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回,受重托再踏是非地

  方苞也像正在想着什么,他没有马上说话,但一开口,便是惊人的一笔:“皇上,据臣愚见,车铭是廉亲王的人,胡期恒是年羹尧的人,而田文镜则又是朝廷的人。河南的这汪水,就是一面镜子啊!上次邬思道来京时,我们曾几次彻夜长谈。邬先生的见地深远,使方某获益良多。他有句话很值得深思:癣疥之疾不足虑,心腹之患不可留!”

  高其倬却没敢摆身架:“不不不,你不要多礼。我这次面圣,其实主要是替皇上在遵化造陵的事。”一说这事,高其倬就来了兴致,“钦天监的人看了一处,去年他们让我再瞧瞧,我说这地方绝对不行。你们在外边瞧着好,却没看出这里地气已尽了,不信就挖挖看。他们一挖,果然,七尺以下全是黄沙,还涌水。嗨,堪舆这一行,得我说了算,别人谁都来不了,他们不服也不行啊!这次我为皇上选风水宝地,还是邬先生推荐的哪!哎,邬先生在吗?快请出来让我见见哪!”

  隆科多当然有他的打算,其实,十四爷允禵又何尝没有自己的想法?他压根就不相信老八私下里和他说的话!什么闹成以后,“辅佐十四弟登上大宝”,说得好听,一旦得势,你八哥要不第一个抢皇位,把我的眼睛挖了!可是,现在是大家正要合力掀掉雍正的宝座,这些话老十四是万万不肯说穿的。他看了看隆科多说:“舅舅,你刚才说得很对,丰台大营一定要拿到我们手中,至少也要让那里守着中立,我们才能得手。八爷的门人中有个叫刘守田的就在丰台当参将,你找个理由把他换过来不就行了嘛。”

  张廷玉知道,年羹尧确实是朝廷上的一颗钉子,雍正也早就想要拔掉他了。但今日皇上亲口说出这话来,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他定了一下神,思忖再三才皱着眉头说:“年羹尧居功自傲,妨碍政务,这都是明摆着的。但他刚刚立了大功,又封爵进位,极邀圣眷,这也是实情。骤然降罪,不但他本人不服,而且容易为小人启端寻衅。一旦搅乱了朝局,善后之事,就极其难办。请万岁三思——依臣看,不如先缓迟数年,放一放,凉一凉。在这个时间里,臣设法明升暗降,先剥掉他的兵权,再徐徐而图。这样做虽然慢了一些,却可保局势稳定。”

  田文镜等高其倬坐了下来,才又问:“其倬兄是进京引见的吗?”

  可是,他们并不能笑得太久,六宫总管太监李德全来传旨,命允禩和允禵两人即刻进宫,为死去的老太后守灵。听见这一声旨意,他们简直要惊呆了。允禩吩咐府里的人:“去,取五十两黄金来,赏给李公公。”李德全谢了赏,允禩就问,“老李,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深更半夜地来回跑,为的就是传我和十四弟吗?”

  雍正没有马上说话,方苞却说:“廷玉之见,不无道理。但实不相瞒,万岁做此决走,曾经先征询过我和邬先生的意见。我们俩不在局中,说话自然不像你那样负责。也许有考虑不周之处,仅供皇上参酌而已。但年羹尧骄横拔扈,他势力膨胀之快,数年后会是个什么样子,真是让人难以逆料。他插手河南,田文镜改革吏治就做不下去;他插手江浙,李卫要有所更张就得悄悄地干;他插手广东,孔毓徇就什么也干不成。”方苞停了下来,看了看张廷玉又说,“孔毓徇此人你是知道的,他是圣人后裔,当年圣祖去曲阜时,他还敢拒开中门呢。可现在广东一门九命的案子,他就束手无策,昭雪不了!今日我们在此,是向皇上密陈建议。假定数年之后,年羹尧与八爷合流,廷玉你内掣于议政亲王的威权之下,外囿于年大将军的重兵之中,请问,你将何以自处,能保住自己的相位吗?”

  高其倬笑笑说:“老兄,你的难处苦处皇上都知道,皇上差我来看你,在我进呈御览的密折中都批了。告诉你,连你老兄呈上去的折子,皇上都让我看了。文镜兄,你办差办得不精明啊!李卫现在的境遇就比你好得多。在清理亏空时,他保了一批官,可是,他也把详情禀报了皇上。鄂尔泰在李卫那里,累得差点儿要死,也没能抓到任何把柄。李卫就是在站稳脚步以后,才试行耗羡归公的。他不像你,一上任就整人,一整就整得鸡飞狗跳墙。不过,皇上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你是不避嫌隙的,这才让我来和你谈谈。”

  此时此刻,雍正皇上那里也同样是灯火通明,摆出了要通宵达旦以应付事变的架势,雍正和方苞以及文觉和尚也正在紧张地计议着。太后的突然薨逝,对雍正这位皇帝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当然,死了老子娘他也悲痛,可是,娘一死,他头上戴着的金箍咒也就不解自开了。过去,不管他想办什么事,都要想想太后会不会反对,都得顾及太后的情面。今日之后,他这个皇帝就能当得有滋有味,他的话都将货真价实的成为金科玉律,再也没人说三道四了。所以,现在的雍正皇上,虽然也是披麻带孝,虽然也是在为太后守灵,可是,他的眉宇之间,却透露着难以掩饰的愉悦和轻松,甚至还有点亢奋。他今天之所以这样高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刚刚接到军报,罗布藏丹增的十万大军全部被擒!这个消息来得正是时候,好像给他注射了一针强心剂一样,使他无法抑制那激动的心情。他差点就失声大笑了,可是突然又想到自己还是个孝子,口气一转,嘴里没有说出的话就变样了:“母后啊……你为什么这样早就离开了儿子?你晚走一日,也可以给圣祖爷带去这个喜信了……”

  下面这一份却是高其倬的。他知道,这个高其倬是年羹尧的死对头,嗯,得向他也吹吹风。他前时出头保过吏贻直,会把朕的意思传给别人听的:

  年羹尧被皇上这东一斧子,西一榔头的话闹糊涂了。皇上一会儿说,八爷他们不老实;一会儿又说,他们可以改好。究竟哪句话是真的呢?哦,我明白了,皇上这是在和我谈心呀!昨天我见到史贻直那势头,还真有点忐忑不安,以为皇上一定不肯放过我。现在才明白,我跟皇上毕竟是一家人嘛。要不是皇上把我当作心腹,他心里的这些话,是绝对不肯向我说的。年羹尧激动地对皇上说:“主子放心好了,有奴才在外头带着兵,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小人,也不敢胡说乱动的。万岁赐才说到兄弟情份,奴才不敢插言,只求皇上善自保重。一旦皇上看到有什么意外,就告诉奴才。从这里到西疆,八百里加急,三天就可以到奴才那里。奴才一接到旨意,马上就挥师东进。看他哪个大胆,敢来抗拒我王者之师!”

  “不不不,绝不可能!这不是年羹尧的秉性。”方苞断然否定,“再说,岳钟麒既然和年羹尧合力参战,他也该有折子来嘛。还有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我刚才从畅春园来的路上,听我的书僮说,北京城里满街都在哄传一个消息,有人说年羹尧兵败战死,也有人说他已经自杀了!”

  张廷玉说:“皇上的心意臣是明白的。年羹尧一定要除,却不能操之过急。据臣看,这件事要分做几步走。皇上既然已经下走了决心,现在也不妨把步子稍微迈得大些。眼下,年羹尧虽然骄横,却并无反迹,又刚刚立了大功。所以,不但不能硬逼,还应该稳住他。该施恩处要堂堂正正地施恩,该发的军饷也要如数发足。朝廷可以采用这样几个步骤:第一步,眼下战事已停,他节制十一省兵马的权力,先要收回来。这事用不着皇上说话,我向兵部打个招呼就办了。这样办,名正言顺,谅他年羹尧也说不出什么来。”

  年羹尧顿首拜

  “那,谣言又是怎么回事??”

  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皇上心中高兴,方苞也连口称赞:“好好好,真有你的。廷玉,你用的这是阳谋,光明正大,不失相臣风度。比起我以阴谋事君来,真有天壤之外。方苞着实领教,也着实惭愧。照着你这思路,一切都理顺了。我想,第一要厚赏年羹尧的官兵家属。家里有个安乐窝,他们就不肯跟着年羹尧造反;第二是京畿防务要抓紧。十三爷病着,皇上可以把十七爷调回京来掌管此事。昨天见到密折,说隆科多正在分散家中的财物,有的送到亲戚家里,有的甚至藏在寺庙里面。不管他现在想的是什么,也不管他前时的搜宫有什么背景,这样做就是和皇上生了异心。他虽已辞去了九门提督,但他管军管得时间太长了。我的意思,应该先把他调开,甚至可以给他点处分,打掉他的威风。这样,他就不能再作不利于朝廷的事,就是想干也没人肯听他的了。第三,我看过一些皇上的朱批,这些朱批中对年羹尧褒赞的话说得太多了。现在皇上可以下点毛毛雨,下旨收回来一些。下边的臣子们都很聪明,一见皇上要收回,他们能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吗?皇上也可以试着向下边吹点风,这就不会有‘变起仓促’的感觉了,人心也易于安定。”

  田文镜听到这里,当然不能再问了,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欣慰。他流着眼泪说:“皇上能知道我田文镜这点心思,我就是累死、难死,也心甘情愿了。我何尝不知道,皇上也是难啊!高兄,有件事我真不明白,车铭是八爷的人,我扳不动他并不奇怪。可年羹尧为什么也要护着他?像胡期恒这样的人,如果交给我审,他的罪名绝不在诺敏之下!他们两个,一个管着钱粮和官吏调度,另一个管的是法司。扳不倒他们,我在河南还有什么干头儿?你们大家也许都在想,这里不是有个邬思道吗?不错,他是我化钱‘聘’来的。可他只管拿钱,却屁事不办,越是要紧的事,就越是指望不上他。哼,要真是让我自己拿主意,我早就让他卷铺盖滚蛋了!”

  隆科多一听这话,吓得热汗和冷汗全都出来了。八爷说得好听,“下令关闭城门,禁止出入”,这事不难,只消他隆科多一句话就办成了。北京城门好关,但号称城中之城的紫禁城你却没法进去。隆科多虽然在名义上也是领侍卫内大臣,可实权却在张廷玉和马齐两人手中。你关闭了九城,城外还驻扎着西山、丰台、通州的人马,这些兵马却并不属于他隆科多调遣,而是允祥的旧部。只要有人把一封密诏传了出去,这近在咫尺的二十万大军,顷刻之间,就会把京师围得水泄不通。到那时肘腋生变,四面楚歌,你就是神仙也难逃覆灭的下场!隆科多不是傻瓜,他不能替这二位爷冒险。他想了一下说:“不成,不成。八爷,今晚起事,说什么也来不及,怎么着也得有个准备时间哪!再说,老四守灵还得二十六天呢,时间还是充裕的。这样吧八爷,您给我十天,十天之内,我先借故把丰台大营总兵官毕力塔换掉,委一个我们信得过的人,到那时再动手也还不迟嘛。”

  张廷玉心想,啊,怪不得皇上急着要把明秀许配图里琛,原来是要用他来对付年羹尧。皇上的这个打算,也一定和方苞商量过。看来,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但依图里琛的身份、地位和实力,硬要和年羹尧抗衡,他能得心应手吗?

  田文镜吃了一惊,忙回过头来一看,却正与邬思道打了个照面,他羞红了脸十分尴尬。高其倬也很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笑着说:”哟!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可真是太巧了。假如你再晚到一会儿,说不定我也要说些怪话的。”他走上前来,搀着邬思道坐下,这才又说,“先生,我刚从李卫那里来。李卫带话叫问候先生好,说您的两位夫人和翠儿处得很好,请先生不要挂念。哦,刚才是我和老田在说闲话,他也是一肚子委屈没处发作,才说了那么几句。先生您大人大量,不要往心里去。”

  张廷玉连忙抢过他的话头,把马齐那句没有说出口来的“暴卒”二字堵了回去:“太后的痰症已经十几年了,总是时好时不好的。当年邬先生曾为太后推算过,说太后有一百零六岁圣寿。现在想想他是把昼夜分开来计算的,可不正好多说了一倍。我们不能再多说这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为老佛爷安排丧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顶子上的红缨拧了下来。别人见他如此,也都纷纷拧下了自己的冠缨。

  他要按照一个新的思路,把原来曾经批过的奏折,再重新看一下。他拿起上面孔毓徇的奏章来,略一思忖,在上面批道:

  高其倬听见邬思道自己报出了身份,也连忙依着规矩站起身来。他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对不知所措的田文镜说:“文镜兄,邬先生适才所说,句句是实呀!皇上还在藩邸时,就是以师礼对待先生的。李卫见了先生,行的也是奴才的礼节。就连皇上跟前的三位阿哥爷,对邬先生也是以‘世伯’相称,而不敢有一点儿轻慢的……”

  八爷庄重地说:“对,就这样办!老隆啊,我告诉你,无论丰台的事情进行得如何,我们这次也一定要干起来。见事而疑,胸无定见,是干不成大事的。你是上书房唯一的一位满大臣,可这回太后的事不让你来掌总,这就是一个不吉之兆!老四猜忌苛刻,可能已经疑到了你。一旦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那一天,你就是悔断了肠子也晚了。舅舅,你要当即立断啊!”

银河在线注册,  写完,雍正抬起头来问:“图里琛来了吗?传进来。”

  年羹尧看车铭有些发呆,便在一旁说:“来来来,我为各位引见一下。这位老者就是我的中军参佐、也是我的奶哥哥桑成鼎。这位学士的大名,你们想必早已有闻了。他就是今科探花刘墨林,也是西征军的粮道、参议道。老桑,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吗?那年我进京赶考,病倒在胡家湾。胡老爷子好医道啊,硬是救活了我的命,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哪!要不是胡老爷子,哪有我年某人的今天?所以,我这次路过河南,谁都可以不见,却不能不见见胡兄啊!哦,这位,就是河南藩台车铭,车大人。他是位十分干练的官员,也是王鸿绪的得意门生!”

  范时捷这时可真是伤心透了,心想我怎么这样倒霉呢,一回京就赶上了太后薨逝的大事,看来,自己的事且得等些时排不上号呢。他看看允祥说:“请爷节哀珍重。朝里出了大事,奴才的事就提不上了。请爷示下,奴才是否可以在京候旨,等丧礼过了再递牌子请见?”

  张廷玉已经考虑周密,他不再停顿,一直说了下去:“第二步,于元旦前召年羹尧回京述职。他如果不来,就是抗旨不遵,朝廷处置他就有了前提。那时,先命岳钟麒署理征西大将军一职,并且调川兵入青海。年假如再不奉诏,就是谋反了。不过,以青海一隅之地,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要反叛又无可以叫得响的名目,用不着朝廷发兵,他们就会崩溃的。这是从他不奉诏说的,他如果来了,就又是一种处置法。那时他人在皇上掌握之中,怎么做还不是全凭圣意吗?不过,臣以为,就是到了那时,也不能给他处分,而只能勉慰。皇上的原意,也不过只是解除他的兵权,不必做得太过分了。”

  田文镜摇着头说:“其倬,说实话,连我也不知道这位先生到哪里去逛了。唉,千不怪,万不怪,只怪我这汪水太浅了,养不起邬先生这样的大才。你和我是老相识了,我不瞒你,田某这个巡抚当得实在是太窝囊了!”

  一听说年羹尧的折子先到,范时捷像吃了个苍蝇似的,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唉,怪只怪兰州离北京太远,恨只恨他骑的那匹马跑得太慢,如果早到一天,不是就能和十三爷说说心里话了吗?

  对孔毓徇这位圣人后裔,雍正皇上是寄于厚望,也十分注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的。他在朱批中,写得端端正正,一字不苟。他还知道,孔毓徇为人正直。所以,只是点到为止,并不多说。写完后,他又细心地看了看,觉得很满意了才放到一边。随手又抽出四川巡抚王景濒的奏折来,对他,就和孔毓徇不同了,可以把话说得明白一些。雍正在奏折上批道:

  车铭和胡期恒听了这话,都觉得眼前一亮。他们甩开田文镜跑到这里,就是要向年大将军诉诉苦,再用大将军的威严,压一压田某人的气焰。

  允禩冷冷地说:“张廷玉这人可真是贼才贼智,怪不得老四让他来主持太后的丧事。”他向下瞟了一眼隆科多又说:“可是,他到底不如舅舅和十四弟,什么事他都安排好了,却独独忘记了应该抓牢军权!下晌,我跪在那里听得很仔细,他确实没有说‘不准擅调京师驻军’这句话。他的这个疏露,恰恰给了我们以千载难逢的良机。舅舅你是九门提督,把九座城门一关,凭你手下的这两万人马,就能翻他个底朝天!”

  雍正带着十分自信的神气说:“不不不,朕并不为此懊丧。因为朕知道,恨朕的其实只有三种人:想夺大位的恨朕,因为位子已被朕坐了;贪官墨吏恨朕,因为朕诛杀查抄他们毫不手软;绪绅豪强们恨朕,则是因朕不许他们鱼肉乡里。有件事别人或许不知,张廷玉心里应该清楚。朕问你,先帝驾崩时,库存的银子是多少?”

  刘墨林一听“王鸿绪”这名字,就知道,车铭也是个“八爷党”的党徒。不过,他却没在脸上带出来,一笑说道:“哎呀呀,二位都是前辈高人,晚生在此有礼了。”

  隆科多走了以后,允禵对老八说:“八哥,你要小心,隆科多恐怕靠不住。不过,年羹尧已经在西宁得手了,你知道吗?”

  雍正也笑着说:“廷玉,你别着急,也别生气。朕和方先生是在和你商议,你有什么良策就拿出来好了。”

  “好了,好了,他们原来也是要通报的,却被我拦住了。我最不喜爱那些个虚套子,咱们也用不着开门放炮的,张罗什么呢?”高其倬还是那样熟不拘礼的,说起话来,也还是十分随便。

  这是从康熙去世以来,北京城里最不安宁的一夜。本来,像大后薨逝这样的事,也用不着百姓们参与,他们早就熟知那些规矩了。无非是大赦天下,不准民间百姓婚嫁迎娶,还有禁止演戏,不准剃头等等。可是,今天怪得很,一夜之间,突然谣言四起。有的说,前方打了败仗,死的人血流成河;更有人说,年羹尧已经畏罪自杀了;有的说,罗布藏丹增的军队大批开来,京师危在旦夕;还有人说,朝廷下了命令,调集各路军马,火速开来北京勤王护驾。没过一个时辰呢,百姓中又传出这样的话,说十四爷在前方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调回来?要是有十四爷在前边挡着,哪会出现兵败的事呢?于是就有人偷偷地在下边说:哎,知道吗,要变天了!十四爷又带兵了,听说这回要连皇上也一窝端了……乱世谣言出,这种事只要有人说,就有人信,北京全城都处在人心惶惶之中。

  张廷玉留下了,可是,雍正却回身来到窗前,默默不语地盯着外边的景致出神。张廷玉敏感地觉察到,皇上似乎是心事沉重,十分压抑。过了很长时间,雍正才转过身来,吩咐太监:“你们全都退出去!”

  “哎呀,文镜兄,你太多疑,也太难和人相处了。你瞧瞧,我是那种敢捏造圣谕,招摇撞骗的人吗?你知道,皇上在未登基时就是个孤臣。他不但与众大臣落落寡合,就是和八爷相比,人望也差得多。皇上不准我复述原话,我只能说到这份上。”

  廉亲王八爷府里,灯火明亮,十四爷允禵和隆科多都在这里,正商议一件重要而紧急的事情。八爷允禩一反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的风度,义愤填膺地说:“十四弟,舅舅,我们再也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你们看看吧,老九被打发到青海,老十去了西蒙古。今天他当着太后的面,又要把老十四发到孝陵去为先帝守灵,以致活活地气死了太后!他还有一点人性吗?他不要父母骨肉,不要文武百官,也不顾天下百姓的死活,这样的人为君,这样的现代秦始皇,我们凭什么要尊他敬他?凭什么要听他的摆布?你们等着瞧,他只要扳倒了十四弟,下一个就轮到了我的头上,再往下就是舅舅你和年羹尧,谁也别想有好下场!他不仁,咱也不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咱们立刻举事叫他变天!”

  田文镜一边还礼一边说:“哪里,哪里,高兄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到这里来。嗨,门上怎么也不通禀一声?这些人办差,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允禵看了一眼这位足智多谋的八哥,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由得放声大笑。

  “着啊!这五千万两银子都是来自贪官,而并非敲骨吸髓取自于民;这五千万两银子也都入了国库,并没有拨进内库来修宫造苑!所以,朕心里有数,恨朕的人只是少数。这些人,朕不能不得罪,也不怕得罪他们!”雍正在大殿里来回踱着步子,“五千万,五千万哪!能保住这个数就很能做些事情了。河道可修,饥馑可赈,兵事可备——我胤祯上可对列祖列宗,下可对亿兆百姓!”他仰望殿顶,十分激动地说着,好像要一吐心中的块垒。

  田文镜问:“其倬兄,这话是皇上说的,还是你自己揣度出来的?”

  “哈哈哈哈,老舅,你太多虑了!”允禵笑着说,“老九现就在年某军中,他是吃干饭的吗?再说,西疆的军队都是我十四爷大将军王的老部下,连我都不能把军队带回来,年羹尧一个包衣奴才,他有多大的号召力?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好了,我敢说,一旦这里得手,头一个上表给新皇上请安的,不是别人,定是年羹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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