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第三十七回

  舜亦大加称赏,便问他系从何处学得,仰延道:“自幼耽此,不觉成癖,并五师傅,实在不能说学问,只好说自己遣兴而已。

  周昌固争废立,力持正道,不可谓非汉之良臣。或谓太子不废,吕后乃得擅权,几至以吕代刘,是昌之一争,反足贻祸,此说实似是而非。吕氏之得擅权于日后,实自高祖之听杀韩彭,乃至酿成隐患,于太子之废立与否,尚无与也。惟高祖既欲保全赵王,不若使与戚姬同行。戚姬既去,则免为吕后之眼中钉,而怨亦渐销。试观代王母子之偕出,并无他虞,可以知矣。乃不忍远离宠妾,独使周昌相赵,昌虽强项,其如吕后何哉!若夫陈豨之谋反,启于韩信,而卒致无成,例以“春秋”大义,则豨实有不忠之罪,正不得徒咎淮阴也,豨若效忠,岂淮阴一言所能转移乎?纲目不书信反,而独书豨反,有以夫!

  ”一直闹到太阳大歪西,伙计们才把俺妈灌醒了。大家喝了两口小米稀饭。俺妈醒了,睁开眼看看,说:’老奶奶呢?’他们说:’在屋里睡觉呢,不敢惊动他老人家。’俺妈说:’也得请他老人家起来吃点么呀!’待得走到屋里,谁知道他老人家不是睡觉,是吓死了。摸了摸鼻子里,已经没有气。俺妈看见,’哇’的一声,吃的两口稀饭,跟着一口血块子一齐呕出来,又昏过去了。亏得个老王妈在老奶奶身上尽自摩挲,忽然嚷道:’不要紧!心口里滚热的呢。’忙着嘴对嘴的吹气,又喊快拿姜汤来。到了下午时候,奶奶也过来了,俺妈也过来了,这算是一家平安了。

  舜暗想:“当时我可惜不在家,否则迁徙何必这样远?寻点较高之地就好了。”又想:“那洪水的来源是在孟门壶口山上,究竟不知怎样情形,我且去看看。”当下决定主意,就向稷山而来。

  却说高祖闻贯高自尽,甚是叹惜。又闻有几个赵王家奴,一同随来,也是不怕死的好汉,当即一体召见,共计有十余人,统是气宇轩昂,不同凡俗。就中有田叔孟舒,应对敏捷,说起赵王冤情,真是慷慨淋漓,声随泪下。廷臣或从旁诘难,都被他据理申辩,驳得反舌无声。高祖瞧他词辩滔滔,料非庸士,遂尽拜为郡守,及诸侯王中的国相。田叔孟舒等谢恩而去。高祖乃与吕后同返长安,连张敖亦令随行。既至都中,降封敖为宣平侯,移封代王如意为赵王,即将代地并入赵国,使代相陈豨守代,另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如意封代王,陈豨为代相,均见前回。周昌系沛县人,就是前御史大夫周苛从弟。苛殉难荥阳,见前文。高祖令昌继领兄职,加封汾阴侯。见三十四回。昌素病口吃,不善措词,惟性独强直,遇事敢言,就使一时不能尽说,挣得头面通红,也必要徐申己意,不肯含糊,所以萧曹等均目为诤臣,就是高祖也称为正直,怕他三分。
  一日,昌有事入陈,趋至内殿,即闻有男女嬉笑声,凝神一瞧,遥见高祖上坐,怀中揽着一位美人儿,调情取乐,那美人儿就是专宠后宫的戚姬,昌连忙掉转了头,向外返走。不意已被高祖窥见,撇了戚姬,赶出殿门,高呼周昌。昌不便再行,重复转身跪谒,高祖趁势展开两足,骑住昌项,成何体统?且俯首问昌道:“汝既来复去,想是不愿与朕讲话,究竟看朕为何等君主呢?”昌仰面睁看高祖,把嘴唇乱动片刻,激出了一句话说道:“陛下好似桀纣哩!”应有此说。高祖听了,不觉大笑,就将足移下,放他起来。昌乃将他事奏毕,扬长自去。
  惟高祖溺爱戚姬,已成癖性,虽然敬惮周昌,哪里能把床第爱情,移减下去?况且戚姬貌赛西施,技同弄玉,能弹能唱,能歌能舞,又兼知书识字,信口成腔,当时有“出塞”“入塞”“望妇”等曲,一经戚姬度入娇喉,抑扬宛转,真个销魂,叫高祖如何不爱?如何不宠?高祖常出居洛阳,必令戚姬相随。入宫见嫉,掩袖工啼,本是妇女习态,不足为怪。因高祖素性渔色,那得不堕入迷团!古今若干英雄,多不能打破此关。戚姬既得专宠,便怀着夺嫡的思想,日夜在高祖前颦眉泪眼,求立子如意为太子。高祖不免心动,且因太子盈秉性柔弱,不若如意聪明,与己相类,索性趁早废立,既可安慰爱姬,复可保全国祚。只吕后随时防着,但恐太子被废,几视戚姬母子,似眼中钉。无如色衰爱弛,势隔情疏,戚姬时常伴驾,吕后与太子盈每岁留居长安,咫尺天涯,总不敌戚姬的亲媚,所以储君位置,暗致动摇。会值如意改封,年已十龄,高祖欲令他就国,惊得戚姬神色仓皇,慌忙向高祖跪下,未语先泣,扑簌簌的泪珠儿,不知堕落几许!高祖已窥透芳心,便婉语戚姬道:“汝莫非为了如意么?我本思立为太子,只是废长立幼,终觉名义未顺,只好从长计议罢!”那知戚姬听了此言,索性号哭失声,宛转娇啼,不胜悲楚。高祖又怜又悯,不由的脱口道:“算了罢!我就立如意为太子便了。”
  翌日临朝,召集群臣,提出废立太子的问题,群巨统皆惊骇,黑压压的跪在一地,同声力争,无非说是立嫡以长,古今通例,且东宫册立有年,并无过失,如何无端废立,请陛下慎重云云。高祖不肯遽从,顾令词臣草诏,蓦听得一声大呼道:“不可!不……不可!”高祖瞧着,乃是口吃的周昌,便问道:“汝只说不可两字,究竟是何道理?”昌越加情急,越觉说不出口,面上忽青忽紫,好一歇才挣出数语道:“臣口不能言,但期期知不可行。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高祖看昌如此情形,忍不住大笑起来,就是满朝大臣,听他说出两个期期,也为暗笑不置。究竟期期二字是甚么解,楚人谓极为綦,昌又口吃,读綦如期,并连说期期,倒反引起高祖欢肠,笑了数声,退朝罢议。群臣都起身退归,昌亦趋出,殿外遇着宫监,说是奉皇后命,延入东厢,昌不得不随他同去。既至东厢门内,见吕后已经立候,正要上前行礼,不料吕后突然跪下,急得昌脚忙手乱,慌忙屈膝俯伏,但听吕后娇声道:“周君请起,我感君保全太子,所以敬谢。”未免过礼,即此可见妇人心性。昌答道:“为公不为私,怎敢当此大礼?”吕后道:“今日若非君力争,太子恐已被废了。”说毕乃起,昌亦起辞,随即自去。看官阅此:应知吕后日日关心,早在殿厢伺着,窃听朝廷会议,因闻周昌力争,才得罢议,不由的感激非常,虽至五体投地,也是甘心了。
  惟高祖退朝以后,戚姬大失所望,免不得又来絮聒。高祖道:“朝臣无一赞成,就使改立,如意也不能安,我劝汝从长计议,便是为此。”戚姬泣语道:“妾并非定欲废长立幼,但妾母子的性命,悬诸皇后手中,总望陛下曲为保全!”高祖道:“我自当慢慢设法,决不使汝母子吃亏。”戚姬无奈,只好收泪,耐心待着,高祖沈吟了好几日,未得良谋,每当愁闷无聊,惟与戚姬相对悲歌,唏嘘欲绝。家事难于国事。
  掌玺御史赵尧,年少多智,揣知高祖隐情,乘间入问道:“陛下每日不乐,想是因赵王年少,戚夫人与皇后有隙,恐万岁千秋以后,赵王将不能自全么?”高祖道:“我正虑此事,苦无良法。”赵尧道:“陛下何不为赵王择一良相,但教为皇后太子及内外群臣素来所敬畏的大员,简放出去,保护赵王,就可无虞。”高祖道:“我亦尝作是想,惟群臣中何人胜任。”尧又道:“无过御史大夫周昌。”高祖极口称善。便召周昌入见,令为赵相,且与语道:“此总当劳公一行。”昌泫然流涕道:“臣自陛下起兵,便即相从,奈何中道弃臣,乃使臣出为赵相呢?”明知赵相难为,故有此设词。高祖道:“我亦知令君相赵,迹类左迁,当时尊右卑左,故谓贬秩为左迁。但私忧赵王,除公无可为相,只好屈公一行,愿公勿辞?”昌不得已受了此命,遂奉赵王如意,陛辞出都。如意与戚姬话别,戚姬又洒了许多珠泪,不消细说。屡次下泪,总是不祥之兆。惟御史大夫一缺,尚未另授,所遗印绶,经高祖摩弄多时,自言自语道:“这印绶当属何人?”已而旁顾左右,正值赵尧侍侧,乃熟视良久。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是莫若赵尧为御史大夫。”尧本为掌玺御史,应属御史大夫管辖。赵人方与公,尝语御史大夫周昌道:“赵尧虽尚少年,乃是奇士,君当另眼相看,他日必代君位。”昌冷笑道:“尧不过一刀笔吏,何能至此!”及昌赴赵国,尧竟继昌后任。
  昌得知消息,才佩服方与公的先见,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汉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病逝,安葬栎阳北原。栎阳与新丰毗连,太上皇乐居新丰,视若故乡。见三十四回。故高祖徙都长安,太上皇不过偶然一至,未闻久留。就是得病时候,尚在新丰,高祖闻信往视,才得将他移入栎阳宫,未几病剧去世,就在栎阳宫治丧。皇考升遐,当然有一番热闹,王侯将相,都来会葬,独代相陈豨不至。及奉棺告窆,特就陵寝旁建置一城,取名万年,设吏监守。高祖养亲的典礼,从此告终。此事原不能略去。
  葬事才毕,赵相周昌,乘便进谒,说有机密事求见。高祖不知何因,忙即召入。昌行过了礼,屏人启奏道:“代相陈豨,私交宾客,拥有强兵,臣恐他暗中谋变,故特据实奏闻。”高祖愕然道:“陈豨不来会葬,果想谋反么?汝速回赵坚守,我当差人密查;若果有此事,我即引兵亲征,谅豨也无能为呢!”周昌领命去讫,高祖即遣人赴代,实行查办。豨本宛朐人氏,前从高祖入关,累著战功,得封阳夏侯,授为代相。代地北近匈奴,高祖令他往镇,原是格外倚任的意思。豨与淮阴侯韩信友善,且前日也随信出征,联为至交。当受命赴代时,曾至韩信处辞行,信挈住豨手,引入内廷,屏去左右,独与豨步立庭中,仰天叹息道:“我与君交好有年,今有一言相告,未知君愿闻否?”豨答道:“惟将军命。”信复道:“君奉命往代,代地士马强壮,天下精兵,统皆聚集,君又为主上信臣,因地乘势,正好图谋大事。若有人报君谋反,主上亦未必遽信,及再至三至,方激动主上怒意,必且亲自为将,督兵北讨,我为君从中起事,内应外合,取天下也不难了。”豨素重信才,当即面允道:“谨受尊教。”信又嘱托数语,方才相别。豨到了代地,阴结爪牙,预备起事。他平时本追慕魏信陵君,即魏公子无忌。好养食客,此次复受韩信嘱托,格外广交,无论豪商巨猾,统皆罗致门下。尝因假归过赵,随客甚多,邯郸旅舍,都被占满。周昌闻豨过境,前去拜会,见他人多势旺,自然动疑。及豨假满赴镇,从骑越多,豨且意气自豪,越觉得野心勃勃,不可复制。昌又与晤谈片刻,待豨出境,正想上书告密,适值上皇驾崩,西行会葬,见陈豨未尝到来,当即谒见高祖,说明豨有谋变等情。嗣由高祖派员赴代,查得陈豨门客,诸多不法,豨亦未免同谋,乃即驰还报闻。高祖尚不欲发兵,但召豨入朝,豨仍不至,潜谋作乱。韩王信时居近塞,侦悉陈豨抗命情形,遂遣部将王黄、曼邱臣,入诱陈豨,豨乐得与他联结,举兵叛汉,自称代王,胁迫赵代各城守吏,使为己属。
  高祖闻报,忙率将士出发,星夜前进,直抵邯郸。周昌出城迎入,由高祖升堂坐定,向昌问道:“陈豨兵有无来过?”昌答言未来,高祖欣然道:“豨不知南据邯郸,但恃漳水为阻,不敢遽出,我本知他无能为,今果验了。”昌复奏道:“常山郡共二十五城,今已有二十城失去,应把该郡守尉,拿来治罪。”高祖道:“守尉亦皆造反否?”昌答称尚未。高祖道:“既尚未反,如何将他治罪?他不过因兵力未足,致失去二十城。若不问情由,概加罪责,是迫使造反了。”随即颁出赦文,悉置不问,就是赵代吏民,一时被迫,亦准他自拔来归,不咎既往。这也是应有之事。复命周昌选择赵地壮士,充做前驱将弁。昌挑得四人,带同入见,高祖忽漫骂道:“竖子怎配为将哩!”四人皆惶恐伏地,高祖却又令他起来,各封千户,使为前锋军将。全是权术驭人。左右不解高祖命意,待四人辞退,便进谏道:“从前一班开国功臣,经过许多险难,尚未尽得封赏,今此四人并无功绩,为何就沐恩加封?”高祖道:“这非汝等所能知,今日陈豨造反,赵代各地,多半被豨夺去,我已传檄四方,征集兵马,乃至今还没有到来。现在单靠着邯郸兵士,我岂可惜此四千户,反使赵地子弟,无从慰望呢!”左右乃皆拜服。高祖又探得陈豨部属,多系商人,即顾语左右道:“豨属不难招致,我已想得良法了。”于是取得多金,令干吏携金四出,收买豨将,一面悬赏千金,购拿王黄曼邱臣二人。二人一时未获,豨将却陆续来降。高祖便在邯郸城内,过了残年。至十一年元月,诸路兵马,奉檄援赵,会讨陈豨。豨正遣部将张春,渡河攻聊城,王黄屯曲逆,侯敞带领游兵,往来接应,自与曼邱臣驻扎襄国。还有韩王信,亦进居参合,赵利入守东垣,总道是内外有备,可以久持。那高祖亦分兵数道,前去攻击,聊城一路,付与将军郭蒙,及丞相曹参;曲逆一路,付与灌婴;襄国一路,付与樊哙;参合一路,付与柴武;自率郦商夏侯婴等,往攻东垣。另派绛侯周勃,从太原进袭代郡。代郡因陈豨他出,空虚无备,被周勃一鼓入城,立即荡平。复乘胜进攻马邑,马邑固守不下,由勃猛扑数次,击毙守兵多人,方才还军。已而郭蒙会合齐兵,亦击败张春,樊哙又略定清河常山等县,击破陈豨及曼邱臣,灌婴且阵斩张敞,击走王黄,数路兵均皆得胜。惟高祖自击东垣,却围攻了两三旬,迭次招降,反被守城兵士,罗罗苏苏,叫骂不休。顿时恼动高祖,亲冒矢石,督兵猛攻,城中尚拚死守住,直至粮尽势穷,方才出降。高祖驰入城中,命将前时叫骂的士卒,悉数处斩,惟不骂的始得免死。赵利已经窜去,追寻无着,也即罢休。
  是时四路胜兵,依次会集,已将代地平定,王黄,曼邱臣,被部下活捉来献,先后受诛。陈豨一败涂地,逃往匈奴去了。独汉将柴武,出兵参合,未得捷报。高祖不免担忧,正想派兵策应,可巧露布驰来。乃是参合已破,连韩王信都授首了。事有先后,故叙笔独迟。原来柴武进攻参合,先遣人致书韩王信,劝他悔过归汉,信报武书,略言仆亦思归,好似痿人不忘起,盲人不忘视,但势已至此,归徒受诛,只好舍生一决罢。柴武见信不肯从,乃引兵进击,与韩王信交战数次,多得胜仗。信败入城中,坚守不出。武佯为退兵,暗地伏着,俟韩王信出来追赶,突然跃出,把信劈落马下,信众皆降,武方露布告捷。
  高祖当然喜慰,乃留周勃防御陈豨,自引诸军西归。途次想到赵代二地,不便强合,还是照旧分封,才有专责。乃至洛阳下诏,仍分代赵为二国,且从子弟中择立代王。诸侯王及将相等三十八人,统说皇中子恒,贤智温良,可以王代,高祖遂封恒为代王,使都晋阳。这代王恒就是薄姬所生,薄姬见幸高祖,一索得男。见前文。后来高祖专宠戚姬,几把薄姬置诸不睬,薄姬却毫无怨言,但将恒抚养成人,幸得受封代地。恒辞行就国,索性将母妃也一同接去。高祖原看薄姬如路人,随他母子偕行,薄姬反得跳出祸门,安享富贵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其道生离不足欢,北行母子尚团圞;
  试看人彘贻奇祸,得宠何如失宠安!
  高祖既将代王恒母子,遣发出去,忽接着吕后密报,说是诛死韩信,并夷三族。惹得高祖又喜又惊。毕竟韩信何故诛夷,且至下回再详。

  老残道:”船呢?上那里去了?”翠花道:”都被官里拿了差,送馒头去了。”老残道:”送馒头给谁吃?要这些船于啥?”翠花道:”馒头功德可就大了!那庄子上的人,被水冲的有一大半,还有一少半呢,都是急玲点的人,一见水来,就上了屋顶,所以每一个庄子里屋顶上总有百把几十人,四面都是水,到那儿摸吃的去呢?有饿急了,重行跳到水里自尽的。亏得有抚台派的委员,驾着船各处去送馒头,大人三个,小孩两个。第二天又有委员驾着空船,把他们送到北岸。这不是好极的事吗?谁知这些浑蛋还有许多蹲在屋顶上不肯下来呢!问他为啥,他说在河里有抚台给他送馍馍,到了北岸就没人管他吃,那就饿死了。其实抚台送了几天就不送了,他们还是饿死。您说这些人浑不浑呢?”

  三人都以为然。于是直到北方,沿堤察看,那堤足足有五六丈高。洛陶道:“仲华,你看何如?”舜摇头道:“危险危险!

  老残便对人瑞道:”他们事已议定,大概如此,只是你先前说的那个案子呢,我到底不放心。你究竟是真话是假话?说了我好放心。”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两个大汉沉思了一会,一时亦答不出来。舜看那童子年纪不过十几以外,生得虎鼻、河目、(齿并)齿、鸟嘴,相貌不凡,不觉有点诧异,便上前去向他施礼,请教姓名,并问他要考察水势的原因。那童子将舜上下一看,亦觉非常震惊,便说道:“某名叫文命,字高密。因为家父崇伯身膺治水之职,累载无效,不揣愚陋,要想帮帮家父之忙。适才从霍太山那边考察了一会,觉得水患之源不在那边,所以想到孟门山上去考察一番,究竟此洪水是从何处来的。不料各处舟人都不敢渡,真是苦死了。敢问先生高姓大名?”舜听了,便拱手道:“原来是崇伯公子,失敬失敬。某姓姚,名舜,字仲华。某到此地来,亦为想考察水势,但是几个月来亦正没法过去。现在公子与某宗旨相同,正可谓同志,茅屋不远,何妨请过去谈谈呢。”文命大喜,就跟了舜走。舜问文命后面跟的两个大汉是何人,文命便将真窥、横革二人亦介绍了。

  翠环听到这里,慌忙跳下炕来,替黄、铁二公磕了两个头,说道:”两位老爷菩萨,救命恩人,舍得花银子把我救出火坑,不管做甚么,丫头、老妈子,我都情愿。只是有一件事,我得禀明在前:我所以常挨打,也不怪俺这妈,实在是俺自己的过犯。俺妈当初,因为实在饿不过了,’所以把我卖给俺这妈,得了二十四吊钱,谢犒中人等项,去了三四吊,只落了二十吊钱。接着去年春上,俺奶奶死了,这钱可就光了,俺妈领着俺个小兄弟讨饭吃,不上半年,连饿带苦,也就死了。只剩了俺一个小兄弟,今年六岁。亏了俺有个旧街坊李五爷,现在也住在这齐河县,做个小生意,他把他领了去,随便给点吃吃。只是他自顾还不足的人,那里能管他饱呢?穿衣服是更不必说了。所以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遇着好客,给个一吊八百的呢,我就一两个月攒个三千两吊的给他寄来。现在蒙两位老爷救我出来,如在左近二三百里的地方呢,那就不说了,我总能省几个钱给他寄来;倘要远去呢,请两位恩爷总要想法,许我把这个孩子带着,或寄放在庵里庙里,或找个小户人家养着。俺田家祖上一百世的祖宗,做鬼都感激二位爷的恩典,结草衔环,一定会报答你二位的!可怜俺田家就这一线的根苗!……”说到这里,便又号啕痛哭起来。

  于是四人急急而行,到了姚墟,舜和洛陶等说道:“某不能见信于父母。这次搬家之事,倘由某去和家父家母说,是一定不能相信的。最好请三位府上,联合其他邻居的人,先迁移起来,再将这番情形和家父家母说明,方才有效,某只好种种奉托了。”说着,向三人深深行礼。三人慌忙还礼,说道:“我等自应效劳,仲华何必多礼呢!”说时,已到家门。舜别了三人,即进去叩见父母。瞽叟夫妇虽不拒绝,待遇却很冷淡。

  ”那时天也明了,俺妈也哭昏了。俺也设法,只好坐地守着。耳朵里不住的听人说:’这水可真了不得!城外屋子已经过了屋檐!这水头怕不快有一丈多深吗!从来没听说有过这么大的水!’后未还是店里几个伙计,上来把俺妈同俺架了回去。回到店里,那可不像样子了!听见伙计说:’店里整布袋的粮食都填满了城门洞,囤子里的散粮被乱人抢了一个精光。只有泼洒在地下的,扫了扫,还有两三担粮食。’店里原有两个老妈子,他们家也在乡下,听说这么大的水,想必老老小小也都是没有命了,直哭的想死不想活。

  一日,制造之余,出外闲走,只见两条大汉随着一个童子向水滨而来,意欲雇船到孟门山去望望。舟子执意不肯去,说道:“那边甚是危险,而且无可游玩。”童子道:“我并非要去游玩,我是去考察水势的,我多给你些酬劳吧。”那舟子道:“考察水势,莫不是想治水吗?这个水灾闹了几十年,前回共工,现在崇伯这班大人先生都治不好,何况你这个童子!我看不如省省吧,性命要紧,酬劳要它做什么?”那童子听了,叹口气,向同行的那两个大汉说道:“此地的船又不肯行,我们走哪里呢?”

  老残又问翠花道:”你才说他,到了明年,只怕要过今年这个日子也没有了,这话是个甚么缘故?”翠花道:”俺这个爹不是死了吗?丧事里多花了一百几十吊钱;前日俺妈赌钱,掷骰子又输了二三百吊钱。共总亏空四百多吊,今年的年,是万过不去的了。所以前儿打算把环妹卖给蒯二秃子家,这蒯二秃子出名的利害,一天没有客。就要拿火筷子烙人。俺妈要他三百银子,他给了六百吊钱,所以没有说妥,你老想,现在到年,还能有多少天?这日子眼看着越过越紧,倘若到了年下,怕他不卖吗?这一卖,翠环可就够他难受了。”

  到得王屋山,寻访尹寿,据土人说:“多年前早已搬去了。

  ”一霎时,只见城外人,拼命价望城里跑;又见县官也不坐轿子,跑进城里来,上了城墙。只听一片声嚷说:’城外人家,不许搬东西!叫人赶紧进城,就要关城,不能等了!’俺们也都扒到城墙上去看,这里许多人用蒲包装泥,预备堵城门。县大老爷在城上喊:’人都进了城了,赶紧关城,’城厢里头本有预备的上包,关上城,就用土包把门后头叠上了。

  一日,仰延跑来望舜,看见壁上挂着一张琴,就问道:“都君琴理极佳,可否弹一曲,使我增长见识吗?”舜答应,就取下来奏了一阕,仰延击节,称赏不已。舜道:“足下必是知音,何妨亦弹一曲,我们可以互相观摩,交换知识。”仰延道:“某只能鼓瑟,不能鼓琴。”舜道:“亦好,琴瑟音本相通,不过弦有多少,弹法稍有变换而已。”

 

  这时适值雪融水涨,不能西行,只得绕道向南。路上遇见洛陶,刚从姚墟来,询知父母弟妹都安好,颇为放心,因此又变计,暂时且不归去,与洛陶盘桓了几日。洛陶问道:“仲华,你到历山去吗?”舜道:“我不打算再去。”洛陶听了,诧异道:“为什么不打算再去?”舜道:“现在那边的人无端叫我做都君。我是一个匹夫,敢当此称号吗?所以不打算再去。我想就在此地左近找一块地耕种吧。”洛陶听了,点点头。过了一日,洛陶别去,舜就选了一块地方住下,操他的耕稼旧业。

  ”俺有个齐二叔住在城外,也上了城墙,这时候,云彩已经回了山,月亮很亮的。俺妈看见齐二叔,问他:’今年怎正利害?’齐二叔说:’可不是呢!往年倒口子,水下来,初起不过尺把高;正水头到了,也不过二尺多高,没有过三尺的;总不到顿把饭的工夫,水头就过去,总不过二尺来往水,今年这水,真霸道!一来就一尺多,一霎就过了二尺!县大老爷看势头不好,恐怕小埝守不住,叫人赶紧进城罢。那时水已将近有四尺的光景了。大哥这两天没见,敢是在庄子上么?可担心的很呢!’俺妈就哭了,说:’可不是呢!’

  于是舜就在此地做他的陶人。出货之后,大家纷纷购买,弄得那旧陶人个个生意清淡,门可张罗。大家气忿不过,又来和舜滋闹。舜道:“诸位以为我夺诸位的生意吗?但是制货之权在我,买货之权不在我。人家不来买,我不能强;人家来买,我不能推。诸位试想想,同是一个陶器,何以诸位所做的大家不喜买;我所做的大家都喜买?这是什么原故呢?”一个人说道:“你所做的坚牢,价又便宜;我们所做松脆,价值又贵。

  老残扶他坐下,说:”这是何苦来呢!”又替他把额上血轻轻揩了,让他在炕上躺下,这就来向人瑞商议说:”我们办这件事,当分个前后次第:以替他赎身为第一步,以替他择配为第二步。赎身一事又分两层:以私商为第一步;公断为第二步。此刻别人出他六百吊,我们明天把他领家的叫来,也先出六百吊,随后再添,此种人不宜过于爽快;你过爽快,他就觉得奇货可居了。此刻银价每两换两吊七百文,三百两可换八百一十吊,连一切开销,一定足用的了。看他领家的来,口气何如:倘不执拗,自然私了的为是;如怀疑刁狡呢,就托齐河县替他当堂公断一下,仍以私了结局,人翁以为何如?”人瑞道:”极是,极是!”

  但是要放去山中之水,必须将山凿开,要将地上面的水贮藏于地中,必须掘地。这二事是否可行?有无流弊?均须切实研究过,才有把握。不过某现在的意见是如此,还请指教。”舜听了这番话,与自己平日的理想相合,非常佩服,便说道:“极是极是。天下非常的大灾,必须用非常的方法去救治它才可成功,墨守旧时古法是无益的。”

  人瑞对着翠环说道:”后来怎么样呢?你说呀。”翠环道:”后来我妈拿定主意,听他去,水来,俺就淹死去!”翠花道:”那下一年我也在齐东县,俺住在北门。俺三姨家北们离民埝相近,北门外大街铺子又整齐,所以街后两个小埝都不小,听说是一丈三的顶。那边地势又高,所以北门没有漫过来。十六那天,俺到城墙上,看见那河里漂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呢,也有箱子,也有桌椅板凳,也有窗户门扇。那死人,更不待说,漂的满河都是,不远一个,不远一个,也没人顾得去捞。有有钱的,打算搬家,就是雇不出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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