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形记,第二十四章

却说署理山东巡抚胡鲤图胡大人,为了外国人同他倒蛋,正在那里愁眉不展,忽见巡捕官拿进一封外务部的电报,以为一定是那桩事情发作了,心上急的了不得!等到拆开来一看,才知道是桩不要紧的事情,于是把心放下,对着司、道说道:“将来我兄弟这条命一定送在外国人手里!诸公不要不相信,等着瞧罢!”众人也不好回答别的。还是陶子尧的姊夫,洋务局的老总,他办事办熟了,稍为有点把握,就开口说道:“外国人的事情是没有情理讲的,你依着他也是如此,你不依他也是如此。职道自从十九岁上到省,就当的是洋务差使,一当当了三十几年,手里大大小小事情也办过不少,从来没有驳过一条。这陶倅是职道的亲戚,年纪又轻,阅历又浅,本来不曾当过甚么差使,现在头一件就是叫他同外国人打交道,怎么办得来呢。职道的意思,就请大人打个电报给王道,叫他就近把这件事弄好。办好的机器,如果能退,就是贴点水脚,再罚上几个,都还有限,倘或实在退不掉,没有法,也只好吃亏买了下来。至于另外还要赔四万,外国人也不过借此说说罢了,我们亦断手不能答应他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务。好在陶某人是令亲,这件事只好奉托费心的了。”说完端茶送客。
  陶子尧的姊夫下来,立刻就到电报局打一个电报给自己舅爷,叫他赶紧把事办好,回来销差。又打一个电报给王道台,面子上总算托他费心,其实这里头已经照应他舅爷不少。王道台出洋经费,回明署院,另外由山东拨汇,以安王道台之心,便不至于与他舅爷为难。其实王道台只要自己出洋经费有了开销,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尧真果有大不了的事,他早已帮着替他遮瞒了。
  话分两头。且说王道台在上海栈房里,正为着讨不到钱,心上气恼。这日饭后又要打发周老爷去催。周老爷道:“一个高升栈的门槛都被我们踏穿了,只是见不着他的面。他玩的那爿堂子,我也找过几趟,不是推头没有来,便是说已经来过去了,房间里放着门帘,说有别的客人,我们也不好闯进去。现在再到栈里去,一定还是不照面的。”王道台道:“你不找他,那里同他照面。你去同他说,他再照这模样儿,我可要动真公事了!”周老爷被王道台逼不过,只好换了衣裳去找。刚刚跨出房门,只见电报局送到电报一封,上写着是山东打给王道台的。他便跟了进来,瞧这电报上说的什么话。王道台拆开看时,原来就是陶子尧姊夫发来的。上面写的是:
  “上海长发栈王道台:陶倅所办机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购。不敷之款及出洋经费另电汇。至洋行另索四万,望与磋磨勿赔。事毕,促陶倅速押机器回省。乞电复。”
  下面还注着陶子尧姊夫的名字。王道台看到电汇出洋经费一句话,便说:“我们的钱也不必去问陶子尧去讨了。他的事情有他姊夫帮忙,不要说四万,就是十万八万,也没有不成功的。”连忙回头叫周老爷不必再去。又说:“既然是他令姊丈的电报,应得去通知他一声。”周老爷道:“也不必去通知。他那里得了信,自然会跑来的。”王道台道:“你说的不错,等着他来也好。”当下无言而罢。
  且说陶子尧自从王道台同他要钱没有,问他要合同收条又没有,因此不敢见王道台的面,天天躲在同庆里小陆兰芬家,省得有人找他。以前周老爷来过两趟,管家曾经回过,后来见主人躲着不见,周老爷再来时,便是管家代为支吾,也就不来回主人了。故此数日陶子尧反觉逍遥自在,专候仇五科行里的回信。一天,魏翩仞来说:“外国总督那里已有回电,准了行东的电报,允向山东官场代索赔款。”陶子尧听了,又是惊,又是喜:惊的事情越闹越大,将来不好收场;喜的是有了外国人帮忙,只要机器不退,我的好处是稳的。既而一想:“我已经请过讼师告过仇五科,将来回省销差,上司跟前决不会疑心到我,说我捣鬼。”又一转念:“横竖只要好处到手,有了钱赚,就是不回山东也使得。或者将来在上海寻注把生意做做,就像五科、翩仞两个,一年到头,赚的钱着实不少,不要说候补道、府跟他不上,就是甚么洋务局、营务处、支应局几位老总,算得第一分的红人,也赶不上他。”主意打定,混到那里,算到那里。但是一件,前头跟翩仞借的几百银子,看看又要用完,现在一筹莫展,又不便再向他启齿,因此心内十分踌躇,面子上只好敷衍他,说:“我同翩仞哥是自家人。这件事情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出力,兄弟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还要赔钱。但愿他们连四万头一同赔了过来,也好补补你二位的辛苦。”翩仞道:“但愿如此更好。但是五科说过:‘不准他退机器是真的。至于赔款一层,也不过说说罢了。’”当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别去。这里新嫂嫂见陶子尧这几日手头不宽,心上未免有点不乐。这天因为催陶子尧替他看一处小房子,陶子尧推头这两天身体不快,过两天一定去看。新嫂嫂明知他手头不便,便嗔着说道:“倪格人说一句是一句,说话出仔嘴,一世勿作兴忘记格。耐格声说话,阿是三礼拜前头就许倪格?”陶子尧道:“我怎么说话不当话。我的意思,不过要等我身体好点,自然要料理这事。彼此相处这多少时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我的?”新嫂嫂听了无甚说得,但说:“倪格碗断命饭也勿要吃哉。早舒齐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尧道:“你的心,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当下又闲谈一回,无庸细述。又过了两天新嫂嫂只是催他寻房子。陶子尧到了上海这许多时候,也晓得这轧姘头事情是不轻容易的,便去请教魏翩仞这事怎么办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艳福好,我们白相了多年,面子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子尧道:“休要取笑。”魏翩仞便问:“他是个甚么局面?”陶子尧道:“他一定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还要拜堂结亲哩!”陶子尧道:“何尝不是如此。这句话已经说过三四个礼拜了。他说明要红裙披风全头面,还要花轿小堂名①。兄弟想,我们做官的人家规矩,似科这些也不可少的。但是另外要我二千块钱,也不晓得做甚么用,问他也不肯说。如果是礼金,用不到这许多。翩仞哥,你替我想想。”
  ①小堂名:清音乐班,为办喜庆的人家雇用。
  魏翩仞道:“这须得问过新嫂嫂方好斟酌。”两个人便一同来到同庆里。见面之后,新嫂嫂劈口便问:“房子阿看好?”陶子尧一声不言语。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们两家头的事情,怎么好没有媒人?有些话不好当面说,等我做个现成媒人罢,也好替你们传传话。”新嫂嫂道:“媒人阿有啥捱上门格?倪搭俚现在也勿做啥亲,还用勿着啥媒人。”魏翩仞一听不对,便对陶子尧说道:“怎么说?”陶子尧忽见新嫂嫂变了卦,不觉目瞪口呆。歇了半天,方向新嫂嫂说道:“不是你说要嫁给我吗?还要什么红裙披风花轿执事。”新嫂嫂道:“还有呢?”陶子尧道:“还有再讲。”新嫂嫂回头对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说话勿作准,为他偶格人有点靠勿住。嫁人是一生一世格事体,倪又勿是啥林黛玉,张书玉,歇歇嫁人,歇歇出来,搭俚弄白相。现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头两节,合式末嫁拨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说啥。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子尧跳起来说道:“我们做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甚么轧姘头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还是姘头的好:要轧就轧,要拆就拆,可以随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去,那事情就弄僵了。新嫂嫂是同你要好,照应你,不会给你当上的。”陶子尧听了无话。新嫂嫂拿眼睛对着魏翩仞一眇,说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啊,我就不说话。”新嫂嫂道:“倪又勿要耐做啥哑子。倪末将来总要嫁拨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铜钱也呒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尧心上想:“自从我到此地,钱也化的不少了,还说我不给他钱用,不知道前头的那些钱,都用在那里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露出悻悻之色,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新嫂嫂道:“耐为啥勿响?”陶子尧道:“我没有钱,叫我响什么!”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登时拌起嘴来。魏翩仞只得起身相劝。谁知此时他二人,一个是动了真气,一个是有心呕他,因此魏翩仞拦阻不住。正在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只见陶子尧的管家送上一封电报信。众人瞧见,以为一定是山东的电报来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见是绍兴来的。魏翩仞莫明其妙。陶子尧却不免心上一呆,连忙拆开,又是没有翻过的,立刻叫人到书铺里买到一本“电报新编。”魏翩仞在烟铺上吃烟,同新嫂嫂说闲话。陶子尧却独自一个坐在方桌上翻电报,翻一个,写一个。魏翩仞问他:“是什么电报?”他摇摇头不做声。等到电报翻完,就在身上袋里一塞,走了过来,一声也不言语。魏翩仞一定要问他那里的电报,他只是不说。当下无精打采的坐了一会。魏翩仞要走,他也要跟着一同走。新嫂嫂并不挽留。
  当下出得门来,魏翩仞便问他:“刚刚那个电报,到底是那里来的?”陶子尧叹一口气道:“不要说起,是绍兴舍间来的。”魏翩仞又问:“到底甚么事?不妨说说。我们是自己人,或者好替你出个主意分分忧。”陶子尧道:“翩仞哥不是外人,说出来实在坍台得很!”魏翩仞道:“说那里话!”陶子尧道:“兄弟在山东洋务局里当差,每月的薪水都是家姊丈经手。他一定要每月替我扣下十两银子,替我汇到舍间,作贱内的日用。等到兄弟奉差出门,这笔薪水已归别人。家姊丈以为兄弟得了这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这是兄弟荒唐,初到上海只寄过一封家信,一混两三个月,一块钱也没有寄过。这一个多月,又为着心上不舒服,也就懒得写信。家里贱内倒来过五封信,又是要钱,又是不放心我在外头,恐怕有甚么病痛。兄弟只是没有复他,所以他急了,发了一个电报给我,还说日内就要过江,由杭州趁小火轮到上海来。所以兄弟的意思,新嫂嫂的事情不成功倒好,等到山东电报回来,贱内也可来到上海,看是事情如何。兄弟此行,本来想要带着搬取家眷,齐巧他来也好,就省得我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夫人要来,这事情自以不办为是。倘若嫂来人是大度包容的呢,自然没得话说,然而妇人家见识,保不住总有三言两语。依我看来,也是不办的好。”当下又闲话一回,彼此分手。
  陶子尧果然在栈房一连住了三天。他既不到同庆里,新嫂嫂也不叫人前来相请。日间无事,便在第一楼吃碗茶,或者同朋友开盏灯。每天却是一早出门,至夜里睡觉方回。他的意思是怕王道台派人来找他讨钱,只得借着出门,好不与他相见。一天正在南诚信开灯,只见他当差的喘吁吁的赶来,说:“栈房里有个人拿一封信,一定要当面见老爷。小的回他老爷出门,他说有要紧事情,立逼小的出来找寻老爷,他在栈里老等。就请老爷吃了这筒烟赶紧回去。”陶子尧摸不着头脑,心下好生踌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台派来的人向他缠绕;欲待不去,又实在放心不下。慢慢的吃过一筒烟,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马褂,付了烟钱,跟了管家就走。陶子尧一头走,一头问管家:“你可曾问过这人,是那里来的?”管家道:“他只是催小的快来,小的披好衣裳就来,所以未曾问得。”陶子尧道:“糊涂王八蛋!”一面骂,一面走,不知不觉,回到栈中。走进客堂一看,你道是谁?原来是仇五科行里的朋友,拿了一封五科的亲笔信。这人是老实人,叫他面交,他一定要见过面才肯把信交代出来。陶子尧拆开看时,无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数一数,五行信倒有二十多个白字,还有些似通不通的话。子尧看了好笑,忙对来人说道:“我这时却还没有接到电报,他这信息是那里来的?”那人道:“听说是个票庄上朋友说的。据说王观察那边昨天已经接着山东电报,机器照办,不够的银子由山东汇下来,连王观察出洋经费也一同汇来。”陶子尧道:“我说呢,怪不的姓周的今天没有来。事情既已如此,谅来我这里一定也有电报的。”话言未了,齐巧电报局里有人送报到来。陶子尧赶紧翻出看时,果然是他姊丈打来的电报,上说机器能退即退,不能退照办。机器一到,叫他赶紧回东销差。陶子尧自是欢喜。一面照抄一张,交给来人带回去与仇五科看,又写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约他今晚在一品香晚饭。
  却说仇五科那里,一面送信与陶子尧,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里,仇五科便同他商量:“现在的事情总算被我们扳过来了。但是犯不着便宜姓陶的,我们费心费力,叫他去享用,天下那里有这种现成的事。况且他拿了钱去,无非送给堂子里,我们不好留着自己用吗。翩仞哥,你听我说的可错不错?”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庆里是早已断的了。但是我们出了力叫人家受有,却是犯不着。现在总共是一万出头银子的货,上头倒报了四万。姓陶的一个人已先亏空了将近万把,据我的意思,也可以不必再分给他了。”仇五科道:“山东汇来的银子,依旧要在他手里过付,恐怕由不得我们做主。”魏翩仞道:“怕他怎的!他一共有两分合同在咱手里:一分是前头打的,是二万二千银子;一分是第二次打的,上头却写的明明白白是四万,原是预备同山东抚台打官司的。虽说是假的,等到出起场来。不怕他不认。他能够放明白些,不同我们争论,算他的运气;若有半个不字,我拿了这两分合同,一定还要他找二万二出来。”仇五科道:“有两分合同,要两分钱,就得有两分机器。”魏翩仞道:“原要有两分机器才好。他多办一分,我们多得一分佣钱,不过不能像四万头来得容易罢了。”仇五科听了有财可发,把他喜得嘴都合不拢,便催魏翩仞去问陶子尧山东银子几时好到,叫他照付。
  再说陶子尧自从接到电报,打发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后,独自一个坐在栈房,甚是开心。一面自己想:“这事王道台那里虽说也有电报,我明天须得去见他一见:一来敷衍他的面子,二来前头虽说彼此有点嫌隙,就此也可说开,三则他如今自己已经有了钱,虽则不来分我的好处,将来回省之后,也免得冲我的冷水,四则这笔银子究竟不知几时好到,大约同王道台出洋经费一同汇出,到他那里顺便去问一声,也是要紧的。”又想到:“仇五科能够叫他洋东打怎们一个电报去,山东官场就不敢不依,可见洋人的势力着实厉害。明天倒要联络联络他们,能够就此同外国人要好了,将来到省做官,托他们写封把外国信,只怕比京里王爷、中堂①们的八行书还要灵,要署事就署事,要补缺就补缺。”想到此间,好不乐意。又想:“我前头的钱,只有请律师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转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层,我将来回省倒有得交代了。这事情是山东抚台答应的,可见得并不是我不出力。”
  ①中堂:指宰相等大官吏,因唐朝中书省的政事堂,是宰相掌事、办公的场所。
  忽然又想到新嫂嫂:“他究竟不是无情的人,是我没有钱,叫我赁房子不赁,问我拿钱不拿,因此上反的目。毕竟还是我亏负他。现在我用的不算,大约山东又汇来二万银子,照机器的原价只有二万二千两,这里头已经有我一个扣头,下余的一万八,是魏翩仞、仇五科两个人出力弄来的,少不得要谢他俩一二千银子:我总有一万好赚。有了一万,甚么事情做不得。”陶子尧想到这里,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经回来,说:“小的到得魏老爷那里,魏老爷齐巧打仇老爷那里回来。小的拿老爷的信给他瞧,他说本来要来会老爷,停刻一品香准到。”陶子尧点点头,又问:“魏老爷还说些甚么?”管家道:“魏老爷问老爷这两天还到同庆里去不去,小的回说不去。”陶子尧听了无语,管家自行退去。陶子尧本来在那里想新嫂嫂,又听了管家的话,不禁触动前情,愈觉相思不置。肚里寻思道:“前头是我无钱,以致同他翻脸,如今有了钱,各色事情就好商议了。但是已经翻脸,怎么再好踏进他的大门?”又一转念道:“我同他不过斗了两句嘴,又没有拍桌子,打板凳,真的同他翻脸,是我一时不合,不该应赌气,这几天不去走动,就觉着生疏了。最好今天一品香仍旧去叫局,吃完了大菜就翻过去,顺便请请几个朋友。他若留我,乐得顺水推舟。他若不留,我也不走。等到明天山东的钱到手之后,先把房子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楼五底的房子,场面也好看些。然后托魏翩仞再去同他商量。女人的心最活不过,况且他并不是无情于我。倘若把这事办好了,他从前是有过话的,不肯到别处去,一直要住上海。这里有的是招商局、电报局,弄个把差使当当,快活两年再说。”想到这里,一个人在房里,忽而躺在床上,忽而踱来踱去,看他好不自在。正想得高兴时候,忽见管家带进一个土头土脑的人来,见面作揖。陶子尧一见,认得是他表弟周大权。问他怎么来的,周大权打着绍兴白说道:“阿哥,阿嫂来东哉。”陶子尧一惊非同小可!忙问:“住在那里?”周大权道:“东来升栈房里。”陶子尧道:“还有甚么人同来?”周大权道:“还有个和尚同来。”陶子尧听了,面孔气得雪雪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道为何?只因这位陶子尧的太太,著名一个泼辣货,平日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骂,所有东邻家,西舍家,没有一个说他好的。后来他丈夫在山东捐了官,当了差使,越发把他扬气的了不得,俨然一位诰命夫人了。本来他家里的称呼,都是甚么“大娘娘”、“二娘娘”,自从陶子尧做了官,他一定压住人家要叫他做太太。绍兴的风俗,人家的妇女没有一个不相信吃斋念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里烧香,他婆婆偶然叫错了一声,只称得他大娘娘,没有称他做太太,把他气的了不得,念一声“阿弥陀佛”,骂一声“娘东贼杀”。等到佛堂里出来,还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拍着桌子,骂个不了。亏得他婆婆是一个忠厚人,不曾同他计较。
  此番却是陶子尧不好,不该应一连两三个月不曾寄得家信。太太没有钱用还是小事,实因常常听见人说,上海地方不是好地方,婊子极多,一个个狐狸似的,但凡稍些没有把握的人,到了上海没有不被他们迷住的。今见陶子尧不寄银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个月头里,他太太就要亲自到上海来找他,是他婆婆劝住了。后来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杳无音信。他一定要走,婆婆劝不住,只好让他动身。因为没有人伴送,他婆婆把自己的内侄周大权找来伴送。太太嫌他土头土脑,上不得台盘。齐巧他娘家哥哥,在扬州天宁寺当执事的一个和尚,法名叫做清海,这番在寺里告假回家探亲,目下正要前赴上海,顺便趁宁波轮船上普陀进香。他妹子知道了,就约他同行。这和尚自从出家,在外头溜惯了,所以绍兴的土气一点没有。他平时在寺里的时候,专管接待往来客人,见了施主老爷们,极其漂亮,陶子尧却因他是出家人,很不欢喜,时常说他太太同着和尚并起并坐,成个怎么样子。太太听了这话,心上不服,就指着他脸骂道:“我同我的自家阿哥并起并坐,有甚么要紧?我不去偷和尚,就留你的面子了。”陶子尧听了这话,更把他气的虾蟆一样。清海和尚见妹夫不同他好,因此他也不同妹夫好。这番陶子尧听说是他同了家小同来,所以气的了不得。
  当下就同表弟周大权说:“你表嫂既然来了,我立刻就派人打轿子接到此地一块儿住。你也同来,省得另住栈房,又多花费。那个和尚,就叫他住在那爿栈房里,不要他来见我。”周大权听了,诺诺连声。陶子尧又叫茶房先端一碗鱼面给周大权吃。大权不上三口,把面吃完,端起碗来喝汤,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后,陶子尧便叫管家同了轿班抬着轿子去接太太。
  刚才出得大门,陶子尧正在房里寻思,说:“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儿有事,他偏偏来了,真正不凑巧!”话言未了,忽见茶房领着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和尚,赶了进来。茶房未及开口,那女人已经破口大骂起来。陶子尧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太太同他大舅子两个人。太太见了他,不由分说,兜胸脯一把,未及讲话,先号眺痛哭起来。陶子尧发急道:“有话好说,这像什么样子?岂不被人家笑话!还成我们做官人家体统吗?”连忙叫茶房替太太泡茶,打洗脸水,又问吃过饭没有。太太一手拉住他胸脯只是不放,嘴里说:“用不着你瞎张罗!人家做太太,熬的老爷做了官,好享福,我是越熬越受罪!不要说这两年多在家里活守寡,如今越发连信都没有了。银子不寄,家亦不顾了。我还要冲那一门子的太太!可怜我跟了你吃了多少年的苦,那里跟得上你心爱的人,什么新嫂嫂,旧嫂嫂!听说你这个差使有十几万银子,现在都到那里去了?”陶子尧辩道:“那里来的这宗好差使?你不要听人家的胡说!”嘴上如此说,心上也甚诧异:“是谁告诉他的?”又听太太说道:“你做了事你还想赖!我有凭有据,还他见证。”陶子尧道:“没有这会事,那里来的见证?”太太道:“你别问我,你去问问谢二官再来。”陶子尧一听谢二官两个字很熟,一时想不起来,齐巧去接太太的管家,因为接不着,已经回来,站在一旁,看老爷太太打架,听见太太说谢二官,老爷一时想不起来,他就接嘴说:“老爷,不是常常到这里,身上穿的像化子似的那个人?有时候问老爷讨一角钱,有时讨三个铜元。他说同老爷是乡亲,老爷从前还用过他家的钱。小的并问过他‘贵姓’,他说‘姓谢’。想来一定就是他了。”陶子尧道:“胡说!我会用人家的钱!这种不安分的王八蛋,搬是非,造谣言,如果看见他再来,就替我交给巡捕。”太太道:“啊呀!啊呀!你使人家的钱还算少!你那年捐这捞什子官的时候,连我娘家妹子手上一付镀银镯子,都被你脱了下来凑在里头,还说不用人家的钱!问问你还要面孔不要?”其时栈房里看的人早哄了一院子。还是同来的和尚看他们闹的太不成体统了,只得和身插在中间,竭力的相劝,劝了好半天,好容易把他俩劝开。太太三脚两步,走进房间。表老爷周大权,押着行李也就来了。还有跟来的丫头,忙着替太太找梳头家伙,又找盆打洗脸水。
  陶子尧在外间,虽然太太不同他吵了,低下头一看,身上才换上的一件硬面子的宁绸袍子,已经被太太的头,弄皱了一大块。原想穿这件新衣裳到一品香请客的,今见如此,心上一气,跺跺脚说:“我不知道那里来的晦气!这种日子我一天不要过!”正是满肚皮的不愿意,不知道要向那里发泄方好。一面自己抱怨自己,忽又想起一品香已经约下魏翩仞,却忘记去定房间,现在已有上灯时分,不知道还有房间没有。幸亏栈房里到一品香不远,便即一人走出栈来,踱到一品香。才上扶梯,刚巧遇着魏翩仞。两人一见大喜。问了问,只有十八号还空着,两个人就坐了十八号。细崽端上茶来,又送上菜单点菜。两人先把大概的情形说了一遍。魏、仇一边如何办法,魏翩仞因他银子尚未到手,一时暂不说破。席间陶子尧提起他“贱内已经来到”,并刚才在栈房里大闹的话,全行告诉了魏翩仞。说话之间,不免长吁短叹。魏翩仞见他无精打采,就撺掇他叫局,陶子尧一来也想借此遣闷,二来又可与新嫂嫂叙旧,连忙写票头去叫。吃不到三样菜,果见新嫂嫂同了小陆芬进来。新嫂嫂板着面孔,一声不响,陶子尧也不好意思同他说话。倒是魏翩仞竭力替他拉拢,一五一十的告诉他说:“陶大人的银子明天好汇到了,这一次是不会搭你浆的了。”
  陶子尧正在听到得意时候,细崽来说:“六号里来了一个女人,同了一个和尚吃大菜,那个女人自说‘姓陶’,又说‘我们老爷今天也在这里请客’”。陶子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陡然变色,便说:“这夜叉婆不知同我那一世的对头!我走到那里,他跟到那里!”说完站起来,说了声:“翩哥,我们再会罢!”拔起脚来,一直向外下楼而去,也不知到那里去了。新嫂嫂同了兰芬,也只好就走。魏翩仞等吃过咖啡,签过字,站起身来,走到六号门口张了一张,只见果然一个女人同了一个和尚在那里吃大菜,是个甚么面孔,一时却未曾看得清楚。魏翩仞也就出得一品香,自去干事不题。
  且说陶太太同他哥在栈房里,晓得陶子尧在一品香请客,一定要叫局热闹,故而借吃大菜为名,意想拿住破绽,闹他一个不亦乐乎。不防陶子尧先已得信,逃走无踪,太太只得罢手。一时吃完,回到栈内。一等等到两点钟,不见老爷回来,急的个太太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又气又恼。后来越听越无消息,料想一定是在窑子里过夜,不回来的了,气的太太坐在床上,一夜不曾合眼,足足的骂了一夜;骂一声“烂婊子”,骂一声“黑良心,杀千刀,不吃好草料的。”他哥和尚也陪着他一夜不睡。到了次日天明,陶子尧还没有回来。太太披头散发,乱哭乱嚷,一定要到新衙门里去告状,要请新衙门老爷赶掉这些婊子,省得在此害人。闹得他哥劝一回,拦一回,好容易把他劝住。
  看看日已正午,长春栈里的王道台打发周老爷来说,山东的银子已到,是汇在王道台手里的,叫周老爷来带信,叫陶子尧去付。太太听见了,也不顾有人没人,赶出来说:“有银子交给我。交不得那个杀千刀的,他是要去贴相好的。”周老爷看了好笑。问了管家,才知道是陶子尧的太太。当下,陶太太恐怕王道台私下付银子给陶子尧,一定要自己跟着周老爷到长春栈里去见王大人。后来把个周老爷弄急了,又亏得和尚出来打圆场,说:“王大人是我们妹夫的上司,太太不便去的,还是我出家人替你走一遭罢。”周老爷问了来历,只得说“好”。和尚便叫管家拿护书,叫马车,穿了一件簇新的海青①,到长春栈里去拜王大人去。究竟此时陶子尧逃在何方,与那清海和尚如何去见王道台,且听下回分解。
  ①海青:宽袍长袖的衣服。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近两个月的限了。

  大凡古人占卜,所用的是龟。用龟之法有两种:一种是用活的,一种是用龟壳。用活龟来卜,须用神龟,寻常的龟是用不着的。龟有十种:一曰神龟,二曰灵龟,三曰摄龟,四曰宝龟,五曰文龟,六曰筮龟,七曰山龟,八曰泽龟,九曰水龟,十曰火龟。十种之中,灵龟、宝龟、文龟已难得,神龟更为难得。神龟的年岁总在八百岁以上,到了八百岁之后,它的身躯能够缩小,不过和铜钱一样大,夏天常在荷花上游游,冬天藏在藕节之中。有人走过去,它受惊了,就随波荡漾,却仍旧不离开荷花的当中。人细细地看起来,只见有黑气如烟煤一般的在荷心中,甚为分明,这个就叫作息气。人如若要捉它,看见了黑气之后,切不可惊动它,只要秘密的含了水或油膏等噀过去,那么这个神龟就不能再隐遁了。占卜起来的时候,是看它的颜色及动作为推测。假使问一个人的生死,如果能生的,这神龟的甲文便现出桃花之色,其红可爱。假使不能生了,那么它的甲文便变为黯淡之色,其污可恶。假使问一项事情之善恶,倘使是善的呢,那个神龟便蹒珊跳跃起来,制都制它不祝如若是恶的呢,那么它的颜色固然不变,而且伏息竟日,一动也不动,这个就是用活龟来占卜的方法。但是神龟要得到谈何容易!所以古人的占卜总是用龟壳。

  谁知凤姐早已心下算定,只得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兴儿引路,一直到了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道:“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跑进去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理衣裳,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了车进来,二姐一看,只见头上都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子袄,青缎子掐银线的褂子,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的二女人搀进院来。二姐陪笑,忙迎上来拜见,张口便叫“姐姐”,说:“今儿实在不知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求姐姐宽恕!”说着便拜下去。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赶着拉了二姐儿的手,同入房中。

  用龟壳之法,是用它腹下之壳,先用墨在壳上随意画两画,以求吉兆。再用刀刻一个记号,表示火所应该烧的地方。再用荆木扎成一个火把,用太阳里取来的明火烧起来,叫作楚焞。

  凤姐在上坐,二姐忙命丫头拿褥子,便行礼,说:“妹子年轻,一从到了这里,诸事都是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儿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教,情愿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忙下坐还礼,口内忙说:“皆因我也年轻,向来总是妇人的见识,一味的只劝二爷保重,别在外边眠花宿柳,恐怕叫太爷太太耽心:这都是你我的痴心,谁知二爷倒错会了我的意。若是外头包占人家姐妹,瞒着家里也罢了;如今娶了妹妹作二房,这样正经大事,也是人家大礼,却不曾合我说。我也劝过二爷,早办这件事,果然生个一男半女,连我后来都有靠。不想二爷反以我为那等妒忌不堪的人,私自办了,真真叫我有冤没处诉!我的这个心,惟有天地可表。头十天头里,我就风闻着知道了,只怕二爷又错想了,遂不敢先说,目今可巧二爷走了,所以我亲自过来拜见。还求妹妹体凉我的苦心,起动大驾,挪到家中。你我姐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合意的谏劝二爷,谨慎世务,保养身子,这才是大礼呢。要是妹妹在外头,我在里头,妹妹白想想,我心里怎么过的去呢?再者叫外人听着,不但我的名声不好听,就是妹妹的名儿也不雅。况且二爷的名声更是要紧的,倒是谈论咱们姐儿们还是小事。至于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昔持家太严,背地里加减些话,也是常情。妹妹想:自古说的:‘当家人,恶水缸。’我要真有不容人的地方儿,上头三层公婆,当中有好几位姐姐、妹妹、妯娌们,怎么容的我到今儿?就是今儿二爷私娶妹妹,在外头住着,我自然不愿意见妹妹,我如何还肯来呢?拿着我们平儿说起,我还劝着二爷收他呢。这都是天地神佛不忍的叫这些小人们遭塌我,所以才叫我知道了。我如今来求妹妹,进去和我一块儿,住的、使的、穿的、带的,总是一样儿的。妹妹这样伶透人,要肯真心帮我,我也得个膀臂。不但那起小人堵了他们的嘴,就是二爷回来一见,他也从今后悔,我并不是那种吃醋调歪的人,你我三人,更加和气。所以妹妹还是我的大恩人呢。要妹妹不合我去,我也愿意搬出来陪着妹妹住,只求妹妹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留我个站脚的地方儿,就叫我伏侍妹妹梳头洗脸,我也是愿意的!”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了。

  楚焞一时不容烧旺,先用一种烧木存性的焦点起来,再烧在楚焞上,楚焞烧旺之后,就灼在龟壳上,看它豁裂的纹路如何,以定吉凶。这个纹路,就叫作兆。有玉兆、瓦兆、原兆三种。

  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坐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必是平儿,连忙亲身搀住,只叫:“妹子快别这么着,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了他!妹妹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这么着。”说着,又命周瑞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见的礼。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妹妹疼我。”二姐是个实心人,便认做他是个好人,想道:“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也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家等媳妇在傍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太痴了,反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么着呢?”凤姐道:“这有何难?妹妹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夯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妹妹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二姐忙说:“今儿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呢?这几件箱柜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急忙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道,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姐妹们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子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进大门,只奔后门来。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了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

  玉兆纹路最细,瓦兆纹路较大,原兆更大。倘使是依墨所画的地方豁裂甚大,叫作兆广;裂在旁边纷歧细出的,叫作璺坼。

  彼时大观园里的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众人来看问。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了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里的婆子丫头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天:“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便去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他园里的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是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自己又去暗中行事不提。

  它的变化,粗分起来有一百二十个,细分起来有一千二百个,每个各有一个颂词,以断吉凶,总共有一千二百个颂。《左传)上面所说的“繇词”,就是“颂词”的别名了。

  且说合家之人都暗暗的纳罕,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那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里姐妹个个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所。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一声大奶奶,拿些个来。”善姐儿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姑娘妯娌们,上下几百男女人,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天都从他一个人手里出入,一个嘴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头,死不死活不活,你敢怎么着呢?”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渐的连饭也怕端来给他吃了,或早一顿,晚一顿,所拿来的东西皆是剩的。二姐说过两次,他反瞪着眼叫唤起来了。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本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好妹妹”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二姐见他这般好心,“既有他,我又何必多事?下人不知好歹是常情。我要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假使灼龟的时候烧得过度,龟甲都焦了,那么兆既不成,卜亦无效,所问的事情,当然是不可以做的。所以古人对于龟卜这件事看得非常郑重,有卜人之官,以专管这件事情,没有学识经验的人,是不能占卜的。就是对于龟壳,亦有一个龟人之官以掌管之。取龟壳用春天,收龟壳用秋天。又有藏龟之室,分作天、地、东、西、南、北六部。天龟曰灵属,其身俯,其色玄;地龟曰绎属,其身仰,其色黄;东龟曰果属,甲向前长而前弇,其色青;西龟曰雷属,其头向左,其色白;南龟曰猎属,甲向后长而后弇,其色赤;北龟曰若属,其头向右,其色黑。这六种龟,用六间房屋分别藏起来。如卜祭天用灵属,卜祭地用绎属,春用果属,夏用猎属,秋用雷属,冬用若属,一丝不能乱,乱了就不灵验。古人对于这件事既然如此之考究,所以占卜起来,亦非常灵验,古书所载,斑斑可考。大凡无论什么事件,专心致志,细密错综的研究起来,必定有一番道理,必定另外有一个境界。古人尽有聪明圣哲的人,并不是都是愚夫,不能说他都是迷信野蛮呀。自从那一千二百个颂词亡失之后,灼龟壳之法和辨纹路断吉凶之法又都失了传授,这个龟卜法就无人再能知之,这是甚可惜的,闲话不提。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这二姐的底细,皆已深知:果然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赌博,不理世业,家私花尽了,父母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场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子二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给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要往有司衙门里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的里头,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道:“真是他娘的话!怨不得俗语说,‘癞狗扶不上墙的’。你细细说给他:‘就告我们家谋反也没要紧!’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要闹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服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作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旺的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一张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处喊了冤。

  且说帝喾当时斋戒了三日,就召集百官到太庙会齐。先在庙门外西南面向西设一张茵席,预备作占卜之所。又在庙门外西首塾上陈列那所用的龟壳及楚焞明火之焦等等。然后帝喾走进庙内,三拜稽首,虔诚祝告。原来这一次卜法,是用枚卜之法,不指定一个人,挚、弃、契、尧四个人个个都问到,看他哪一个有做君主的福分,所以帝喾所祝告的也就是这点。

  察院坐堂,看状子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来旺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来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弟兄,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好哥哥你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给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拉小的在内,其中还有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道:“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下来了,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要虚张声势,惊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给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宅,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妄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祝告完毕,走出庙门,早有太卜将那陈列的四个龟壳及楚焞等一齐恭恭敬敬捧过来,帝喾亲自在四个龟壳上都画了墨,又用了刀刻了记号,一面就和立在旁边的史官说道:“朕今日枚卜,其次序是依照四人年龄的长幼为先后,所以第一个卜的是挚,第二个是弃,第三个是契,第四个是尧,汝可按次记之。”史官连连答应。那时卜人已用焦木从太阳里取到明火,将楚焞烧着,递与帝喾。帝喾接了,便将那龟壳烧起来。须臾,壳坼兆成。太卜拿来细细一看,就将那繇词背了出来,说道:“这是大吉之兆,将来必定有天下的,恭喜!恭喜!”接连第二个卜起来,也是如此。第三个、第四个也是如此。可惜上古的书籍早已散佚无存,那四个繇词不曾流传下来。如果能和《左传)上所载一样,流传下来,那么它的语气必定是个个切合而极有趣的。现在作书的人不能替它乱造,只好装一个闷葫芦了,闲话不提。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琏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却早防着这一着。倒难为他这么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间,又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话,倒吃了一惊,忙要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已经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婶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着,便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且说四个占卜毕事之后,所有百官个个都向帝喾称贺,说道:“四子皆有天下,这是从古所无的盛事。不是帝的仁德超迈千古,哪能如此呢!”帝喾谦让几句,就说道:“朕本意想挑选一人而立之,现在既然四个人皆有天下,那么不妨以齿为序,先立了挚,然后再兄终弟及,亦是一个方法,汝等以为何如?”百官都说道:“极是,极是。”于是一桩大事总算了结。

  这里凤姐带着贾蓉,走进上屋。尤氏也迎出来了,见凤姐气色不善,忙说:“什么事情,这么忙?”凤姐照脸一口唾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层在身,就把个人送了来。这会子叫人告我们,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到了这里,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么利害?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叫你们做这个圈套挤出我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婶娘息怒!”凤姐一面又骂贾蓉:“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东西!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儿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还敢来劝我!”一面骂着,扬手就打。唬的贾蓉忙碰头说道:“婶娘别动气。只求婶娘别看这一时,侄儿千日的不好,还有一日的好。实在婶娘气不平,何用婶娘打,等我自己打,婶娘只别生气。”说着,就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还再顾三不顾四的不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娘的话不了?婶娘是怎么样待你?你这么没天理没良心的!”众人又要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哪知这事发表之后,弃、契、尧三个听了有天下的话,都毫不在意,就是姜嫄、简狄、庆都亦若无其事,独有常仪非常之担忧,想想看,挚的这种行为哪里可以做君主呢!但是事已如此,忧亦无益。正想等挚进来,再切实诰诫他一番,使他知道做君主的烦难和危险,或者有所警戒,可以觉悟。哪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不免焦躁异常。原来挚这个人虽则沾染了骄奢淫佚的恶习,但他的本性却是非常忠厚,所以他对于常仪虽则不能遵从她的教训,而事母的礼节尚并无一失。常仪现在有病,他总时常来问候。自此次占卜结果,他第一个轮到做天子,这个消息传布之后,直把他喜得来乐不可支。他手下的那一批小人匪类又更加拼命的恭维他,奉承他。忽而这个设席庆贺,忽而那个又设乐道喜,把个挚弄得来昏天黑地,遂把一个有病在床上的母亲抛在九霄云外了。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把混帐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了捕快皂隶来拿。再者,咱们过去,只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等,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男人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了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和我一样的,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下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是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又放声大哭起“祖宗爷娘”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儿,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话,只骂贾蓉:“混帐种子!和你老子做的好事!我当初就说使不得。”凤姐儿听说这话,哭着搬着尤氏的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搳着?不就是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来告诉我去?你要告诉了我,这会子不平安了?怎么得惊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敢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应贤良的名儿。”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要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常仪等到黄昏以后,还不见挚进来,直气得一夜不曾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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