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第八十四回

话说王柏臣正为这两天外头风声不好,人家说他匿丧,心上怀着鬼胎,忐忑不定。瞿耐庵亦为钱粮收不到手,更加恨他,四处八方,打听他的坏处。又查考他是几时跌的价钱,几时报的丁忧:应该是闻讣在前,跌价在后;如今一查不对,倒是没有闻讣丁忧,他先跌起价来。他好端端的在任上,又没有要交卸的消息。据此看来,再参以外面人的议论,明明是匿丧无疑了。瞿耐庵问案虽糊涂,弄钱的本事却精明,既然拿到了这个把柄,一腔怨气,便想由此发作,立刻请了刑名师爷替他拟了一个禀稿,誊清用印,禀揭出去。
  瞿耐庵这面发禀帖,王柏臣那面也晓得了,急得搔头抓耳,坐立不安。亦请了自己的朋友前来商议。大家亦是面面相对,一筹莫展。还亏了帐房师爷有主意,一想:“东家自到任以来,外面的口碑虽然不见得怎样,幸亏同绅士还联络。无论什么事情,只看绅士如何说,他便如何办,有时还拿了公事走到绅士家中,同他们商量,听他们的主意。至于他们绅士们自己的事,更不用说了。因此地方上一般绅士都同他要好,没有一个愿意他去的。如今是丁忧,也叫做没法。不料他有匿丧的一件事,被后任禀揭出去,果然闹出来,大家面子不好看,不如叫他同绅士商量。”一面想,一面又问:“电报是那里送来的?”王柏臣说是:“电报打到裕厚钱庄。由裕厚钱庄送来的。”帐房师爷道:“既然不是一直打到衙门里来的,这话就更好办了。”原来这裕厚钱庄是同王柏臣顶要好的一个在籍候补员外郎赵员外开的。论功名,赵员外在兴国州并不算很阔,但是借着州官同他要好,有此势力,便觉与众不同。当下宾东二人想着了他。帐房师爷出主意,先叫厨房里备了一席酒,叫管家拿了帖子去送给他。说:“敝上本来要请大老爷过去叙叙,因为七中不便,所以叫小的送过来的。”赵员外收了酒席,跟手王柏臣又叫人送给他四件顶好的细毛皮衣,一挂琥珀朝珠。送礼的管家说:“敝上因为就要走了,不能常常同大老爷在一块儿,这是自己常穿的几件衣服,一挂朝珠,留在大老爷这里做个纪念罢。”赵员外无可推托,亦只得留下。“平时本来要好,受他的好处已经不少,如今临走忽然又送这些贵重东西,未免令人局促不安。莫不是外面传说他甚么匿丧那话是真的?果然是真的,倒可趁此又敲他一个竹杠了。”
  正盘算间,忽见王柏臣差人拿着片子来请,当下连忙换了衣服,坐着轿子到州里来。此时王柏臣还没有搬出衙门,因为在苫①,自己不便出迎,只好叫帐房师爷接了出来,一直把他领到签押房同王柏相见。王柏臣做出在苫的样子,让赵员外同帐房师爷在高椅子上坐了,自己却坐在一个矮杌子上。先寒暄了几句。王柏臣一看左右无人,便走近赵员外身旁同他咕唧了半天,所说无非是外面风声不好,后任想出他的花样,彼此交好,务必要他帮忙的意思。
  ①苫:居丧时睡的草荐;也作居亲丧时的代称。
  赵员外考究所以,才晓得电报是他钱庄上转来,嘴里虽然诺诺连声,心上却不住的打主意。等到王柏臣说完,他主意亦已打好,连忙接口道:“是呀,老父台不说,治弟①为着这件事正在这里替老父台担心呢!头一个就是敝钱庄的一个伙计到治弟家里来报信。治弟因为是老父台的事情,一来我们自己人,二来匿丧是革职处分,所以治弟当时就关照他,叫他不要响起,并且同他说:“王大老爷待人厚道,你如今替他出了力,包在我身上,将来总要补报你的。’这个伙计经过治弟嘱咐,一定不会多嘴。这话是那里来的,老父台倒要查考查考。”王柏臣道:“查也无须查得,只要老哥肯帮忙,现在兄弟已被后任禀了出去,这种公事,上头少不得总要派人来查,上头派人来查,自然头一桩要搜寻这电报的底子。只说是老哥替兄弟扣了下来,兄弟始终一个不知情,总不能说兄弟的不是。”
  赵员外道:“不是这样说,且等我想想来。”于是一个人抱着水烟袋,闭着眼睛,出了一会神,歇了半天,才说道:“这件事不该这样办法。”王柏臣便问:“如何办法?”赵员外道:“你说电报是我扣下来的,不给你晓得,总算地方上绅士大家爱戴你,不愿你去任,所以才有此举。这事情并非不好如此办,但是光我一个人办不到,总得还要请出几位来,大家商量商量,约会齐了才好办。”王柏臣一听不错,便求他写信去联络众位。一面说话,一面便把纸墨笔砚取了出来,请他当面写信,又亲自动手替他磨墨。赵员外又楞了一会,道:“且慢。来了电报,不给你晓得,总算是我替你扣下来的,但是你没有得信,凭空的钱粮跌价,这话总说不过去,总是一个大漏洞。我们总得预先斟酌好了,方才妥当。”
  ①治弟:旧时士民对地方长官的自称。
  王柏臣听他说得有理,亦就呆在一旁出神。赵员外道:“这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了结的,等治弟出去商量一个主意,再进来回复老父台就是了。”列位要晓得:赵员外既然存了主意要敲王柏臣的竹杠,人有见面之情,自然当着面有许多话说不出。王柏臣不懂得,还要起身相留。幸亏帐房师爷明白,丢个眼色约东家,叫他不必留他,又帮着东家,替东家再三拜托赵员外,说道:“你老先生有甚么指教,敝居停不能出门,兄弟过来领教就是了。”赵员外于是起身别去。
  到得晚上,王柏臣急不可耐,差了帐房师爷前去探听回音。赵员外见了面,便道:“主意是有一条,亦是兄弟想出来的,不过我们这当中还有几位心上不是如此。”帐房师爷急欲请教。赵员外道:“电报是敝钱庄上通知了兄弟,由兄弟通知了各绅士,就是大家意思要留这位贤父母多做两天,显得我们地方上爱戴之情。这事只要兄弟领个头,他们众人倒也无可无不可。至于钱粮何以预先跌价?倘说是贤父母体恤百姓的苦处,虽亦说得过去,但是夹着丁忧一层,总不免为人借口。何如由我们绅士大家顶上一个禀帖,叙说百姓如何苦,求他减价的意思,倒填年月,递了进去?有了这个根子,便见得王老父台此举不是为着丁忧了。还有一个逼进一层的办法:索性由我们绅士上个公禀,就说是王老父台在这里做官,如何清正,如何认真,百姓实在舍他不得。现在国家有事之秋,正当破格用人之际,可否先由瞿某人代理起来,等他穿孝百日过后,仍旧由他署理,以收为地择人之效。禀帖后头,并可把后任这几天断的案子叙了进去,以见眼前非王某人赶紧回任竭力整顿不可。后任既然会出王老父台的花样,我们就给他两拳也下为过。不过其中却要同后任做一个大大冤家,因此有几个人主意还拿不定。”
  帐房师爷听了他话,心上明白,晓得他无非为两个钱,只要有了几个钱,别人的事,他都可以作得主意。又想:“这事就要做得快,一天天蹉跎过去,等上头查了下来,反为不妙。”于是起身把嘴附在赵员外耳朵旁边,索性老老实实问他多少数目,又说:“这钱并不是送你老先生的,为的是诸公跟前总得点缀点缀。况且敝居停这季钱粮已经收了九分九,无非是你们诸公所赐,这几个钱也是情愿出的。”赵员外听他说得冠冕,也就不同他客气,索性照实说,讨了二千的价。禁不起帐房师爷再四磋磨,答应了一千。彼此定议。回来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得照办,次日一早把银子划了过去。
  赵员外跟手送进来一张求减银价的公呈,倒填年月,还是一个月前头的事,又把保留他的稿禀也一块儿请他过目。王柏臣着了自然欢喜。虽然是银子买来的,面子上却很拿赵员外感激。一会又说要拿女儿许给赵员外的儿子,同他做亲家;一会又说:“倘若上头能够批准留任,将来不但你老兄有什么事情,兄弟一力帮忙;就是老兄的亲戚朋友有了什么事情,只要嘱咐了兄弟,兄弟无不照应。最好就请吾兄先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名号开张单子给兄弟,等兄弟拿他帖在签押房里,遇见什么事,兄弟一览便知,也免得惊动老兄了。”赵员外道:“承情得很!但愿如此,再好没有!但是批准不批准,其权操之自上,亦非治弟们可能拿稳的。”王柏臣道:“诸公的公禀,并非一人之私言,上宪俯顺舆情,没有不批准的。”赵员外道:“那亦看罢了。”说完辞去。王柏臣重复千恩万谢的拿他送到二门口,又叫帐房师爷送出了大门。自此王柏臣便一心一意静候回批。
  谁知瞿耐庵禀揭他的禀帖,不过虚张声势,其实并没有出去。后来听说众绅士递公禀保留前任,他便软了下来,又从新同前任拉拢起来。起先前任王柏臣还催他早算交代,以便回籍守制,瞿耐庵道:“忙什么!听说地方绅士一齐有禀帖上去保留你,将来这个缺总是你的,我不过替你看几天印罢了。依我看起来,这交代很可以不必算的。”王柏臣道:“虽然地方上爱戴,究竟也要看上头的宪眷。像你耐翁同制宪的交情,不要说是一个兴国州,就是比兴国州再好上十倍的缺也容易!”瞿耐庵道:“这句话,兄弟也不用客气,倒是拿得稳的。”一连几天,彼此往来甚是亲热。
  过了一天,上头的批禀下来,说:
  “王牧现在既已丁忧,自应开缺回籍守制。州缺业已委人署理,早经禀报接印任事在案。目下非军务吃紧之际,何得援倒夺情①?况该牧在任并无实在政绩及民,该绅等率为禀请保留原任,无非出自该牧贿嘱,以为沽名钧誉地步。绅等此举殊属冒昧,所请着不予准。”
  ①夺情:官员遭父母之丧,须去职在家守丧,但朝庭对大臣要员,可不去职,以素服为公,或守丧未满而应召复职,为之“夺情”。
  一个钉子碰了下来,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好收拾收拾行李,预备交代起程。好在囊橐充盈,倒也无所顾恋。
  至于瞿耐庵一边,一到任之后,晓得钱粮已被前任收个净尽,心上老大不自在,把前任恨如切骨,时时刻刻想出前任的手。后来听说绅士有禀保留,一来晓得他民情爱戴,二业亦指望他真能留任,自己可以另图别缺;所以前几日间同前任重新和好。等到绅士禀帖被驳,前任既不得留,自己绝了指望,于是一腔怒气,仍复勾起。自己从这日起,便与前任不再见面,逐日督率着师爷们去算交代。欠项款目自不必说,都要一一斤斤较量,至于细头关目,下至一张板凳,一盏洋灯,也叫前任开帐点收,缺一不可。
  瞿耐庵的帐房就是他的舅子,名唤贺推仁,本在家乡教书度日;自从姊丈得了差使,就把他叫到武昌在公馆帮闲为业,带着叫他当当杂差,管管零用帐。一连吃了一年零两个月闲饭。姊夫得缺,就升他作帐房,自此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通衙门上下都尊为舅老爷。下人有点不好,舅老爷虽不敢径同老爷去说,却趁便就跑到太太跟前报信,由太太传话给老爷,将那下人或打或骂。因此舅老爷的作用更比寻常不同。这贺推仁更有一件本事,是专会见风使船,看眼色行事,头两天见姊夫同前任不对,他便于中兴风作浪,挑剔前任的帐房。后来两天,姊夫忽同前任又要好起来,他亦请前任帐房吃茶吃酒。近来两天见姊夫同前任翻脸,他的架子登时亦就“水长船高”。向来州、县衙门,凡遇过年、过节以及督、抚、藩、臬、道、府六重上司或有喜庆等事,做属员的孝敬都有一定数目,甚么缺应该多少,一任任相沿下来,都不敢增减毫分。此外还有上司衙门里的幕宾,以及什么监印、文案、文武巡捕,或是年节,或是到任,应得应酬的地方,亦都有一定尺寸。至于门敬、跟敬,更是各种衙门所不能免。另外府考、院考办差,总督大阅办差,钦差过境办差,还有查驿站的委员,查地丁的委员,查钱粮的委员,查监狱的委员,重重叠叠,一时也说他不尽。诸如此类,种种开销,倘无一定而不可易章程,将来开销起来,少则固惹人言,多则是遂成为例。所以这州、县官帐房一席,竟非有绝大才干不能胜任。每见新官到任,后任同前任因银钱交代,虽不免彼此龃龆,而后任帐房同前任帐房,却要卑礼厚币,柔气低声,以为事事叨教地步。缺分无论大小,做帐房的都有历代相传的一本秘书,这本秘书就是他们开销的帐簿了。后任帐房要到前任手里买这本帐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讨价,至少也得一二百两或数十两不等。这笔本钱都是做帐房的自己挖腰包,与东家不相干涉。只要前后任帐房彼此联络要好,自然讨价也会便宜,倘然有些犄犄,就是拚出价钱,那前任的帐房亦是不肯轻易出手的。
  贺推仁同前任帐房忽冷忽热,忽热忽冷,人家同他会过几次,早把他的底细看得穿而又穿。他不请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瞿耐庵到任不多几日,不要说别的,但是本衙门的开销,什么差役工食、犯人口粮,他胸中毫无主宰,早弄得头昏眼花,七颠八倒,又不敢去请示东家,只索同首府所荐的一个杂务门上马二爷商量。马二爷历充立幕①,这些规矩是懂得的,便问:“舅老爷同前任帐房师爷接过头没有?簿子可曾拿过来?”贺推仁道:“会是会过多次,却不晓得有什么薄子。”马二爷一听这话,晓得他是外行,因为员老爷是太太面上的人,不敢给他当上,便把做帐房的诀窍,一五一十,统通告诉了一遍。
  ①立幕:管理文案的差役。
  贺推仁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便道:“据你说,怎么样呢?”马二爷道:“依家人愚见:舅老爷先把这些应开销的帐目暂时搁起,叫他们过天来领,一面自己再去拜望拜望前任的帐房师爷,然后备副帖子请他们明天吃饭,才好同他们开口这件事情。”贺推仁道:“吃饭是我已经请过的。”马二爷道:“前头请的不算数,现在是专为叨教来的。”贺推仁道:“倘若我请了他,他再不把簿子交给我,岂不是我又化了冤钱?”马二爷道:“唉!我的舅老爷!吃顿饭值得什么,这本簿子是要拿银子买的!”贺推仁一听,不禁大为失色,忙问:“多少银子?”马二爷道:“一二百两、三四百两,都论不定,像这个缺几十两是不来的。”贺推仁听说要许多银子,吓得舌头伸了出来缩不回去,歇了半天,才说道:“人家都说帐房是好事情,像我来了这几天,一个钱都没有见,那里有许多银子去买这个呢!”马二爷道:“这是州、县衙门里的通例,做了帐房是说不得的。没有银子好借,将来还人家就是了。”贺推仁道:“当了帐房好处没有,先叫我去拖债,我可不能!姑且等我斟酌斟酌再说。”于是趁空便把这话告诉了他姊姊瞿太太。瞿太太道:“放屁!衙门里买东西,无论那一项都有一个九五扣,这是帐房的呆出息。至于做官的,只有拿进两个,那里有拿出去给人家的。什么工食、口粮,都是官的好处,我从小就听见人说,这些都用不着开销的。他们不要拿那簿子当宝贝,你看我没有簿子也办得来!”一顿话说得贺推仁无言可答。
  过了两天,忽然府里听差的有信来,说本府大人新近添了一位孙少爷各属要送礼。瞿耐庵晓得贺推仁不董得这个规矩,索性不同他说话,叫了杂务门马二爷上来问他。马二爷又把前言回了一遍,又说:“这本簿子是万万少不得的!”瞿耐庵默然无言,回来同刑、钱老夫子提起此事。钱谷老夫子是个老在行,便道:“怎么耐翁接印这许多天,贺推翁这件事还没办好?这件事向例没有接印的前头就要弄好的。幸亏得这帐房兄弟同他熟识,等兄弟同他去说起来看。”瞿耐庵道:“如此就拜托了。”钱谷老夫子果然替他去跑了两天。前任帐房见了面甚是客气,不过提到帐簿,前任帐房便同钱谷老夫子咬耳朵咬了半天,又说:“彼此都是自己人,我兄弟好瞒得你吗。如今将下情奉告过你老先生,料想你老先生也不会责备我兄弟了。”钱谷老夫子也晓得这事非钱不行,只得回来劝东家送他们一百银子,又说:“这是起码的价钱。”瞿耐庵预先听了太太的吩咐,一个钱不肯往外拿。钱谷老夫子一看,事情不会合拢,也就搭讪着出去,不来干预这事。
  原来前任帐房的为人也是精明不过的,晓得瞿耐庵生性吝啬,决计不肯多拿钱的,不如趁此时簿子还在手中,乐得做他两注卖买。主意打定,便叫值帐房的传话出去:“凡是要常常到帐房里领钱的主儿,叫他们或是今天,或是明天,分班来见,师爷有话交代他们。”众人还不晓得什么事情。到了天黑之后,先是把宅门的同了茶房进来,打了一个千,尊了一声:“师老爷”,垂手一旁站着听吩咐。只见那帐房师爷笑嘻嘻的对他们先说了一声“辛苦”。把门的道:“小的当差使日子虽浅,蒙大老爷、师老爷抬举,不要说没有捱过一下板子,并且连骂都没有骂一声。如今大老爷走了,师老爷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小的们心上实在舍不得师老爷走。”帐房师爷道:“只要你们晓得就好,所以你们晓得好歹,大老爷同我也有恩典给你们。”他二人一听有恩典给他,于是又凑前一步。
  帐房师爷拿帐翻了一翻,先指给把门的看,道:“这是你门下应该领的工食。你每月只领几个钱,原是历任相沿下来的,并不是我克扣你们。如今我要走了,晓得你们都是苦人,可以替你们想法子的地方,我总肯替你们想法子的。幸亏这簿子还没有交代过去,等我来做桩好事,替你把簿子改了过来,总说是月月领全的。后任亦不在乎此。”把门的听了这话,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栽培!不但小的感念师老爷的恩典,就是小的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没有一个不感念师老爷的!”
  帐房师爷也不理他。又指出一条拿给茶房看,说:“这是你领的工食。历任手里只领多少,我如今也替你改了过来。”帐房师爷的意思,以为如此,那茶房又要磕头的了,岂知茶房呆着,昂然不动。停了一回,说道:“回师老爷的话:‘有例不兴,无例不灭。’这两句俗语料想师老爷是晓得的。师老爷肯照顾小的,小的岂有不知感激之理!但是小的这差使也不止当了一年了,历任大老爷,一任去,一任来,当说也伺候过七八任。等到要临走的时候,帐房师爷总是叫小的们来,说体恤小的们,那一款,这一款,都替小的们复了旧。不过师爷们改簿子,稍些要花两个辛苦钱。小的们听了这个说话,总以为当真的了,心上想:‘果然如此,便是一辈子沾光,就是眼前化两个也还有限。’连忙回家借钱或是当当孝敬师爷,有的写张领纸,多借一两个月工食以作报效。谁知前任师爷钱已到手,也不管你后头了。到了后任帐房手里,那知扣得更凶。譬如前任帐房只发五成的,这后任只发二三成,有的一成都不发。小的们便上去回说:“师老爷!这个前任有帐可以查得的。’那帐房便发怒道:‘混帐王八蛋!我岂不知道有帐!你可晓得那帐是假的,一齐是你们化了钱买嘱前任替你们改的!’我的师老爷,你老人家想,这些后任的帐房怎么就会晓得我们化了钱改的?真正眼睛比镜子还亮。当时小的们已经化了一笔冤钱孝敬前任,还没有补上空子,那里还禁得后任分文不给呢?到了无可奈何之时,只得托了人去疏通,老实对后任说,前任实实在在是个什么数目。好容易把话说明白,后任还怪小的们不应该预支透付,以致好处都被前任占去,一定还在后来领的数目里一笔一笔的明扣了去,丝毫也不肯让一点。小的们上过一回当还不死心,等到第二任又是如此的一办,等到再戳破以后,便死心塌地不来想这些好处了。如今蒙师老爷恩典,小的心上实是感激!但求师老爷还是按照旧帐移交过去,免得后任挑剔,小的们就感恩不浅!小的说的句句真言,灯光菩萨在这里,小的倘有一句假话,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帐房师爷听了他这番议论,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又实在不错,无可驳得,只得微微的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说的很是!倒怪我瞎操心了!”说着,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灯上点着了火,两只手拜着了水烟袋,坐在那里呼噜呼噜吃个不了。茶房碰了钉子,退缩到门外,还不敢就出去。站了好一回,帐房师爷才吩咐得一句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于是把门的又向师爷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恩典”。那茶房仍旧昂立动,搭讪着跟着一块儿退出去。帐房师爷眼望着他们出去了,心上甚是觉着没趣。
  幸亏到了次日,别的主顾很有几个相信他的话,仍旧把他鼓起兴来。他见了人总推头说自己不要钱,不过改簿子的人不能不略为点缀。一连做了两晚上的卖买,居然也弄到大大的一笔钱。然后把簿子通通另外誊了一遍,预备后任来要。
  再说后任瞿耐庵见前任不把薄子交出,便接二连三,一天好几遍叫人来讨。背后头还说:“他再不交来,我一定禀明上头,看他在湖北省里还想吃饭不吃饭!”瞿太太见事不了,又从旁代出主意:“现在人心难测,就把簿子交了出来,谁能保他簿子里不做手脚。总而言之一句话:这里头的弊病,前任同后任不对,一定拿数目改大。譬如孝敬上司,应该送一百的,他一定要写二百;开发底下,向来是发一半的,他一定要写发全分,或者七成八成。他们的心上总要我们多出钱他才高兴。你在省里候补的时候,这些事不留心,我是姊妹当中有些他们的老爷也做过现任的交卸回来,都把这弊病告诉了我,我都记在心上,所以有些开销都瞒不过我。只要这本帐薄拿到我眼睛里来,是真是假,我都有点数目。现在你姑且答应他一百银子。同他言明在先:先拿薄子送来看过,果然真的,我自然照送,一个不少,倘若一笔假帐被我查了出来,非但一个钱没有,我还要四处八方写信去坏他名声的。”瞿耐庵听了太太吩咐,自然奉命如神,仍旧出来去找钱谷老夫子托作介绍。钱谷老夫子道:“话呢,不妨如此说,但是不送银子,人家的簿子也决计不肯拿出来的。至于不许他造假帐,这句话我可以同他讲的。”无奈瞿耐庵听了太太的话,决计不肯先送银子。钱谷老夫子急了,便道:“这一百银子暂且算了我的,将来看帐不对,在我的束脩上扣就是了。”在他的意思,以为如此说法,他们决计无可推却,岂知瞿耐庵夫妇倒反认以为真,以为有他担待,这一百两银子将来总收得回来的。于是满口答应,当天就划了一张票子送给钱谷老夫子。
  等到钱谷老夫子将帐簿取了过来,太太略为翻着看了一看,以为这兴国州是个大缺,送上司的寿礼、节礼至少一百金一次。岂知帐簿上开的只有八十元或是五十无,顶多的也不过百元。从前他老爷也到外府州、县出过差,各府州、县于例送菲敬之外,一定还有加敬;譬如菲敬送三十两,加敬竟加至五六十两不等。候补老爷出差全靠这些。今看帐簿,菲敬倒还不差上下,但是加敬只有四两、六两,至多也只有十两。此时他夫妇二人倒不疑心这簿子是假的了。但是如此一个大缺,教敬上司只有这个数目,应酬同寅也只有这个数目,心上不免疑疑惑惑。既而一想:“州、县缺分本有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处在面子上,暗缺好处在骨子里:在面子上的应酬大,在骨子里的应酬小。照此看来,这个缺倒是一个暗缺,很可做得。”如此一想,也不疑心了。谁知看到后面,有些开销,或是送同城的,或是开发本衙门书差的数目,反见加大起来。于是瞿太太遂执定说这个簿子是前任帐房所改,一百银子一定不能照送,要扣钱谷老夫子束脩,钱谷老夫子不肯,于是又闹出一番口舌。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出离了烟花苦套,随行者投西前进。不觉夏时,正值那熏风初动,梅雨丝丝,好光景:

话说当日宋江在忠义堂上分拨去看灯人数:“我与柴进一路,史进与穆弘一路,鲁智深与武松一路,朱仝与刘唐一路。只此四路人去,其余尽数在家守寨。”李逵便道:“说东京好灯,我也要去走一遭。”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李逵守死要去,那里执拗得他住。宋江道:“你既然要去,不许你惹事,打扮做伴当跟我;就叫燕青也走一遭,专和李逵作伴。”  看官听说,宋江是个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师?原来却得“神医”安道全上山之后,却把毒药与他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要良金美玉,碾为细末,每日涂搽,自然消磨去了。那医书中说:“美玉灭斑”,正此意也。
  当日先叫史进,穆弘作客人去了,次后便使鲁智深,武松,扮作行脚僧行去了,再后宋江,朱仝,刘唐,也扮做客商去了。各人跨腰刀,提朴刀,都藏暗器,不必得说。
  且说宋江与柴进扮作间凉官,再叫戴宗扮作承局,也去走一遭,有些缓急,好来飞报。李逵,燕青扮伴当,各挑行李下山,众头领都送到金沙滩饯行。军师吴用再三吩咐李逵道:“你闲常下山,好歹惹事,今番和哥哥去东京看灯,非比闲时,路上不要吃酒,十分小心在意,使不得往常性格。若有冲撞,弟兄们不好厮见,难以相聚了。”李逵道:“不索军师忧心,我这一遭并不惹事。”  相别了,取路登程,抹过济州,路经滕州,取单州,上曹州来,前望东京万寿门外,寻一个客店安歇下了。宋江与柴进商议,此是正月十一日的话,宋江道:“明日白日里,我断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哗,此时方可入城。”柴进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  次日,柴进穿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头上巾帻新鲜,脚下鞋袜乾净;燕青打扮,更是不俗。两个离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时,家家热闹,户户喧哗,都安排庆赏元宵,各作贺太平风景。来到城门下,没人阻挡,果然好座东京去处。
  当下柴进,燕青两个入得城来,行到御街上,往来观赏,转过东华门外,见往来锦天花帽之人,纷纷济济,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柴进引燕青,迳上一个小小酒楼,临街占个阁子,倚栏望时,见班直人等多从内里出入,头边各簪翠叶花一朵。柴进唤燕青,附耳低言,你与我如此如此。燕青是个点头会意的人,不必细问,火急下楼。出得店门,恰好迎著个老成的班直官,燕青唱个喏。
  那人道:“面生并不相识。”燕青说道:“小人的东人和观察是故交,特使小人来相请。”原来那班直姓王,燕青道:“莫非足下是张观察?”那人道:“我自姓王。”燕青随口应著:“正是教小人请王观察,贪慌忘记了。”那王观察跟随著燕青来到楼上,燕青揭起帘子,对柴进道:“请到王观察来了。”燕青接了手中执色,柴进邀入阁儿里相见,各施礼罢,王班直看了柴进半晌,却不认得。说道:“在下眼拙,失忘了足下,适蒙呼唤,愿求大名。”柴进笑道:“小弟与足下童稚之交,且未可说,兄长熟思之。”一壁便叫取酒肉来,与观察小酌。酒保安排到肴馔果品,燕青斟酒,殷勤相劝。
  酒至半酣,柴进问道:“观察头上这朵翠花何意?”那王班直道:“今上天子庆贺元宵,我们左右内外共有二十四班,通类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赐衣袄一领,翠叶金花一枝,上有小小金牌一个,凿著“与民同乐”四字,因此每日在这里听候点视。如有宫花锦袄,便能勾入内里去。”柴进道:“在下却不省得。”又饮了数杯,柴进便叫燕青,你自去与我旋一杯热酒来吃。
  无移时,酒到了,柴进便起身与王班直把盏道:“足下饮过这杯小弟敬酒,方才达知姓氏。”王班直道:“在下实想不起,愿求大名。”王班直拿起酒来,一饮而尽。恰才吃罢,口角流涎,两脚腾空,倒在凳上。柴进慌忙去了巾帻,衣服,鞋袜,却脱下王班直身上锦袄,踢串,鞋之类,从头穿了,带了花帽,拿了执色,吩咐燕青道:“酒保来问时,只说这观察醉了,那官人未回。”燕青道:“不必吩咐,自有道理支吾。”  且说柴进离了酒店,直入东华门去看那内庭时,真乃人间天上。
  柴进去到内里,但过禁门,为有服色,无人阻当,直到紫宸殿。转过文德殿,殿门各有金锁锁著,不能勾进去,且转过凝晖殿。从殿边转将入去,到一个偏殿,牌上金书“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书之处,侧首开著一扇朱红格子。柴进闪身入去看时,见正面铺著御座,两边几案上放著文房四宝,象管,花翎,龙墨,端砚,书架上尽是群书,各插著牙签;正面屏风上堆青叠绿画著山河社稷混一之图。转过屏风后面,但见素白屏风上御书四大寇姓名,写著道:
  山东宋江  准西王庆  河北田虎  江南方腊柴进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国家被我们扰害,因此时常记心,写在这里。”便去身边拔出暗器,正把山东宋江那四个字刻将下来,慌忙出殿,随后早有人来。柴进便离了内苑,出了东华门,回到酒楼上看那王班直时,尚未醒来,依旧把锦衣,花帽,服色等项,都放在阁儿内。柴进还穿了依旧衣服,唤燕青和酒保计算了酒钱,剩下十数贯钱,就赏了酒保。临下楼来吩咐道:“我和王观察是弟兄,恰才他醉了,我替他去内里点名了回来,他还未醒。我却在城外住,恐怕误了城门,剩下钱都赏你,他的服色号衣都在这里。”酒保道:“官人但请放心,男女自服侍。”  柴进,燕青离得酒店,迳出万寿门去了。王班直到晚起来,见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说柴进的话,王班直似醉如痴,回到家中。次日有人来说:“睿思殿上不见山东宋江四个字,今日各门好生把得铁桶般紧,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盘诘。”王班直情知是了,那里敢说。
  再说柴进回到店中,对宋江备细说内宫之中,取出御书大寇“山东宋江”四字,与宋江看罢,叹息不已。十四日黄昏,明月从东而起,天上并无云翳,宋江、柴进扮作闲京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为小闲,只留李逵看房。四个人杂在社火队里,取路哄入封丘门来,遍游六街三市,果然夜暖风和,正好游戏。转过马行街来,家家门前扎缚灯棚,赛悬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正是: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
  四个转过御街,见两行都是烟月牌,来到中间,见一家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厨,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宋江见了,便入茶坊里来吃茶,问茶博士道:“前面角妓是谁家?”茶博士道:“这是东京上厅行首,唤做李师师。”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热的。”茶博士道:“不可高声,耳目觉近。”宋江便唤燕青,附耳低言道:“我要见李师师一面,暗里取事,你可生个婉曲入去,我在此间吃茶等你。”宋江自和柴进,戴宗在茶坊里吃茶。
  却说燕青迳到李师师门首,揭开青布幕,掀起斑竹帘,转入中门,见挂著一碗鸳鸯灯,下面犀皮香桌儿上,放著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香来。两壁上挂著四幅名人山水画,下设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见无人出来,转入天井里面,又是一个大客位,设著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著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好灯,摆著异样古董。燕青微微咳嗽一声,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丫鬟来,见燕青道个万福,便问燕青:“哥哥高姓?那里来?”燕青道:“相烦姐姐请妈妈出来,小闲自有
  话说。”梅香入去不多时,转出李妈妈来。燕青请她坐了,纳头四拜。李妈妈道:“小哥高姓?”燕青答道:“老娘忘了,小人是张乙的儿子,张闲的便是,从小在外,今日方归。”原来世上姓张姓李姓王的最多,那虔婆思量了半晌,又是灯下,认人不仔细,猛然省起,叫道:“你不是太平桥下小张闲麽?你那里去了?许多时不来!”燕青道:“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来相望。如今服侍个山东客人,有的是家私,说不能尽。他是个燕南河北第一个有名财主,今来此间:一者就赏元宵,二者来京师省亲,三者就将货物在此做买卖,四者要求见娘子一面。怎敢说来宅上出入,只求同席一饮,称心满意。不是小闲卖弄,那人实有千百金银,欲送与宅上。”那虔婆是个好利之人,爱的是金宝,听的燕青这一席话,便动了念头,忙叫李师师出来,与燕青厮见。灯下看时,端的好容貌。燕青见了,纳头便拜。
  那虔婆说与备细,李师师道:“那员外如今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前面对门茶坊里。”李师师便道:“请过寒舍拜茶。”燕青道:“不得娘子言语,不敢擅进。”虔婆道:“快去请来。”燕青迳到茶坊里,耳边道了消息,戴宗取些钱,还了茶博士,三人跟著燕青,迳到李师师家内。入得中门相接,请到大客位里,李师师敛手向前动问起居道:“适间张闲多谈大雅,今辱左顾,绮阁生光。”宋江答道:“山僻村野,孤陋寡闻,得睹花容,生平幸甚。”李师师便邀请坐,又看著柴进问道:“这位官人,是足下何人?”宋江道:“此是表弟叶巡简。”就叫戴宗拜了李师师。宋江,柴进居左,客席而坐;李师师右边,主位相陪。
  子捧茶至,李师师亲手与宋江,柴进,戴宗,燕青换盏,不必说那盏茶的香味。茶罢,收了盏托,欲叙行藏,只见 子来报:“官家来到后面。”李师师道:“其实不敢相留,来日驾幸上清宫,必然不来,却请诸位到此,少叙三杯。”宋江喏喏连声,带了三人便行。出得李师师门来,穿出小御街,迳投天汉桥来看鳌山。正打从樊楼前过,听得楼上笙簧聒耳,鼓乐喧天,灯火疑眸,游人似蚁。宋江,柴进也上樊楼,寻个阁子坐下,取些酒食肴馔,也在楼上赏灯饮酒。吃不到数杯,只听得隔壁阁子内有人作歌道:
  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
  宋江听得,慌忙过来看时,却是“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在阁子内吃得大醉,口出狂言。宋江走近前去喝道:“你这两个兄弟吓杀我也!快算还酒钱,连忙出去!早是遇著我,若是做公的听得,这场横祸不小。谁想你这两个兄弟也这般无知□糙!快出城,不可迟滞。明日看了正灯,连夜便回,只此十分好了,莫要弄得撅撒了!”史进,穆弘默默无言,便叫酒保算还了酒钱。两个下楼,取路先投城外去了。
  宋江与柴进四人微饮三杯,少添春色,戴宗计算还了酒钱,四人拂袖下楼,迳往万寿门来客店内敲门。李逵困眼睁开,对宋江道:“哥哥不带我来也罢了,既带我来,却教我看房,闷出鸟来。你们都自去快活。”宋江道:“为你生性不善,面貌丑恶,不争带你入城,只恐因而惹祸。”李逵便道:“你不带我去便了,何消得许多推故!几曾见我那里吓杀了别人家小的大的!”宋江道:“只有明日十五日这一夜带你入去,看罢了正灯,连夜便回。”李逵呵呵大笑。
  过了一夜,次日正是上元节候,天色晴明得好。看看傍晚,庆贺元宵的人不知其数,古人有篇《绛都春》单道元宵景致:
  融和初报,乍瑞霭霁色,皇都春早。翠幕竞飞,玉勒争驰,都闻道鳌山彩结蓬莱岛,向晚色双龙衔照。绛霄楼上,彤芝盖底,仰瞻天表。缥缈风传帝乐,庆玉殿共赏,群仙同到。迤逦御香飘满,人间开嘻笑,一点星球小。隐隐鸣梢声杳,游人月下归来,洞天未晓。
  当夜宋江与同柴进,依前扮作闲京官,引了戴宗,李逵,燕青五个人,迳从万寿门来。是夜虽无夜禁,各门头目军士全付披挂,都是戎装帽带,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摆布得甚是严整。高太尉自引铁骑马军五千,在城上巡禁。宋江等五个向人丛里挨挨抢抢,直到城里,先唤燕青,附耳低言,与我如此如此,只在夜来茶坊里相等。
  燕青迳往李师师家扣门,李妈妈,李行首都出来接见燕青,便说道:“烦达员外休怪,官家不时间来此私行,我家怎敢轻慢。”燕青道:“主人再三上覆妈妈,启动了花魁娘子,山东海僻之地,无甚希罕之物,便有些出产之物将来,也不中意,只教小人先送黄金一百两,权当人事;随后别有罕物,再当拜送。”李妈妈问道:“如今员外在那里?”燕青道:“只在巷口等小人送了人事,同去看灯。”世上虔婆爱的是钱财,见了燕青取出那火炭也似金子两块,放在面前,如何不动心!便道:“今日上元佳节,我子母们却待家筵数杯,若是员外不弃,肯到贫家少叙片时——”燕青道:“小人去请,无有不来。”说罢,转身回到茶坊,说与宋江这话了,随即都到李师师家。
  宋江教戴宗同李逵只在门前等。三个人入到里面大客位里,李师师接著,拜谢道:“员外识荆之初,何故以厚礼见赐,却之不恭,受之太过。”宋江答道:“山僻村野,绝无罕物,但送些小微物,表情而已,何劳花魁娘子致谢。”李师师邀请到一个小小阁儿里,分宾主坐定, 子侍婢,捧出珍异果子,济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肴馔,尽用锭器,拥一春台。李师师执盏向前拜道:“夙世有缘,今夕相遇二君,草草杯盘,以奉长者。”宋江道:“在下山乡虽有贯伯浮财,未曾见如此富贵,花魁的风流声价,播传寰宇,求见一面,如登天之难,何况亲赐酒食。”李师师道:“员外奖誉太过,何敢当此。”都劝罢酒,叫 子将小小金杯巡筛。但是李师师说些街市俊俏的话,皆是柴进回答;燕青立在边头和哄取笑。
  酒行数巡,宋江口滑,把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来。柴进笑道:“我表兄从来酒后如此,娘子勿笑。”李师师道:“各人禀性何伤!”娅环说道:“门前两个伴当:一个黄髭须,且是生的怕人,在外面喃喃呐呐地骂。”宋江道:“与我唤他两个入来。”只见戴宗引著李逵到阁子里。李逵看见宋江,柴进与李师师对坐饮酒,自肚里有五分没好气,圆睁怪眼,直觑他三个。
  李师师便问道:“这汉是谁?恰像土地庙里对判官立地的小鬼。”众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说。宋江答道:“这个是家生的孩儿小李。”李师师笑道:“我倒不打紧,辱没了太白学士。”宋江道:“这厮却有武艺,挑得三二百斤担子,打得三五十人。”李师师叫取大银赏锺,各与三锺,戴宗也吃三锺。燕青只怕他口出讹言,先打抹他和戴宗依先去门前坐地。宋江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就取过赏锺,连饮数锺。”李师师低唱苏东坡《大江东去词》。宋江乘著酒兴,索纸笔来,磨得黑浓,蘸得笔饱,拂开花笺,对李师师道:“不才乱道一词,尽诉胸中郁结,呈上花魁尊听。”当时宋江落笔,遂成乐府词一首,道是: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写毕,递与李师师反覆看了,不晓其意。宋江只要等她问其备细,却把心腹衷曲之事告诉,只见 子来报:“官家从地道中来至后门。”李师师忙道:“不能远送,切乞恕罪。”自来后门接驾, 子娅环连忙收拾过了杯盘什物,扛过台桌,洒扫亭轩,宋江等都未出来,却闪在黑暗处,张见李师师拜在面前,奏道起居,圣上龙体劳困。只见天子头戴软纱唐巾,身穿滚龙袍,说道:“寡人今日幸上清宫方回,教太子在宣德楼赐万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买市,约下杨太尉,久等不至,寡人自来,爱卿近前与朕攀话。”  宋江在黑地里说道:“今番挫过,后次难逢,俺三个就此告一道招安赦书,有何不好!”柴进道:“如何使得?便是应允了,后来也有翻变。”三个正在黑影里商量,却说李逵见了宋江,柴进和那美色妇人吃酒,却教他和戴宗看门,头上毛发倒竖起来,一肚子怒气正没发付处,只见杨太尉揭起帘幕,推开扇门,迳走入来,见了李逵,喝问道:“你这厮是谁?敢在这里?”李逵也不回应,提起把交椅,望杨太尉脸打来。杨太尉倒吃了一惊,措手不及,两交椅打翻地下。戴宗便来救时,那里拦挡得住。李逵扯下幅画来,就蜡烛上点著,东指西打,一面放火,香桌椅凳,打得粉碎。
  宋江等三个听得,赶出来看时,见“黑旋风”褪下半截衣裳,正在那里行凶。四个扯出门外去时,李逵就街上夺条棒,直打出小御街来。宋江见他性起,只得和柴进,戴宗先赶出城,恐关了禁门,脱身不得,只留燕青看守著他。李师师家火起,惊得赵官家一道烟走了。邻居人等一面救火,一面救起杨太尉,这话都不必说。城中喊起杀声,震天动地。高太尉在北门上巡警,听了这话,带领军马,便来追赶。燕青伴著李逵,正打之间,撞著穆弘,史进,四人各执枪棒,一齐胁力,直打到城边。把门军士
  急待要关门,外面鲁智深轮铁禅仗,武行者使起双戒刀,朱仝,刘唐手捻著朴刀,早杀入城来,救出里面四个。方才出得城门,高太尉军马恰好赶到城外来。
  八个头领不见宋江,柴进,戴宗,正在那里心慌。原来军师吴用已知此事,定教大闹东京,克时定日,差下五员虎将,引领带甲马军一千骑,是夜恰好到东京城外等接,正逢著宋江,柴进,戴宗三人,带来的空马,就教上马,随后众人也到。正都上马时,於内不见了李逵,高太尉军马冲将出来。宋江手下的五虎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突到城边,立马於濠堑上,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早早献城,免汝一死。”高太尉听得,那里敢出城来,慌忙教放下吊桥,众军上城堤防。宋江便唤燕青吩咐道:“你和黑厮最好,你可略等他一等,随后与他同来。我和军马众将先回,星夜还寨,恐怕路上别有枝节。”  不说宋江等军马去了,且说燕青立在人家房檐下看时,只见李逵从店里取了行李,拿著双斧,大吼一声,跳出店门,独自一个,要去打这东京城池。正是声吼巨雷离店肆,手提大斧劈城门。毕竟“黑旋风”李逵怎地去打城,且听下回分解。

  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新荷翻沼面,修竹渐扶苏。
  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溪边蒲插剑,榴火壮行图。

  师徒四众,耽炎受热,正行处,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回,进西去都是死路。”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打个问讯道:“老菩萨,古人云,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怎么西进便没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乃是灭法国。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今世里无端造罪。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圆满哩。你们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萨!”三藏闻言,心中害怕,战兢兢的道:“老菩萨,深感盛情,感谢不尽!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我贫僧转过去罢。”那老母笑道:“转不过去,转不过去,只除是会飞的,就过去了也。”八戒在旁边卖嘴道:“妈妈儿莫说黑话,我们都会飞哩。”行者火眼金睛,其实认得好歹,那老母搀着孩儿,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萨,弟子失迎,失迎!”那菩萨一朵祥云,轻轻驾起,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只情跪着磕头。八戒沙僧也慌跪下,朝天礼拜。一时间,祥云缥缈,径回南海而去。

  行者起来,扶着师父道:“请起来,菩萨已回宝山也。”三藏起来道:“悟空,你既认得是菩萨,何不早说?”行者笑道:“你还问话不了,我即下拜,怎么还是不早哩?”八戒、沙僧对行者道:“感蒙菩萨指示,前边必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等怎生奈何?”行者道:“呆子休怕!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虎穴龙潭,更不曾伤损?此间乃是一国凡人,有何惧哉?只奈这里不是住处。天色将晚,且有乡村人家,上城买卖回来的,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出名去,不当稳便。且引师父找下大路,寻个僻静之处,却好商议。”真个三藏依言,一行都闪下路来,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行者道:“兄弟,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待老孙变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寻一条僻路,连夜去也。”三藏叮嘱道:“徒弟啊,莫当小可,王法不容,你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老孙自有道理。”好大圣,话毕将身一纵,唿哨的跳在空中。怪哉:

  上面无绳扯,下头没棍撑。一般同父母,他便骨头轻。

  伫立在云端里,往下观看,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祥光荡漾。行者道:“好个去处,为何灭法?”看一会,渐渐天昏,又见那:

  十字街灯光灿烂,九重殿香蔼钟鸣。七点皎星照碧汉,八方客旅卸行踪。六军营,隐隐的画角才吹;五鼓楼,点点的铜壶初滴。四边宿雾昏昏,三市寒烟蔼蔼。两两夫妻归绣幕,一轮明月上东方。

  他想着:“我要下去,到街坊打看路径,这般个嘴脸撞见人,必定说是和尚,等我变一变了。”捻着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做个扑灯蛾儿:

  形细翼硗轻巧,灭灯扑烛投明。本来面目化生成,腐草中间灵应。每爱炎光触焰,忙忙飞绕无停。紫衣香翅赶流萤,最喜夜深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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