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漆未干,清代散文名篇

陈香梅
  是星期六的早上。明天家里请客,我把一切都准备妥当,正准备到理发店去整理头发,门铃响了,来的是油漆匠。我已雇请了他三个星期。他早不来迟不来,今天我把一切收拾妥当,这位仁兄却优哉游哉地来了。不让他进来吧,可能以后他永不再出现;让他进来吧,我今天晚上可有罪受,要把一切重新再收拾。
  他见我面有难色,问道:“是不是今天不方便?那我下星期再来也可以。”
  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把一切工具都用车子推上楼来了,好吧,算我倒楣,还是让他进来吧。
  他看见客厅饭厅都布置得整整齐齐的,便说:“今天请客?”
  我说:“不是,今天不请客,明天请客。”
  他说:“那绝对没有问题,我先油漆饭厅,下午,就完工。下星期油漆客厅。
  你放心好了。”
  我无可奈何:“好吧,让我拿布把家具盖一盖。”
  他说:“你不用操心,我来做。”
  我说:“我的理发师在等我,一切交给你去布置了。”
  在家帮忙的人大吃一惊,她说:“他今天来油漆,怎么可以?”
  我说:“将就一点吧,他说下午可以完工,我们晚间再来收拾一下。你给他咖啡和点心吧。”
  我若迟到,我的理发师可能又会罗唆了。
  我走出门时,油漆匠吹着口哨,开始工作。
  我生于牛年,真像一头牛,做事就比较着重条理,最不喜欢手忙脚乱的人。家里请客也是如此,一切都照着计划预先准备,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绝对没有预料到油漆匠早不来迟不来,却在我宴客的前一天来了。
  理发师今天特别慢,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把我的头发做好,赶回家去,整间房子都是油漆气味,我再端上一杯咖啡,两片蛋糕,我说:“今天就收工吧,下星期再来,你也该休息了。”
  他说:“不忙,不忙,让我把这一个角落事理好。”
  我心想,你不忙,我可忙呢。
  冬天的夜来得好快。他把一切工具收拾好,我把他送走时,天快黑了。
  我坐下来一看饭厅里的一切——星期五晚上下班回来所费精力布置的一切可以说是前功尽废!
  第一,该想办法把这油漆气味消除一下。先开窗子,忘记了是刚刚油过漆,一手都是漆!再去找檀香,上周还点过,这会儿却记不起摆在哪儿了。
  午夜总算把一切重新布置好,人也有点精疲力尽了。
  人生的过程,有多少次遇到的是类似油漆未干的际遇。无论你如何细心安排,以为万无一失,但却常有使你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爱情、事业,常常也会有油漆未干的情况,因此会使你啼笑皆非!

  《宋史》言,刘忠肃每戒子弟曰[2]:“士当以器识为先[3],一命为文人[4],无足观矣。”仆自一读此言[5],便绝应酬文字[6],所以养其器识而不堕于文人也。悬牌在室,以拒来请,人所共见,足下尚不知耶?抑将谓随俗为之而无伤于器识耶[7]?中孚为其先妣求传再三[8],终已辞之,盖止为一人一家之事,而无关于经术政理之大,则不作也。

  庚戌十一月,予自广陵(1)归,与陈子灿(2)同舟。子灿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谋兵法(3),因问:“数游南北,逢异人乎?”子灿为述大铁椎,作《大铁椎传》。

  韩文公文起八代之衰[9],若但作《原道》、《原毁》、《争臣论》、《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序》储篇,而一切铭状概为谢绝[10],则诚近代之泰山北斗矣[11]。今犹未敢许也[12]。此非仆之言,当日刘叉已讥之[13]。

  大铁椎,不知何许人,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与遇宋将军家。宋,怀庆(4)青华镇人,工技击(5),七省好事者皆来学,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岁,少同学,故尝与过(6)宋将军。

  注释:

  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7),右胁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柄铁折叠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8)。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

  [1]顾炎武一生书信繁浩,这是其中之一,题目是后人所加。[2]刘忠肃:名挚,字莘老,东光县人,今属河北省。宋代嘉祐年间进士,官至侍御史。右仆射,谥忠肃。每:经常。戒:警戒,告诫。[3]器识:器度见识。[4]命:命名,称为。[5]仆:自称的谦词。[6]应酬文字:指祝寿、墓志、碑状等歌功颂德的文章。[7]抑:或者。[8]中孚:李颙,字中孚,周至县人,今属陕西省,清初著名学者,与孙奇逢、黄宗羲齐名。明亡后隐居讲学,与顾炎武友善。先妣:死去的母亲。[9]韩文公:唐代文学家韩愈,谥文,世称韩文公。八代: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苏轼《韩文公庙碑》评价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10]铭状:墓志铭、传、状等。[11]泰山北斗:极言其高大,比喻最崇敬的人。《新唐书•韩愈传》赞:“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12]许:许可,赞同。[13]刘叉:与韩愈同时的诗人。史载刘叉曾投韩愈门下。一次与韩愈争辩,当着许多宾客,刘叉拿了韩愈的钱就走,说:“这是讨好死人(指韩愈写了很多墓志铭祭辞之类)的钱,还不如给我做贺礼。”讥:讽刺。

  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吾与将军俱不敢问也。”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

  这封书信辞谢了旁人应酬文字的请求,实际也阐明了自己不欲为庸俗文人的一贯主张,文中远引古人之例,近举今人之事,夹叙夹议,无一字正面拒绝,却态度委婉而坚决,有说服力而又不刺伤对方。

  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将军强留之,乃曰:“吾数击杀响马贼(9),夺其物,故仇我。久居,祸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宋将军欣然曰:“吾骑马挟矢以助战。”客曰:“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10)。”宋将军故自负,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客不得已,与偕行。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曰:“但观之,慎弗声,令贼知也。”

  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觱篥(11)数声。顷之,贼二十馀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一贼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马首裂。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栗(12)欲堕。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尘滚滚东向驰去。后遂不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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