

这些年读汪先生的文字,认识了多少草木?腊梅、紫薇、天竹、蜀葵、楝实、凤仙花、绣球、扶桑、晚饭花、木香花等,都是。

萧红在写这些人和物的时候,多是漫不经心的。她不用刻意设计什么,不用设计主题、情节或人物性格之类的元素。她几乎是想到什么写什么,不按章法出牌,全然不顾小说的纪律。萧红与其说是在写小说,在务虚地经营着小说故事,不如说她是在倾诉:借助她手中的文字,表达她心中的情绪。为了这种情绪表达,她顾不了文学的清规戒律。没有比吐露心中的块垒更重要的了。犯有“怀乡病”的萧红,任由乡愁驱遣。记忆中的北方小城中的片片细节,如柳絮一般弥漫开来,亦真亦幻,如泣如诉。乡愁是《呼兰河传》的精神气质,它是内容,也是形式。

有的草木原本认识,只是叫不出名字,或叫得不对。比如可染指甲的凤仙花,年幼时家中院子里种过,田间地头也经常看到,开粉红、大红、白等各色花儿,有单瓣复瓣之分,开花后结毛茸茸的椭圆形绿色小果实。那会儿我管它叫“假桃花”,待看到汪先生对凤仙花的描述,才恍然大悟,原来它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乡愁之于萧红,既是人生的,也是艺术的。乡愁支撑了萧红的艺术世界,成就了她独特的艺术魅力。从另一个角度看,乡愁也限制了萧红。萧红一旦走出乡愁,其文学魅力就会大为失色。萧红为乡愁而生。

汪先生有个集子叫《晚饭花集》。为什么叫“晚饭花”呢?因为其中选了一组名为“晚饭花”的小说:也因晚饭花同牵牛花、凤仙花一样平常普通,也有自谦的成分。汪先生的自序中有一大段对晚饭花的精彩描述,这里就不引了。那组以“晚饭花”命名的小说开头是这样的:“晚饭花就是野茉莉。因为在黄昏时开花,晚饭前后开得最为热闹,故又名晚饭花。”文中又接着引用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的相关记载:“野茉莉,处处有之,极易繁衍。高二三尺,枝叶披纷,肥者可荫五六尺。花如茉莉而长大,其色多种易变。子如豆,深黑有细纹。中有瓤,白色,可作粉,故又名粉豆花。曝干作蔬,与马兰头相类。根大者如拳、黑硬,俚医以治吐血。”一篇小说,这样来开头,也是“散文化”了。他原也说过他的短篇小说企图“打破小说和散文的界限,简直近似随笔”。这篇就是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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