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钱耍骨头,铁腕省长

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李宝民,李宝民心里也没底,这五点不大不小,关键现在看的是手气。李宝民慢慢地拿起牌,用手搓了搓手里的两张牌,前面一张是红桃三,牌面很好;如果后面这张牌是三、四、五、六的话,他都能赢。李宝民轻轻地把这张牌往过搓了一下,手就开始哆嗦了。张大宝没说话,看的人说:“开牌吧!”1“看你那点球相,咋啦?赢了这点钱就想跑啦?”李宝民一转眼就输了三万,他这个气呀,张大宝问他耍不耍啦,他还是不服气,瞪着眼抢白道。李宝民从包里掏出来最后的三万块钱,说:“来!大宝,你不是牙口好吗,爷撑死你!这回老子压三万!”李宝民哼了一声,从牌里又抽出了两张,没看,拿过来扣在自己面前。这回张大宝有些犹豫,他也拿了两张,李宝民说:“开牌!”张大宝盘算着,如果这把自己输了的话,那李宝民一把就能把前两把输的钱都赢回去。老赌钱的人一看就知道,李宝民那是老玩家了,他都懂得运用数学中的概率了;因为你不可能每把都赢吧,关键是只要你的钱多,只要你照李宝民这么压,压对一把就能把输的钱都赢回来。张大宝一开牌——五点!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李宝民,李宝民心里也没底,这五点不大不小,关键现在看的是手气。李宝民慢慢地拿起牌,用手搓了搓手里的两张牌,前面一张是红桃三,牌面很好;如果后面这张牌是三、四、五、六的话,他都能赢。李宝民轻轻地把这张牌往过搓了一下,手就开始哆嗦了。张大宝没说话,看的人说:“开牌吧!”李宝民把牌一甩,大家伸过头去一看,后面那张牌是梅花A,四点!“One,three——”张大宝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一边数数,一边用两根手指撮了个要钱的动作,然后伸手就把李宝民面前那三万块钱拿了过来,狠狠地抽了口烟,然后说:“大李,没钱了吧?要是不耍那我可就走啦?我可没时间跟无产阶级消磨时间!”张大宝从桌子上拿起一捆钱,从中抽出两张,把这两百块钱递给护矿队的赵武九,说:“小九,拿着!领弟兄们吃饭去哇!”然后又从中抽出五张,递给李宝民,说:“大李,别生气,胜败乃兵家常事,哪天有钱了再耍!”“滚你妈X吧!”李宝民哪受过这种羞辱啊,他接过钱之后就把钱甩在了张大宝脸上,恼羞成怒地说,“大宝,你不许走!爷这就拿钱去,马上就回来!”护矿队的人一看李宝民输得急眼了,谁也没敢说话。赌钱就是这样,赢家不能说赢完钱就想走,那得等输家没钱了,人家说不玩儿了,你才能走,所以张大宝也没法走,他也没动地方。李宝民一转身走了,他去找张升财、李二海和齐文斌他们三个借钱去了。平时没事的时候,齐文斌、李二海有时候也叫上张升财、李宝民一起赌钱,他们之间经常相互拆借钱,所以也就没有在意,再加上张升财每天从矿上卖煤收的现金也多,李宝民就借了十二万。那天确实也奇怪,张大宝牌的点儿都不大,奇怪的是每次都能赢李宝民。没一会儿的工夫,李宝民把这十二万又输了。“点儿背,别怨社会!”张大宝从屋里地上找了个尼龙袋子就要往里装钱,李宝民当时眼睛都红了,他输急了,眼睁睁地看着张大宝往袋子里装钱。李宝民一把揪住张大宝说:“大宝,你先别走,借给我十万,我赢了保证还你!”“你借我的钱赢我的钱,白日做梦!不借,没钱就别耍!”张大宝头也没抬,学着陈佩斯的口气说,“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张大宝这样的才能成为穷光蛋,原来你李宝民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成了穷光蛋啦!”李宝民让张大宝快给气疯啦,他呼啦站起来,从自己的床铺下面抽出一把砍刀,李宝民此刻好像魔鬼附体了一样,直眉瞪眼地说:“大宝,昨天你输了钱是不是跟老子借的?”“对,跟你借的!”张大宝一愣,他见李宝民摆出一副要玩命的架势,也有些害怕。张大宝知道不能硬来,于是就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说:“大李,都是兄弟,我跟你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说,借多少?”“十万!”张大宝一听李宝民张嘴就要借十万,怕他耍赖,就说,“大李,那咱们可亲兄弟明算账,这十万你要是再输了呢?”李宝民不相信他今天的运气会这么一直背下去,就说:“那我认赌服输!”“就这一次啊!”张大宝一咬牙,借给了李宝民十万,还让李宝民打了张借条。再玩儿,李宝民又输了。这回李宝民没话可说了,只能看着张大宝把赢的钱装进尼龙袋子里。张大宝欣喜若狂,见好就收,他什么也没说,装好钱就走了。张大宝这个高兴呀,不但把输的钱都赢回来啦,还赢了二十多万,明天和李宝民要回借的那十万之后,自己也不干了,和兄弟媳妇一起回老家,今后自己就干点小买卖啥的,大小也是个老板。张大宝可不傻,他知道,自己一下子赢了李宝民这么多钱,说不定李宝民输急眼了就可能要抢。张大宝回到自己住的房间,找了个装行李的帆布包,把自己赢的钱和兄弟媳妇放在自己这儿的那三十万往里一装,就准备把钱交给兄弟媳妇,以防万一。李宝民此刻好像热锅上的蚂蚁,翻来覆去地在宿舍的地上来回乱转。一下子输了二十多万,用“心疼”已经不能形容李宝民的心情了,他的那颗心那可真是拔凉拔凉的。李宝民这个小子,平时从来不拿矿工当人看,一下子被张大宝赢走了二十多万,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呢!张大宝拿着钱来到弟媳江学琴的房间。“我说小江,今天你别住在这儿啦,我把你送到县里,明天我回矿上拿上身份证咱们就走。”张大宝说。江学琴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她想省点钱,就说:“大哥,算了,就在这儿凑合一夜就算了,莫非还有人敢来抢咱们的钱?”“这可不好说!”张大宝赢钱了,有点得意忘形,他就把赢钱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弟媳江学琴说了。江学琴听完之后也慌了,她说:“大哥,要是这样的话,我看那十万你也别要了,咱们拿着钱现在就走吧;你的身份证干脆咱们也不要了,回老家补一个就行了,花不了几个钱。”“也对。”张大宝此时此刻才感到后怕,他觉得李宝民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说:“你说得对,那咱们现在就走!”“好,赶紧收拾东西!”于是张大宝和江学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两个人带着东西和钱,翻过墙头就往山下跑。赵武九这小子平时就喜欢煽风点火,他见队长李宝民憋了口气,就想讨好一下李宝民,他说:“李队,我觉得刚才大宝是不是耍鬼啦?要不这家伙能每次都赢?拿几点都赢你?这钱要是不跟大宝要回来,那真成冤大头啦!”“小九啊,还是你有眼光,我也觉得张大宝这小子刚才肯定是做了手脚了,要不我不可能每次都输给他呀!”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李宝民这小子本来就想这么干,可那钱毕竟是自己输给人家张大宝,实在抹不下这张脸。这回赵武九这么一挑唆,李宝民还真就来劲儿了。“李队,那咱们哥几个干脆把他抓回来,收拾他一顿,把钱要回来不就完了!”“走!找张大宝要钱去!”“这小子要是不给呢?”“不给?不给就收拾他!”“钱要回来弟兄们都有份儿!”李宝民鬼精鬼精的,他知道,护矿队这些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只要有钱,什么坏事也敢干。李宝民和赵武九带着几个护矿队的人就去找张大宝要钱,他们发现张大宝不在房间,屋子里的东西也乱七八糟的,知道张大宝这肯定是带着钱跑了。李宝民他们开了一辆面包车就追了出来,很快就看见了张大宝和江学琴。李宝民用车挡住了前面的路,领着一大群人从车上下来。“大宝,咱们刚才耍钱的时候你做了手脚,你给我把钱交出来!”李宝民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凭啥?”张大宝心里有些害怕,可面子上还得硬撑着,“大李,你是不是男人?刚才可是你说的——耍钱耍骨头,你输不起啦?”“耍你妈X呢!”李宝民晃了晃手里的砍刀,气急败坏地说,“大宝,少废话!我认识你,我手上的刀可不认识你;再不掏钱爷今天就废了你!”“耍你妈X回家耍去!”张大宝话还没说完,李宝民抡起手里的刀就砍。“快跑!”张大宝拉着江学琴的手转身就往回跑,李宝民挥舞着手里的刀在后面就追。没跑多远,李宝民就追上了张大宝他们。李宝民也不说话,抡起手里的刀就砍,张大宝身上和脑袋上挨了几刀,随后就昏倒了。“杀人啦!杀人啦!”江学琴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再不给钱我连你一起砍!”李宝民说着,一把从江学琴手里抢过钱袋子。江学琴见李宝民他们要走,就鬼哭狼嚎似的叫喊着:“那钱里有矿上赔给二宝的三十万呢!你们把钱给我!你们把钱给我……”赵武九平时精得跟猴似的,他心里盘算着,就是把李宝民输的钱要回来也是十多万呢,他们几个怎么也能每人分个一两千,要是把张二宝的钱也拿走的话,那就成了抢劫啦,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李队,要不把二宝的钱给她算啦!”赵武九说。李宝民也不想把事情搞大,他看张大宝浑身都是血,也不能走了,他从钱袋子里面点出他输的十五万,让人把张大宝抬上车,一直开到县医院。李宝民和赵武九他们把张大宝扔到县医院急诊室之后,就带着护矿队的人扬长而去。大夫赶紧给张大宝止血,进行抢救,由于李宝民有一刀是扎在张大宝的大腿动脉上,最终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张大宝抢救无效身亡。“我们尽力了!”大夫走出抢救室后,摘下口罩对江学琴说。江学琴怎么也不相信,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一转眼就这么走了?她快步闯进抢救室,掀起盖在张大宝身上的白布,她看到张大宝的眼睛还睁着,而且睁得很大……2这就叫乐极生悲。人生如走路,拐弯很重要。“大宝——”江学琴嗷的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她一直跟在护士的后面,她眼睁睁地看着护士把张大宝的尸体推进了太平间,停在一个巨型医用冰柜的旁边,护士从冰柜里拉出一个长长的抽屉,两个护士把张大宝的尸体抬下来,然后放进抽屉里面。哐当一声,抽屉被关上了。两个护士面无表情地推着空车走了。直到这个时候,江学琴才确信张大宝真的死了,真的和自己的丈夫一样,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不过,大宝比二宝强,毕竟他的尸体还在,还是完整的。“嗨——说你哪!”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站在太平间外面冲江学琴喊着,“快走呀,我要关门了!”江学琴不懂,你别小看这是个太平间看门的,只要死人关到太平间,家属想看那是要另外给小费的,你要是不明白这里面的潜规则,那就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从这么一件小事上大家就能够看到,现在世风日下,就这么一个生存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手上就这么一点权力,他也懂得权力寻租。由此可见,提高全民综合素质有多重要。“咚、咚、咚”,由于太平间里很空旷,回声很大,江学琴每迈上一个台阶,都会发出咚的一声。看门人已经将太平间的大灯关了,只有太平间的墙壁上还亮着几盏冒出昏暗亮光的长明灯。在江学琴眼里,那昏暗的长明灯就像大宝和二宝死不瞑目的眼睛,那眼神儿,很无奈,很无助。江学琴可能是被李宝民追砍张大宝的情景吓着了,她显得有些精神恍惚,她一直没有哭,只是抽泣着。江学琴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那里面装着丈夫用命换来的三十万,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那里面装着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些日用品。江学琴从县医院出来后,在长途汽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江学琴躺在冰冷的床上,望着污浊不堪的天花板,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两件事,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说,这就等于灭顶之灾。“矿工的命咋就这么不值钱呢?怎么说死就死啦?”江学琴一个人自言自语着。难道自己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老家吗?回去之后我和公公婆婆怎么说呢?难道大伯子就这么白白地死了吗?难道这世道就真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难道我就不能告他们一状吗?不!大伯子不应该白死,因为他死的时候没有瞑目,我应该帮他讨还公道,这样他就可以瞑目了。江学琴决定上省城去告状,就像《秋菊打官司》里那样,找个说理的地方。第二天一大早,江学琴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这就是农村人和城里人的区别。城里人发生了矛盾有很多种解决问题的途径,可是农村人却只有一种途径,那就是上访。你别看农村人平时小心谨慎,甚至是忍辱偷生,但是,你一旦把农村人给逼急了,那是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不信您就冷静地想一想,在中国,哪次改朝换代不是因为政府把农村人给逼得没有活路了?就是新中国的建立,那不也是因为选择农村包围城市之后才取得了胜利。农村人上访有个特点,那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级一级地往上告,一次不行,就打持久战,不计算成本,谁官儿大就找谁。因为农村人见惯了基层小官吏的相互推诿、打官腔和麻木不仁,所以,农村人一上访就喜欢去省城,上北京,因为他们知道,官儿当得越大,修养和脾气也就相对越好,对老百姓也就相对越好。遗憾的是,现在很多基层的官员不明白,现在大多数农民越级上访,根本不是“为了活得更有尊严”,而是因为忍无可忍了,就想找个能说理的地方。江学琴来到省城之后,直接来到了山海省人民政府的大门口。信访接待室的人听江学琴诉说了张大宝被临海石嘴沟子煤矿护矿队的人用刀捅死了,张二宝在矿难中死去,尸体又被护矿队的人私自焚烧了,感到问题重大,立刻给她登记了,并把相关情况立刻通报给了省长姜军的秘书秦正民。姜军给省政府办公厅、省信访局,包括秘书秦正民都作过专门的交代:“只要是与矿难有关,必须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所以省信访局接访一处赵力君处长给江学琴登记完了之后,没有让江学琴走,把她留了下来,安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秦正民在电话里听赵力君说完江学琴反映的情况之后,他也感到问题重大,现在省政府的工作人员都学会了省长姜军的一句口头禅:“矿难的事,再小的事儿,也是大事儿。”秦正民赶紧放下手上的工作,在赵力君的办公室里亲自询问了一遍江学琴,听完之后,又问了一些相关的细节。秦正民回到办公室后,把石嘴沟子煤矿隐瞒矿难,私自焚烧遇难矿工尸体,以及护矿队队长李宝民捅死矿工张大宝的事向姜军作了详细汇报。“这些畜生!他们怎么这么狠啊?”姜军听完汇报之后,气得啪地用手拍着桌子,呼地站了起来,愤怒地说,“这些人怎么对矿工一点感情都没有?难道他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姜省长,这个矿工的家属现在就在省信访局呢,您看要不要您亲自问一问。”秦正民说。“好,正民,你马上把她领过来!”秦正民急忙赶到赵力君办公室,他亲自把江学琴带到姜军的办公室。江学琴这是第一次来省长办公室,她心里忐忑不安的,见到姜军之后,哭着就要下跪,姜军赶紧伸手把她扶了起来。江学琴呜呜呜地伤心哭着,姜军亲自给江学琴倒了一杯水,和蔼地说:“先喝点水,慢慢说。”接过省长递给她的水,江学琴喝了一大口,秦正民给她递过几张纸巾,江学琴擦了擦脸上的泪,好一会儿,江学琴才慢慢地止住了抽泣。等江学琴完全平静下来之后,秦正民对她说:“这是山海省的姜军省长,你把你知道的情况直接对姜军省长说,别害怕。”姜军知道,普通百姓初次见省长都不免会紧张,他望着眼前这位失去了丈夫的矿工妻子,真诚地说:“过去我也曾经是一位矿工,我也在井下工作过。”“真的吗?”江学琴望着姜军,她从省长的眼里看到了关爱,她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她觉得省长这么大的官儿怎么可能在井下工作过呢,她说,“您真的也在井下工作过?”姜军点了点头,江学琴这才相信,省长没有骗她。江学琴得知省长也在井下工作过之后,她的心里感到了一股温暖,因为她知道,做过矿工的省长是能够了解矿工疾苦的,他是能够为矿工做主的,他是可以信任的。于是,江学琴就把大伯子张大宝告诉她“石嘴沟子矿难”的真实情况,包括石嘴沟子煤矿安全矿长齐文斌雇用吕二嘎子和护矿队队长李宝民焚烧遇难矿工尸体的事儿,以及李宝民捅死张大宝的事儿都说了一遍。“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姜军越听脸色越难看,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骂道,“当年日本鬼子祸害矿工,也就是矿工死了之后把矿工的尸体扔到一个坑里。这些东西还是不是中国人?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同胞呢?!简直禽兽不如!”“正民,你马上通知陈副省长和省公安厅的李厅长来我办公室开会,让赵新民也过来!”秦正民转身刚要走,姜军说,“让丁秘书长和省检察院宋检察长也一起过来。”“好!”姜军又问了江学琴一些详细的情况。姜军感觉到,矿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漠视矿工生命的人,因为矿难是可以治理的,可是有些人的心一旦变坏了,就再也无法改变了。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陈志刚、省公安厅厅长李连喜、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省检察院检察长宋晓勇和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很快就赶到了省政府第一会议室。姜军让江学琴把“石嘴沟子矿难”又诉说了一遍,大家都感到十分震惊。姜军让秦正民安排江学琴先下去休息。会议结束后,省公安厅厅长李连喜在电话里责成临海县公安局立刻成立专案组,立即抓捕“石嘴沟子矿难”相关责任人。临海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接到厅长亲自打来的电话之后,他寻思着这事儿该不该先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临海县县长朱海涛打个招呼。思前想后,陈浩民决定还是先抓人,然后再告诉朱海涛,这样两头都不得罪。陈浩民命令刑警队立即前往刘家沟乡石嘴沟子煤矿缉拿吕二嘎子、李宝民等相关犯罪嫌疑人。由于事前没有防备,刑警队到了石嘴沟子村就将吕二嘎子抓住了。李宝民、齐文斌、李二海、张升财随后也被抓获,羁押在县看守所。3你别看张升旺没有什么文化,可是他毕竟在社会上闯荡了这么些年,他有很丰富的自我保护经验。虽然石嘴沟子煤矿是他说了算,可是当时签承包合同的时候是他弟弟张升财签的字,改制后由石嘴沟子村村委会、刘家沟乡人民政府与张升财担任法人代表的山海南德兄弟投资有限公司联合成立了山海新能煤业有限公司,三方持股比例为石嘴沟子村村委会百分之十五、刘家沟乡人民政府百分之二十五、山海南德兄弟投资有限公司百分之六十,张升财担任公司法人代表,也就是说,如果要追究“石嘴沟子矿难”法律责任的话,只能找张升财负责,与张升旺没有什么法律关系。自从“石嘴沟子矿难”发生之后,张升旺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虽然事儿都已经处理了,钱也赔了,可是张升旺还是感觉不对劲儿,他就留了一手,防备着出事。所以从那之后,张升旺就让张升财代表山海新能煤业有限公司与李豫菲代表的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签订了一份购销合同。这样,煤矿上采出来煤之后,先低价卖给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然后再由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以更高的价格对外卖,这样一倒手,煤矿的绝大部分利润就归了张升旺控制的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虽然也是张升旺说了算,可是这个公司的两个股东一个是他父亲张海,另外一个是法人股东,持股方是侏罗纪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侏罗纪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和法人代表也不是张升旺,张升旺是通过一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艾鲁维国际投资有限公司来控股的。说实话,张升旺确实还不懂得运用这么复杂的股权结构来保护自己,是幕后高人在给张升旺出谋划策,帮助他运作的这个人就是张升旺高薪聘请过来的李豫菲。李豫菲以前只是觉得煤矿很赚钱,可是经历了“石嘴沟子矿难”之后,她对张升旺说:“阿旺,煤矿虽然很赚钱,但是,矿难一定会让政府很难堪,所以说,政府是一定会下大力气治理矿难的,如果到时候政府被迫改变煤炭政策的话,那民营煤矿必将首当其冲地成为煤改中的炮灰,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损失将是灾难性的。”“煤改?”张升旺就是在山海省推行“煤改”时当上煤老板的,这次李豫菲又提到“煤改”,张升旺觉得李豫菲说的“煤改”可能会涉及自己的切身利益,他就说,“菲菲,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早晚的事。”李豫菲说,“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自从上次发生矿难后,我就详细研究了省里推行的‘煤改’政策,研究完了之后,我觉得二次‘煤改’很快就会到来。”“二次煤改?”张升旺琢磨了一下,可是还是没有琢磨出来。李豫菲说:“上次‘煤改’的核心其实就是,煤矿产权私有化,煤老板身份合法化。”“对,是这么个意思。”张升旺琢磨了一下说。“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李豫菲说,“煤矿私有化可以说是当时每一个煤老板都梦寐以求的,只要你向政府交够了煤矿煤炭储量的资源价款,政府就允许你把这个煤矿开采到没有为止。这么做当时表面上形成了政府和煤老板双赢的局面,可实际上却埋下了一个大隐患。即便是分批缴纳煤炭资源价款,那对于煤老板来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煤老板好不容易靠着七拼八凑缴纳上了首批煤炭资源价款,也变相取得了煤矿合法所有权,可是政府却忽略了一个细节,你一下子收走了这么一大笔钱,那煤老板肯定就没有钱在安全生产上投入了,实际上他们也不可能花大笔的钱投入在安全生产上了。这不,连续不断的矿难也就相继爆发了。”“是啊!”张升旺点了点头,他觉得李豫菲说得有道理。李豫菲说:“矿难爆发了之后,媒体只要一报道,老百姓肯定埋怨政府,那就一定要有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于是就有一批分管煤炭的官员被问责。可是问责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矿难的问题,矿难还会继续爆发,这就需要有官职更高的官员出来承担这个责任,所以直到副省长和省长相继被问责;高官相继被问责,政府就会认真地反省治理矿难的本质,于是政府就会发现,国有大矿发生矿难的概率比较低,为什么呢?主要是因为公家舍得在安全生产设备上投入,于是政府只能把第一次‘煤改’制定的政策推倒重来,最后的结果就是,政府给煤老板退还煤炭资源价款,煤矿所有权再次被收回。”“那政府也不能出尔反尔吧?”“这个问题问得好!”李豫菲笑了笑,说,“表面上你说得有道理,理论上政府是不能出尔反尔,但是你不要忘记,只要矿难频繁发生,那人民就会质问政府,政府就会很被动,于是政府只能派能够解决矿难的官员来处理这个问题,于是原来的‘煤改’政策就顺理成章地被推翻了;也就是说,政府只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打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大旗,那‘煤改’怎么改怎么有理。”张升旺明显有些失望,但是还是有些不甘心,就问:“那煤老板的利益政府就不保障啦?”“一边是矿工的生命,一边是煤老板的利益,你觉得政府该先保障哪个?”这次张升旺真的无话可说啦。因为张升旺已经彻底懂了,政府是绝对不可能以牺牲矿工生命为代价来保障煤老板利益的,也就是说,李豫菲说的二次“煤改”确实只是早晚的事儿,张升旺有些惆怅,他本来是想在煤炭领域里让自己的个人资产达到几何级数的递增,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恐怕实现不了了。张升旺说:“菲菲,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好办!”李豫菲说,“乘着现在煤炭市场热,把咱们持有的山海新能煤业有限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转让出去。”“转让出去?”张升旺想了想,说,“这倒也是个办法。”李豫菲说:“现在各地电厂亏损很严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煤炭成本降不下来,咱们矿的煤质也好,灰分、挥发分、发热量、含硫量都是电煤最佳的选择,如果咱们把手里的客户网络一起转让了的话,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张升旺说:“这倒也是,现在卖了虽然可惜点,那不过只是我们少赚了点,如果真等到二次‘煤改’的话,还不知道会咋样呢!”“这就对啦!现在转让煤矿相当于在最高点获利套现。”“菲菲,那就由你全权负责,事成之后我给你成交价百分之五的佣金,咋样?”李豫菲笑了笑,说:“既然全权委托我,那咱们就签一份委托合同。”“没问题!咋,菲菲,你还信不过我?”“这不是谁信不过谁的问题,这是个商务流程问题。”“那好,菲菲,你起草我签字就可以啦。”“好,咱们一言为定。”吕二嘎子、李宝民、齐文斌、李二海、张升财这五个人被县公安局刑警队带走之后,张升旺安插在矿上的眼线立刻就向他报告了。张升旺和李豫菲商量了一下,他们决定分头行动:张升旺连夜去北京找关系,李豫菲留在当地找关系,静观事态的发展。“菲菲,我先去北京,公司的事儿和营救我弟弟的事儿就全靠你啦。”张升旺望着李豫菲,有些伤感。李豫菲说:“这就是人生,你想开一些,我会尽量把事情办好的,不过……”张升旺见李豫菲似乎有难言之隐,就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能理解。”李豫菲说:“矿难的事儿我觉得不难摆平,我担心李宝民在里面胡说八道。”“这倒也是。”张升旺也觉得这是个大问题,毕竟李宝民手上有人命啊,这个事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要不也不好交代。问题是,李宝民如果为了自保的话,说不定他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那就没有其他办法啦?”“办法是有,问题是警方目前抓的这五个人都和矿难有关,要营救就得五个人一起营救,操作难度太大。再说,公安局局长这边陈浩民、王晓光和县刑警大队的人都得打点,县检察院这边也得打点。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人胃口大得很。”张升旺知道,“石嘴沟子矿难”如果被查处的话,临海县县长朱海涛、常务副县长李建国等人都要丢官罢职。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只要得到朱海涛和李建国的支持,那其他人的工作就都好做了。想到这些,张升旺说:“菲菲,陈浩民他们几个人的工作我来做。”张升旺有些伤感,他一把将李豫菲搂在怀里。张升旺一边亲吻着李豫菲的秀发,一边在想,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李豫菲虽说不是自己的妻子,可在自己即将大难临头的时候,她还是像妻子一样与自己同舟共济。其实李豫菲又何尝不知道利用朱海涛这张牌让陈浩民等人就范呢,李豫菲是故意装糊涂,她是不愿意蹚这潭浑水。李豫菲有自己的盘算,她可不愿意与官场底层的男人们打交道,她知道这些人是早晚要出事的,她可不愿意成为这些人的殉葬品。4“大屯湾矿难”直接造成二百八十五名矿工遇难,该矿法人代表张新华、矿长郝连波,以及该矿所属的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吴春平同时潜逃。山海省公安厅和云州市公安局联合成立专案组,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章子文亲自率领有组织犯罪侦查大队大队长张永立、刑警汪俊杰、孙海洋,奔赴吴春平的老家,并在吴春平家附近轮流蹲守。吴春平在潜逃了二十一天之后,于深夜三点回到了家的附近,吴春平刚走到家门口,隐藏在楼道里的章子文和张永立就将他扑倒在地,成功地将其抓获。吴春平连夜被押解回山海省云州市。云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支队长袁晓婧带人在大屯湾煤矿法人代表张新华岳母家中将其抓获,大屯湾煤矿矿长郝连波在潜逃的过程中,被列车上的乘警认出,并将其抓获后移交给云州警方。山海省频繁发生矿难,引起了媒体的高度关注。只要发生矿难,煤矿方面和地方政府通常会选择息事宁人的办法内部处理,因为他们清楚,只要有一家媒体将矿难曝光,必然会引发连锁效应,最后就是煤矿赔钱、停产整顿,地方官员被撤职查办。这种因素就造成了煤矿方面与地方政府宣传部门联手防范记者的怪现象。一方面是媒体紧盯山海的矿难,另一方面是发生矿难的煤矿和地方政府想方设法用广告费、赞助等不同形式收买媒体和记者。在这种情况下,一些不负责任的媒体和山海某些利欲熏心的人形成了一条他们认为的发财之路。一时间,各路媒体开始通过不同渠道,纷纷在山海主要煤产区设立记者站、采编中心、通联站、工作站、办事处。记者站作为新闻单位的派出机构,仅限于依法从事与报刊业务范围相一致的采访、组稿、通联等新闻业务活动,不得从事摊派、发行、广告、赞助等违背新闻职业道德的事情。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在《报刊记者站管理办法》中明确规定:“报刊记者站及其工作人员不得以新闻机构、报刊记者站或者新闻记者名义谋取不正当利益,不得以新闻报道为名要求采访对象订报刊、做广告、提供赞助或者从事经营活动,不得搞有偿新闻、虚假报道,不得从事违反新闻职业道德的活动。”王金龙,男,二十八岁,山海省临海市人,《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站长。王金龙出身在一个农村家庭,家庭的贫困让他在童年尝遍了贫穷带给他的创伤,因此他在学校发奋读书,他不希望自己继续重复父辈穷困潦倒的生活,他渴望自己能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王金龙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山海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终于理解了范进中举之后的癫狂举动。那天王金龙喜极而泣,他拿着通知书一口气从学校跑回家里,见着熟人他就呼喊:“我考到山海大学了!我考到山海大学了!”这是王金龙他们村里的第一个考上山海大学的孩子,王金龙的父母也为此感到很骄傲。为了能让儿子顺利地完成学业,王金龙的父亲把家里的地交给王金龙的母亲和王金龙的两个哥哥去耕种,自己去乡里的煤矿当了矿工,因为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考上全省最好大学的儿子身上了。那个时候,王金龙每次收到父亲邮寄来的生活费时,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父亲是在何等恶劣的工作环境中赚来的这点钱。如果他知道的话,我想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着父亲用生命透支来的钱,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城里人,因为王金龙实在是受不了城市里的同学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鄙视。王金龙从山海大学新闻系毕业后,正赶上《山海商报》招聘,他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了。王金龙赶紧给家里去了个电话,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他想让父亲知道,不用再下井了,自己已经能赚钱了,自己可以给家里寄钱了。村里统一安装电话的时候,王金龙的父母说啥也不肯装,其实就是为了省下每个月的月租费,王金龙他们家是村里唯一没有装电话的人家,以至于王金龙每次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他只能打到邻居家里,这样他才能和父母说上几句话。可是这次王金龙把电话打到邻居家里的时候,邻居告诉他:“金龙,你爸他们煤矿上出事了,一共死了三个,你爸刚去世。”“不可能!”王金龙说啥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可是邻居似乎也不可能和他开这种玩笑。当王金龙赶回家里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矿上的合同上签了字,矿上一次性赔偿给遇难矿工家属两万元人民币。您没看错,就是两万元人民币,在更早些的时候,赔偿价格低得我都不好意思写,但是,这就是当时的现状。那时山海一个矿工生命的价格,仅比电视剧《乡村爱情故事》中谢广昆给刘大脑袋买的那件西服多六百块钱。至今王金龙依然不能忘记,那天承包乡里煤矿的那位煤老板把钱递给母亲的时候,看王金龙家里实在穷,用同情的口气对王金龙的母亲说:“你们家也不容易,几个孩子也都没结婚,这样吧,我照顾你们家一下,我可以安排你的一个孩子去矿上上班!”“谢谢!谢谢!”当时王金龙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会那么说。事后母亲告诉他:“你两个哥哥都没有结婚,咱家种地的这点收成,连盖几间房的钱都不够,更别说彩礼了,所以不去下井挖煤就得打光棍儿!”“不去下井挖煤就得打光棍儿!”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王金龙无语了,他的两个哥哥并没有因为父亲在矿难中死去而惧怕下井,家里决定让王金龙的大哥去下井。王金龙的大哥竟欢天喜地地去了,因为下井就能娶上媳妇,这就是他选择下井的最好理由。王金龙的大哥在井下干了两年,攒了些钱,娶了媳妇。王金龙大哥的媳妇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夫妻两个人就在县上开了个小饭店,于是王金龙的大哥也不去下井了。王金龙的二哥就顶替大哥继续下井。一年之后,矿难再次爆发,悲剧这次在王金龙家变成了连续剧。王金龙的二哥和他父亲一样,遇难了。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国家提高了矿难赔偿标准,王金龙的母亲拿到了二十万元的赔偿。王金龙得到消息之后,立即赶了回来,他在二哥的遗像前注视着二哥,他哭不出来,只是在默默地啜泣。办完丧事之后,母亲把二儿子用命换来的二十万都交给了三儿子,母亲对王金龙说:“龙儿,你把这钱拿着,在省城娶个媳妇,安个家,好好过日子。”王金龙起初说啥也不拿二哥用命换来的这二十万,母亲说:“龙儿,把这钱拿上,你在省城要是混得好了,以后就把你大哥的娃娃也带到省城,咱们老王家就世世代代再也不用在这个山沟沟里住了,再也不用下井挖煤了,你二哥和你爹也就死得值得啦。”“妈……”王金龙含着眼泪从母亲的手里接过二哥用命换来的这二十万,从那个时候开始,王金龙下决心要混出个模样来,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从心底里开始憎恨矿难,憎恨煤老板。

媒体市场化的改革浪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席卷全国,过去靠政府拨款过活的媒体不得不重新自己找食儿了。王金龙所在的《山海商报》效益也越来越差,不断变换着投资商,最后连工资也不能正常发了。于是,王金龙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铁饭碗”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那简直就是浪费生命。这天,王金龙刚到单位,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然后上网,打开MSN。你别看王金龙虽然在现实社会混得不怎么样,可是他在网上可是大名鼎鼎,他在MSN上名字叫“记者王”,和“记者王”关系密切的网友够一个加强连。王金龙刚登陆MSN,一个MSN上名字叫“辛楚伊”的网友就和他打招呼,这是一位辞职去北京发展的前同事,是个大美人。辛楚伊:“最近商报怎样?”记者王:“不怎么样,工资都开不出来了。”辛楚伊:“想没想过换个单位?”记者王:“想,不过没有门路。”辛楚伊:“我们《北方煤炭报》正在全国设立记者站,你想不想试一试?”记者王:“想啊,待遇怎么样?你在那边负责什么?”辛楚伊:“记者站属于自负盈亏,干好了效益很可观!我在这边做经营中心总监。”记者王:“总监大人,署里不是规定记者站不许经营吗?”辛楚伊:“《刑法》还不允许杀人呢,被杀的人减少了吗?你呀,就是呆子的呆!”记者王:“总监大人,你觉得我要是想去的话,我在记者站能干什么呢?”辛楚伊:“我可以推荐你做山海记者站站长!”记者王:“总监大人,这么快就封官许愿啦?是不是你们那边也缺银子啊?”辛楚伊:“《北方煤炭报》是煤炭行业的权威媒体,效益一直很好,只是最近山海那边矿难频繁发生,你就没想着与时俱进?”记者王:“请总监大人点拨一下兄弟,如何在矿难中与时俱进?”辛楚伊:“说你呆吧!发生‘矿难’谁最害怕?”记者王:“矿工。”辛楚伊:“错!煤老板和地方政府官员。”记者王:“对!”辛楚伊:“那煤老板和地方政府官员最担心什么呢?”记者王:“赔钱、坐牢、撤职!”辛楚伊:“如果媒体不报道矿难,那煤老板就不用去坐牢,地方政府官员也不会被撤职。”记者王:“是!”辛楚伊:“所以说,发生‘矿难’之后,煤老板和地方政府官员最怕记者曝光,确切地说,怕记者站的记者去曝光。懂了吗?”记者王:“我明白了,记者紧盯‘矿难’就能发大财?”辛楚伊:“对呀,所以我才推荐你来当这个站长的嘛!”记者王:“多谢总监大人提拔小弟,怎么办手续?要不要给你们交钱呀?”辛楚伊:“这个星期六你上来吧,你最好先找一个有点经济实力的朋友一起干,这样就会很快干起来了。”记者王:“好!”王金龙之前在《山海商报》特稿部当记者,他知道,原来每逢发生矿难之后,《山海商报》驻地记者站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往出事煤矿,发生矿难的煤老板和当地地方政府官员当然会选择息事宁人的方法去处理这种事,记者站的驻地记者就会得到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王金龙所在的特稿部就不一样了,记者不是随便想到哪儿采访就去哪儿采访,事先是必须先要报选题的,由于矿难发生在本省,各级政府的宣传部门通常对这类新闻都是采取压制政策的,所以特稿部负责版面的编辑、主任,甚至值班副总编辑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通常是不会轻易批准这类选题的,所以特稿部记者想从矿难分一杯羹是很难的。王金龙想,如果这回自己做了《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站长就不一样了,自己可以直接在山海省管辖的十三个地市设立驻市记者站,这十三个记者站还都归他这个省站站长管辖,这样每个市只要发生矿难,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派记者去,那收入还是很可观的;再说,《北方煤炭报》又是行业里的大报,不但具有权威性,而且还对口,就是平时不发生矿难的时候,报道一下煤矿安全生产情况也是可以有不少收获的。想到这些,王金龙给他的女朋友吴悦去了个电话。吴悦是个悟性和社会经验很丰富的女孩子,原来一直在广告公司跑业务,赚了点钱之后,就和两个朋友一起开了个广告公司。吴悦的这家广告公司在《山海晚报》承包了一些广告版面,也有一些相对固定的客户,吴悦一直正在寻求新的突破点。“这是个好事呀!”吴悦听王金龙诉说完《北方煤炭报》记者站的事之后,她说:“你别老想着‘矿难’,利用《北方煤炭报》这张牌还能做不少活动,这一块儿也很赚钱。”“做活动?”王金龙还是没有琢磨出来,他一筹莫展地问:“做什么活动?”吴悦说:“《北方煤炭报》是行业大报,省煤炭工业厅和各地市煤炭工业局的领导会很看中这张报的作用,我们如果用《北方煤炭报》与省煤炭工业厅联合举办一些煤炭安全生产高峰论坛、各类评选啥的,那效益也是很可观的。”“对呀,你说我咋就没有想到呢。”王金龙说。“所以你目前还是经济适用男!”星期六,王金龙和吴悦一起来到了北京。“辛楚伊”的真名叫王薇薇。王薇薇是《北方煤炭报》经营中心总监,这是个很干练的职业女性。王薇薇的容貌和气质为她营造了一个气场,这个气场带给了王薇薇更多自信,让她在强势与谦和两个相反的性格中自由切换。“一年的费用是多少?”这是王金龙和吴悦最关心的。虽然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在《报刊记者站管理办法》中三令五申“记者站不得从事任何经营性活动”,可是中国特色往往都是,越是政府禁止的,往往越是有利可图的,下面自然会就此衍生出一套貌似合法的对策。王薇薇爽朗地笑了笑,说:“省站一年给报社完成十五个版的广告,底价是四十万元,超出部分都归站里,市站完成的任务也算省站的。”“一年四十万?”王金龙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这简直就是打劫,他说:“刘欢是不是在你们报社当社长啊?”“刘欢?”王薇薇显然是没有明白王金龙的意思。王金龙调侃地说:“刘欢肯定是你们社长,要不你们不可能整天在单位里就知道——磨剪子来,戗菜刀!”王薇薇和吴悦都笑了,王薇薇隐约记得,这好像是刘欢《磨刀老头》里面的歌词。王薇薇说:“金龙,这个政策是报社制定的,不是我的意思,你应该正确理解。”“正确理解?”王金龙不动声色地说:“我看你们社急得就差让我帮你们直接抢银行了!”吴悦知道,要是这么谈下去的话,那这个事儿十有八九就得谈崩了,于是她插话说:“王总,不管咋说你也是咱们山海出来的人,山海这几年经济啥形式我想你也应该清楚,就说这煤老板吧,别看他们手里有点钱,给自己花行,要是让他们给媒体点,那比要抠他眼珠子还难;再说这些煤老板手下都养着一帮打手,一听说有记者来,上来就打你个半死,我希望社里应该能正确理解我们的难处。”王薇薇知道,吴悦还真没有瞎说,这的确是实情,如果把王金龙他们逼得太急,那他要是在下面瞎胡闹的话,最后报社还得给他们擦屁股。王薇薇想了想,试探地问:“金龙,那你希望交多少钱?”《山海商报》目前已经不能正常开支了,所以王薇薇一提要交这么多的钱,王金龙就不想干了,他说:“要不我看还是算了吧!”“要不说你呆呢!”王薇薇知道,在媒体靠开工资生活的人,一下子要是让他拿出这么多钱交给别人,确实心疼,于是就开导着说:“你是省站,你下面还能设十三个市级站,你可以从每个市级站每家都收几万块钱,其实你并不需要出什么钱。”“你说得到轻巧,让一个市级站每年拿出几万块钱,那可不是说找就马上能找到的!”王金龙还是觉得风险太大。吴悦说:“万事开头难,市级站得一家一家地找,这需要时间;另外,省站也得需要时间和花费精力才能做出影响,这都需要投入,所以社里在第一年要对省站多给一些政策上的扶持,要放水养鱼,这样今后才能每年收获,如果第一年就让我们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话,我们还真不敢做。”吴悦这么说,王薇薇反倒放心了。因为王薇薇知道,如果吴悦他们不想做的话,那就不必讨价还价了,直接说不做就可以了,吴悦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回罢了。王薇薇说:“金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以前是同事,你说你有困难我还能不支持你吗?可是你一点也不体谅我的难处,好像我叫你做省站就是想忽悠你似的。”吴悦一听王薇薇这番话,觉得有门,就给王金龙递了个眼色,王金龙说:“薇薇,你也别介意,我的家庭情况你也清楚,确实是穷怕了,所以刚才话说得有点过,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头今后还要靠你支持呢。”话说到这个份上,王薇薇觉得可以了,她说:“金龙,这样吧,我把你的情况跟社长汇报一下,我给你争取个特殊政策。”就这样,王金龙最后以第一年十五万完成十个广告版,今后每年递增百分之三十的代价成立了《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报社允许王金龙以省站的名义在十三个地级市成立市级站;在王薇薇的帮助下,报社同意王金龙先交五万元,其余的年底补齐。王金龙和吴悦满心欢喜地回去了。《北方煤炭报》对设立山海记者站还是非常重视的,王薇薇很快就将任命书、介绍信、公章等相关手续邮寄给了王金龙。报社还为王金龙和吴悦办了两个新闻出版署发的记者证。“咱们是不是应该租个办公地方啊?”拿到任命书,王金龙问吴悦。吴悦说:“那还用说,咱们不但要租个地方,咱们还要像模像样地租个地方。”王金龙没说话,他知道,像模像样地租个地方每年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吴悦知道王金龙心疼钱,她说:“咱们要想赚到钱,门面给人的感觉很重要;如果凑合找个地方的话,煤老板们不但不搭理你,市站也不好对外承包。”“这倒也是,”王金龙觉得吴悦说的有道理,他问:“亲爱的,那你觉得在哪儿租个地方合适?”吴悦想了想说:“咱们就去新闻大厦租间办公室。”“新闻大厦?”王金龙觉得那确实是个好地方,可是租金也不便宜啊。吴悦说:“我说王站长,新闻大厦是主流媒体的首选办公之地,对外有说服力;租金虽然贵点,咱们可以先租一小间,等赚到钱咱们再换个大一点的办公室,您说呢?”“王站长?”王金龙听吴悦这么称呼自己,多少有些飘飘然。虽然这个站长的头衔是花钱买的,可那也听起来受用。王金龙笑了笑,说:“怎么听起来像《潜伏》里国民党的军统特务呀?”“哼!”吴悦不以为然地说,“咱们要真是军统特务那倒好啦!起码每个月军统也能给咱们提供点活动经费啥的。”王金龙哈哈一笑,说:“那还是算了吧,说不定咱们俩还得让安全局的关押到渣滓洞。”“美的你!还想去渣滓洞,渣滓洞现在那是红色旅游胜地。”吴悦托关系在新闻大厦租了一间二十七平方米的办公室。王金龙托关系划拉一些办公用品,吴悦从自己公司搬过来两台电脑和一台传真机。王金龙正式从《山海商报》辞了职。吴悦用自己公司承包的《山海晚报》广告版面为《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刊登了三天的四分之一通栏的祝贺广告。《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就算正式成立了;王金龙任站长、吴悦任副站长。《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成立之后,王金龙通过山海各地市媒体的关系,四处打听有关“矿难”的消息;吴悦在山海各地市寻找市记者站承包人,还让自己广告公司的业务员对外销售《北方煤炭报》的广告。凭借着在《山海商报》特稿部当记者积累的人脉关系,王金龙很快就联络到了江学琴和“石嘴沟子矿难”的其他几名逃生出来的矿工。王金龙根据采访素材,很快就写了三篇文章:《“矿难”后酿血案: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谁在掩盖“石嘴沟子矿难”真相?》、《“石嘴沟子矿难”幕后的利益黑链条》。“小龙,你打算先发哪篇文章?”吴悦很欣赏王金龙的才气,她看完王金龙写的三篇文章之后,问王金龙。“当然先发这篇啦!”王金龙拿起《“矿难”后酿血案: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这篇文章的打印稿,得意地说:“先发哪篇,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有啥学问?”吴悦问王金龙。王金龙说:“杀害矿工张大宝的凶手,也就是石嘴沟子煤矿护矿队队长李宝民已经被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抓住了。先发这篇不但可读性强,省公安厅网站和《山海法制报》都会转发,这篇文章在山海造成的轰动效应也大;关键是这篇文章里我写了护矿队队长李宝民和吕二嘎子等人放火焚烧遇难矿工尸体等犯罪事实;在这篇文章里我还要告诉读者,幕后的黑幕还有很多,这会让石嘴沟子煤矿的真正控制人害怕,他害怕就会主动与我联系,那样咱们就能得到一笔数字可观的劳务费!”吴悦担心这么做会遭到报复,她说:“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下手!”王金龙有些恼怒,他说:“不是他们对我下手,是我对他们下手!我父亲和我二哥都是在‘矿难’中遇难的,我要是不让这些黑心的煤老板吐点血,那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吗?!”《北方煤炭报》在显著位置刊登了王金龙采写的《“矿难”后酿血案: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这篇文章,并配发了张大宝的照片。这篇文章引起的轰动效应是王金龙没有预料到的,各大门户网站都在首页显著位置推广这篇文章,全国五家“中国”字头的媒体和三十多家地方主流媒体都转发了这篇文章。李豫菲看完这篇文章之后,立刻给张升旺去了电话。张升旺说:“我也看到啦,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李豫菲说:“我觉得这个记者知道不少事,咱们应该马上找到这个人,不能让他继续往下报道了。”张升旺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了,他想了想说:“对,菲菲,亲自去一趟省城,找到这个小子,花点钱,一定不能让这个小子继续胡闹下去了。”“好,我马上就去办。”李豫菲说完之后,又问:“阿旺,你那边人找得怎么样了?”张升旺说:“菲菲,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一位大领导介绍我找了一家专门负责摆平这种事的公司,他们答应帮着把这件事的损失降到最低。”李豫菲怕张升旺上当受骗,她说:“阿旺,北京那地方骗子多,你别让他们给骗了。”“不会!不会!”张升旺说:“这家公司叫北京东方智库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很有背景,服务也很规范,过几天他们老总亲自带我去省城找一位省领导,专门协调这件事。”“那好,我马上去省城。”“菲菲,记住:一定要胆大心细!”“好,知道啦。”李豫菲一个人开车来到省城。她几乎没费什么事就在新闻大厦找到了《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李豫菲来的时候王金龙在外面采访,吴悦一看对方名片上的职务是侏罗纪能源股份有限公司高级副总裁、山海黑石煤炭运销有限公司常务副总裁,以为是想刊登企业形象宣传的大客户,满面春风地说:“李总,这是我的名片;我是记者站的副站长,您有事和我说也一样!”李豫菲接过吴悦的名片,看了看,然后笑着说:“我们公司想定期做一些企业形象的宣传,不知道我们之间能合作吗?”吴悦是广告公司出身的,一听是大客户,当然懂得如何应酬了。当晚,李豫菲宴请吴悦和王金龙。王金龙知道侏罗纪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与石嘴沟子煤矿之间的关系,可他故意装糊涂。李豫菲很快就与吴悦聊得很投机了,她还让王金龙为企业宣传的事出了不少主意。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李豫菲才说明了来意。王金龙知道丑媳妇早晚也要见公婆,所以他也没有客气,王金龙提出帮助侏罗纪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做宣传没有问题,服务费是一年三十万元。李豫菲笑着说:“王老师,您可帮我们大忙了;那就辛苦您准备一下合同,我们先付十五万,其余的年底结清;您看我给您支票,还是现金?”“现金!”吴悦说啥也没有想到,记者站的第一笔生意就赚了三十万。王金龙也没有想到煤老板出手这么阔绰,做生意不讨价还价。吴悦和王金龙回到记者站之后,他们起草好了一份《商务合作合同书》。吴悦高兴地说:“小龙,要是再做成一笔的话,就够支付房子的首付啦,那咱们就结婚,好吗?”王金龙也很亢奋,他豪情万丈地说:“悦悦,我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还要把我妈也接到省城,让她老人家也过几天好日子。”第二天,这笔交易就这么心照不宣地顺利成交了。似乎双方都满意,皆大欢喜。省长姜军在《山海法制报》上看到该报转发王金龙采写的那篇文章。姜军越看越生气,他把秘书秦正民叫了过来,姜军说:“正民,通知临海市市长和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明天来我办公室,让他们专程汇报‘石嘴沟子矿难’的详细情况;另外,把这个批示转给省公安厅,让他们一定要保护好去煤矿采访的记者人身安全,特别是写这篇报道的记者。”临海县县长朱海涛刚进办公室,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朱县长,有个事我得向您汇报一下。”朱海涛一听,是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浩民,你说。”“刚才省公安厅李厅长亲自来电话,让我们去石嘴沟子煤矿抓几个人?”朱海涛一惊,急忙问:“抓谁?”陈浩民把几个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和职务逐一告诉了朱海涛,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这是省厅督办的案件,人不抓不行,我和您汇报一下,您心里好有个数。”“那好,有什么新情况,你随时向我汇报。”朱海涛放下电话之后,他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丁零零……丁零零……桌子上的电话又响了。朱海涛刚接起电话,就听见听筒里面传来:“《山海法制报》的报道你看了没有?”听声音是临海市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汤雁军,“我的朱大县长,你跟我说实话,‘石嘴沟子矿难’到底死了多少人?”汤雁军,男,临海人,临海市副市长。汤雁军是从《山海法制报》看到了王金龙采写的“石嘴沟子矿难”的报道。汤雁军看着看着,看出了一身冷汗。他很生气,亲自给朱海涛打了个电话。“汤市长,您别听那些小报胡说八道;确实是三死、两伤。”朱海涛也看了那篇报道,他知道,现在只要说实话自己的乌纱帽就没了。朱海涛稳定了一下情绪。“那记者为什么说,护矿队把许多矿工的尸体都拉出去烧啦?”“瓦斯爆炸把几个矿工的尸体炸得分崩离析的,矿上怕遇难矿工家属看见之后闹事,就悄悄地拉出去烧啦。”朱海涛知道,烧尸体的事抵赖也不行,必须要有一个可信的说法。“你说的是真的?”汤雁军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朱海涛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隐瞒,他说:“看您说的,我哪敢骗您啊!我以我的党性担保。”汤雁军也不希望这种事情是真的,他说:“你们马上给市政府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另外,你们赶快与媒体联络一下,做好解释工作。”“好,我马上去办。”朱海涛放下电话之后,从办公桌上拿了几张面巾纸,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好半天,朱海涛才恢复了常态。朱海涛刚想让秘书陈航通知李建国、董明强、陈浩民到自己的办公室开会,陈航正好拿了份材料进来了。“朱县长,这是《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一名记者传真给县委宣传部的一篇文章,是写‘石嘴沟子矿难’的。”陈航把材料递给朱海涛。现在朱海涛就怕听到与“石嘴沟子矿难”有关的事,一听这事儿他脑袋都是大的。朱海涛拿过来一看,是一篇文章——《谁在掩盖“石嘴沟子矿难”真相?》朱海涛越看越生气、越看越害怕。他问:“这篇文章发了没有?”“还没有!”陈航说:“记者发给县委宣传部是为了核实一些细节;宣传部刘部长让人转过来给您先看看。”“小陈,你赶紧通知李副县长、董主任和陈局长来我办公室开会。”“好。”陈航又问了一句:“宣传部刘部长那边怎么答复?”朱海涛看了看手里的文章,琢磨了一下,说:“等我这边开完会你再和刘部长联系。”“好。”江学琴讲述的“石嘴沟子矿难”对姜军触动很大,他沉思了许久,他觉得目前这种头痛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从根本上无法杜绝“矿难”的频繁发生,要想彻底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还必须从根上下手;从根上下手势必就要涉及到某些势力的利益,势必就要得罪一大批人,再说自己目前在山海的根基还不稳,自己的办法会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和理解吗?姜军自己也很困惑。姜军曾长期在山海省和煤炭行业管理机构担任主要领导,他很清楚彻底解决“矿难”的办法。但是,现在他是一省之长,他的一举一动必须谨之又谨。姜军让秘书秦正民通知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来自己的办公室。赵新民,山海省锦城市人,老煤矿。赵新民是矿工出身,靠自学成才当上了地方大型煤矿的技术员,后来担任主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矿长。姜军觉得,自己的方案能否得到顺利实施,关键在是否能够得到赵新民和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陈志刚的支持。所以姜军决定先说服赵新民,在得到赵新民的支持之后,自己说服陈志刚就容易多了。作为山海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对“矿难”和安全生产的认识要比其他人更深刻。自从姜军担任山海省代省长之后,赵新民知道,这位老煤炭出身的省长一定会对煤炭行业动大手术的,所以这段时间赵新民也在等待着与姜军深谈一次。“姜省长,您好!”姜军见赵新民进来,笑着说:“新民,坐,坐。”双方寒暄完了之后,姜军说:“新民,现在‘矿难’是你和我要共同面对的头等大事,现在全国上上下下都在看着咱们,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好的话,那咱们的工作就很被动啦。”“姜省长,要是从数字上看,咱们去年和今年的‘矿难’死亡人数与往年同比还是呈下降趋势的;去年国家给咱们的指标是四百八,可去年咱们才死了四百一。”赵新民性格外向,说话口无遮拦。姜军有些不悦,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可不希望这场谈话不愉快。姜军说:“新民,你是老煤矿啦,处理‘矿难’的经验比我丰富;现在和咱们那时候不一样啦,只要发生一起‘矿难’,甭管死了几个人,全国的媒体一起上,全国十三亿人都盯着你,你要是处理不好,在人民的眼里咱们就是罪人!大家可不管你过去有多少功劳。”赵新民见姜军没有打官腔,他很高兴,他觉得自己也得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赵新民说:“现在最讨厌的就是互联网,好像咱们处在全民监视的状态下工作;全省这么多煤矿,谁敢保证哪个煤矿不出点事儿,不死几个人?”“新民,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一个月之内,把全省的所有煤矿要彻底清查一遍,看看多少是有手续的?多少是缺手续的?多少是没手续的?包括黑口子,都要彻底排查清楚,每一个煤矿都是一个定时炸弹,如果你不搞清楚,炸弹随时就会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啊。”“好,我回去就马上安排!”姜军见赵新民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又问:“新民,你当矿长那时候为什么‘矿难’就比现在少得多呢?”姜军实际上很清楚赵新民会怎么说,因为姜军自己也亲自管理过煤矿,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原因啦。但是,现在就必须要让赵新民把这个原因说出来,因为只有这样,姜军才能让赵新民感觉治理“矿难”和“煤改”的建议是他的主意,是省长支持他的想法,不是他支持省长的计划;因为只有这样,赵新民才能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头。赵新民和我们身边的好多人一样,喜欢向别人讲述自己过去的英雄壮举,喜欢为人师。省长用讨教的方式问他,赵新民可算找到表现的机会啦,他说:“我当矿长那会儿,我们那是国营大矿,每年矿上购置安全生产设备都有专项资金,现在这些民营煤矿,他们哪舍得投这个钱?再说啦,他们就是有钱也不愿意投!”“为啥不愿意投?”“小煤窑、黑口子是不愿意投;本身就手续不全,或者干脆就没手续,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让干了,所以他们当然不愿意投这种钱啦;再说,小煤窑和黑口子都是层层转包,出小事就赔点钱,出大事就一走了之,到时候你连人都找不到!”“现在咱们省里不是把年产五十万吨以下的煤矿都停了吗?”“咳,咱省里的文章是这么规定的,可是在实际操作中,你今天封了他井口,你一走他照样挖;说实话,这里面牵扯着很多地方官的个人利益,很多人早就让人家搞定啦!”“那你估计全省这类的小煤窑和黑口子能有多少?”“我保守估计,最少有四五千!”姜军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情况有这么严重。姜军知道,如果这次行动不彻底的话,这四五千个小煤窑和黑口子随时都会变成不安全隐患。这就像随时都会爆炸的四五千个定时炸弹。姜军表面还是谈笑风生的样子,他说:“那年产五十万吨以上的煤矿,他们的安全生产情况是不是好点?”“别提啦!”赵新民喝了口水,说,“姜省长,今天可不是我挑事儿,现在‘矿难’之所以频繁爆发,就是省里上次‘煤改’闹的!”“上次‘煤改’闹的?”姜军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他故意问。“上次省里搞煤老板身份合法化,就是允许煤老板向省里交纳其所承包煤矿煤炭总储量的资源价款,省里就允许煤老板将这个矿总储量的煤挖完;结果这个方案导致现在全省的煤矿就像二踢脚一样,说爆炸就爆炸。”“是吗?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姜军问。“上次省里‘煤改’的想法是好的,可是这些煤老板他可不会按照你的想法执行;就说这核定煤矿总储量来说吧,过去煤老板不关心这个事儿,可是现在这一核定,煤老板变着法儿的把储量弄低了,这样在交纳资源价款的时候就能少交一大笔钱;煤老板少交纳一大笔钱,那国家就要损失一大笔钱;抛开这个损失不说,煤老板为了取得这个合法开采的身份,七拼八凑把一部分资源价款交了,他哪还有钱再购买安全生产设备?所以,我说现在‘矿难’集中爆发就是上次‘煤改’闹的。”姜军觉得赵新民这个煤炭工业厅厅长还真不是白给的,他还真和自己想到一块儿了,看来赵新民还是琢磨这个事啦。姜军说:“新民,既然你明白这里面的利弊,那上次‘煤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提出来呢?”赵新民苦笑了一下,说:“姜省长,我明白管什么用,您别忘了,我就是个小厅长,我上边那不是还有分管的领导吗?分管领导上面不是还有大领导吗?他们不懂,我要是敢提出反对意见,那我这个厅长也就快下课啦!所以我也懒得说。”“不可能吧?”姜军问,“难道是陈副省长不支持你?”赵新民见姜军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紧解释说:“不是陈副省长不支持;那时候陈副省长还不是副省长,是他的前任。”“哦,”姜军知道赵新民说的这个人,这个人口碑确实不怎么样。姜军还是想知道赵新民关于治理“矿难”的想法是否和自己想的一样,他说:“新民,你觉得这‘矿难’究竟怎么样才能治住呢?”“您真想知道?”赵新民笑了笑,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如果我说了,估计全省没几个人会支持我这个方案的,而且您也不会支持。”“你还没说呢,怎么就知道我不支持呢?”“您真想知道?”“当然啦,要不我找你来干吗呢?”姜军是老煤矿,他又当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这么多年,你要说赵新民对治理“矿难”没有自己的想法,恐怕谁也不相信,只是陈志刚的前任是位外行,赵新民也不愿意和他叨叨。今天姜军这么问,赵新民可算找到个倾诉对象啦,他说:“从根本上彻底治理‘矿难’实际并不难,主要有三条:第一,购置最先进的采掘设备;第二,购置最先进的安全监督和防御设备;第三,严格按照安全生产标准去执行。”姜军觉得这就是内行和外行的区别,虽然赵新民说的这几条看上去简单,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新意,可是姜军知道,世界上的每一起“矿难”都是可以避免的,遇难的每一位矿工原本都可以和我们一样,与他们的家人一起感受生命的快乐;无论是谁,无论以什么样的理由,为“矿难”狡辩都应该受到谴责,都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姜军说:“关键是这些想法如何实施?如何形成执行力?”赵新民说:“姜省长,如何实施和执行力与政府治理‘矿难’的决心是成正比的!”“哦。”姜军觉得赵新民这是话里有话,他问,“难道你怀疑政府治理‘矿难’的决心?”“不是我怀疑。”赵新民说,“山海省委、省政府每任领导都曾下决心治理‘矿难’,如果从根本上要治理‘矿难’,可是哪任办到了?所以我说您要是没有‘遗臭万年’的决心,也就别提从根本上彻底治理‘矿难’。”“遗臭万年?”姜军笑了,他说,“有这么严重吗?”赵新民也笑了,说:“要下大决心从根本上治理‘矿难’,那就必须要得罪一大批煤老板以及他们背后的各种势力;现在的煤老板,个个手眼通天,黑的白的一起招呼,你还没治理他呢,他先把你给治理了;我这么说绝不是危言耸听,我是让您有个心理准备,真的!”“新民,能说说你打算怎么执行,我好有个心理准备。”赵新民说:“要想从根本上彻底杜绝‘矿难’,首先必须进行产业整合,政府应该重点扶持几个国有的煤业集团,把政策和资金都向几大集团倾斜;全省年产一百五十万吨以下的煤矿在下一年度不再给予年审,然后由几大煤业集团出面收购;进行完这次史无前例的煤矿大革命之后,对几大煤业集团进行全面产业升级;在这个基础之上,我前面说的那三条就有可能逐步实现,这样全省‘矿难’就能大幅度下降!”“你是说年产一百五十万吨以下的煤矿全部被收购?那这个动作会不会太大了?”虽然赵新民的整体想法和姜军想的一样,但是,赵新民提出的产业整合步伐显然要比姜军预想的大得多;如果把一百五十万吨以下的煤矿全让几大煤业集团收购了,那全省就剩不下几家民营煤矿啦,那全省的煤老板就会联合起来“造反”的,由此引发的后果也许不堪设想。姜军显然还没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以前就是一名矿工,整天和矿工兄弟们在一起,我和矿工兄弟们的感情很深,至今,只要发生矿难,只要我知道有矿工遇难,我的心都很痛。我们之所以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治理矿难,目的就是要让矿工兄弟们在井下工作的时候没有恐惧感,让矿工家属没有恐惧感,同时我也要求山海省分管安全生产的每一位官员,你们一定要记住,这才是我们治理矿难的根本!1山海省省长于海农引咎辞职后,全国媒体整体跟进,山海省形象被扭曲,媒体“喊打山海”似乎已经成了惯性和常态,山海省从上到下的士气空前低落。就在山海省人心浮动的特殊时期,山海省省委召开党政干部大会,中组部副部长在会议上宣布了中央对山海省人民政府主要负责人的调整决定:任命姜军同志为山海省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并提名为山海省代省长。当天下午,在山海省第十一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三次会议上,姜军被任命为山海省副省长、代省长。这项任命刚宣布,各大门户网站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这项人事任命当成重要新闻在首页显著位置刊登。几乎是和“小沈阳”一样,一夜之间,“姜军”成了关键词。山海省省长姜军成了全国人民和媒体关注的热点人物。姜军走马灯似的在山海出席了一天程序式的会议之后,一个人疲倦地回到了房间,他一个人悄悄地睡了。正如大家经常调侃的那样——洗洗睡啦。姜军,山海省云州市人,曾长期担任煤炭机构主要负责人。作为一名在山海省生活和工作了近四十多年的老山海人,姜军对山海是有感情的;作为一名曾经的煤矿工人和煤炭机构领导,姜军对煤矿工人和煤矿是有感情的。但是,当姜军第一次以山海省省长的身份踏上这片熟悉的热土时,第一次感到了自己所要面临的困难和责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能源大省省长所要肩负的使命是如此重大,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这次不能在短期内把矿难有效地控制住,自己就必须和自己的前任一样,引咎辞职!而且这个决定可以说是没有选择的,这种选择就像《乡村爱情故事》里面刘大脑袋的那句口头禅一样——必须的!咎,是指过失;引咎,是指我来承担过失;引咎辞职,是指我用辞职的方式来承担过失。“党政领导干部因工作严重失误、失职造成重大损失或者恶劣影响,或者对重大事故负有重要领导责任不宜再担任现职,本人应当引咎辞去现任领导职务。”不仅是姜军,现在山海省的干部几乎人人都能把《党政领导干部辞职暂行规定》第四章第十四条关于“引咎辞职”的内容背诵下来,可是,一旦真要追究责任的时候,大家希望的往往不是引咎辞职,而是既往不咎。现在山海的官员对“引咎辞职”这个词很敏感,过去虽然也有官员引咎辞职的先例,可是那毕竟离自己很遥远,但是,现在不同了,引咎辞职已经成了山海省分管煤炭官员随时都可能要面临的一个无奈的选择。姜军知道,现在是矿难将了自己一军,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的这一军。姜军知道,分布在全省的五千多座手续合法的煤矿,以及没有手续的五千多个“黑口子”,就像一个交叉密集的地雷阵,只要稍有不慎,随时都会把你炸个粉身碎骨;更可怕的是,这些煤矿的背后还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而这些人为了共同的利益,已经在全省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关系网,只要稍有不慎,随时都会让你掉进万丈深渊。第一步棋究竟该怎么走?姜军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孤独无助的勇士,四面八方有无数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往前走,前面是地雷阵;往后走,后面是万丈深渊,而你又不得不突出重围。谁也没想到,省长上任的第二天就发火了。熟悉姜军的人都知道,他的修养很好,总是笑眯眯的,很少对下属发脾气。可是,这一次,一贯风格儒雅的姜军大发雷霆,当众痛斥一位县长。“姜省长,这是今天的工作安排。”姜军从秘书秦正民手中接过日程安排看了一眼,说:“都取消了吧,直接去临河喜煤矿。”“好,我马上去安排。”姜军想去看望一下在“临河喜矿难”中遇难的矿工家属。姜军做过矿工,他知道,治理矿难先要管好官员的心,多关心矿工和矿工家属的心;治理矿难,缺的不是经验,不是人才,不是技术,更不是钱,而是信心和决心!姜军虽说是山海人,可是离开山海也有十多年了,对山海可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在山海不但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和过去的同事,还有他熟悉的煤矿和矿工。姜军现在对山海也很陌生,特别是山海的官场,对于一省之长来说,必须要有支持自己的官员来贯彻自己的战略方针,可是目前山海的重要职能部门和十三个地级市主要负责人中,可以说根本没有姜军的嫡系。这样就会让他很被动,开会也好,发文件也罢,很有可能最后都会成为流于形式和走过场,很有可能就会出现一些官员用会议贯彻会议,用文件贯彻文件,最后所有的决策都会成为泡影。姜军心里牵挂着在“临河喜矿难”中遇难的一百八十三名矿工的家属,他要亲自去看望一下他们,尽管这种看望从本质上说并不能让他们从失去亲人的痛苦当中解脱出来,但是,姜军却固执地认为,这种看望也许会让遇难矿工的在天之灵得到少许的安慰,让那些活着的矿工看到希望。姜军的秘书秦正民跟随他多年了,秦正民是了解姜军的脾气秉性的,别看姜军表面随和,可一旦是他决定了的事,别人是很难更改的。秦正民虽然替姜军取消了当天的行程安排,可内心里却替他担着心,因为取消会见的那些人,毕竟都是省里职能部门的一把手,谁能保证这些诸侯会怎么想。遇难的矿工家属听说新上任的省长特意来看望大家,都赶了过来。山海省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陈志刚、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陪同姜军一起来到锦城市河安县铁顺乡临河喜煤矿。姜军刚从车上下来,一名失去了儿子的矿工母亲扑通一下就跪在姜军脚下,紧紧地拉住姜军的手,哭着说:“姜省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呀,我儿子是被这些黑心的煤老板害死的!”“您先起来,有话慢慢说。”姜军赶紧搀扶起老人,其他遇难的矿工家属扑通、扑通跪倒一大片,那哭声和哀号声让姜军有一种悲壮的感觉,他的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这种眼泪只有做过矿工,只有亲人在矿难中遇难的人才能够理解和体会到。矿工的家属见省长也哭了,大家有些不知所措。姜军哽咽着说:“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死难的矿工!我代表省政府向大家道歉!”说完之后,姜军朝遇难矿工家属鞠了三个躬。这在山海省还是第一次,因为之前无论在矿难中有多少名矿工遇难,山海的官员们也是坚决不会流一滴眼泪的,更别说哭了,哪怕只是为了装个样子给矿工的家属看,哪怕只是为了在电视镜头面前摆出一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样子。山海省官员们的心是出奇坚硬,别说落泪和哭了,一丝悲痛的表情也不会轻易在矿工家属面前流露。好一会儿,大家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姜军从秘书秦正民的手中接过手绢,擦了擦眼泪,对站在他身边的锦城市市长胡润东说:“发生了这么大的矿难,一下子让一百八十三名矿工遇难了,你们一定要在这里建一座纪念碑,碑上要刻上每一位矿工的名字。”“请姜省长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把纪念碑建好。”胡润东说。姜军愁眉不展,一板一眼地说:“纪念碑建成后,今后你们每年都要来看看矿工们,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们,永远也不应该忘记这些为国家能源发展贡献出宝贵生命的矿工。”矿工的家属听姜军这么说,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一位丈夫遇难的矿工妻子说:“姜省长,临河喜煤矿的手续早就被吊销了,什么手续也没有,省安监局早就下令不准生产了,矿长梁喜民和县长是朋友,省里的人一走,梁喜民他们撕开封条继续干!”“他们真的敢这么干?”姜军问。好多矿工家属都一起说:“矿长跟县长是朋友,县安监局根本不管,一直就这么偷着干,要不是这次一下死了这么多人,还没人管呢。”姜军听完之后,非常生气,大声问:“这个矿长人呢?”“早就跑了!”“跑啦?”姜军很生气,他回头问锦城市市长胡润东,“那县长呢?莫非他也跑啦?!”“他在呢!”好几个矿工家属用手指着站在队伍里的锦城市河安县县长林德贵。胡润东对林德贵说:“林德贵,来,你过来!到这边来。”林德贵显然是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没有想到这些矿工家属敢当众和省长这么说。众人给林德贵让开一条路,林德贵有点发蒙,站着没动。姜军见林德贵没动,他走到林德贵面前,问:“临河喜煤矿有没有相关手续?”“有!”林德贵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话刚说出口,胡润东就非常不满地瞪着他,呵斥道:“我说林德贵,你可要实话实说。”“到底有没有?”姜军显然是生气了。林德贵见省长真生气了,便战战兢兢地说:“原来有手续,不过……不过……后来被吊销了,就没了!”姜军说:“既然没有手续,那你们为什么不彻底关闭?”“原来我们县里是想彻底关闭了,可是梁喜民跟县里有关部门说,这个煤矿他开采了很多年了,赚的钱早就够花了,如果把煤矿彻底关闭了,那矿工们的生计就成问题了,说不定还会造成不安定因素,所以县里从照顾社会弱势群体和社会稳定的角度考虑,就同意让他们暂时过渡一下。”林德贵说。死难矿工的家属们听完林德贵的狡辩之后,都愤怒了。一名老矿工用手指着林德贵,说:“姜省长,他胡说!梁喜民跟我们说,这个煤矿林县长有股份,谁想关闭也关闭不了,县官不如现管。”姜军说:“今年国务院安监总局三令五申地强调,要严厉打击非法开采,你们县里有什么权力让他们私自开采?”林德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姜军一看林德贵的这个样子,气得大声呵斥道:“你说,你究竟在煤矿里有没有股份?”“有!还是没有?”林德贵语无伦次地说。“我可跟你说清楚,如果让组织上查出来你在这个煤矿有股份的话,一定从重、从严处理!”林德贵觉得反正煤老板梁喜民也跑了,工商登记上没有他的股份,他只是隐性持股,只要找不到梁喜民,那就死无对证,省长拿自己也没有办法。姜军见林德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更生气了,知道这小子已经捞足了,于是姜军指着林德贵,对锦城市市长胡润东说:“按说应该先免去他的党内职务,你们今天就召开市委常委会,先免去他的党内职务,然后责令其引咎辞职;根据今天群众举报的这些问题,你们马上做个记录,然后由市纪委和市检察院反贪局成立联合调查组,立即展开调查!”“好!”遇难的矿工家属们听到姜军作出的这个决定后,齐声叫好。省长姜军代表省政府向矿难家属致歉,这同样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省长落泪向遇难矿工家属致歉引发了各界的强烈关注,全国媒体几乎是统一行动,不仅是以新闻形式刊发,很多媒体还采访了很多读者,以及邀请相关评论员对此事发表评论。2外人很难了解山海官员在矿工家属面前落泪的实际意义。为了让大家更多地了解,我给大家插播个小故事,因为在我的记忆中,在姜军没当山海省省长之前,我只听说过有一位官员在矿工家属面前痛哭流涕。人,都喜欢装,在不同场合装不同的角色。只要你比普通人装得更出色,那恭喜你,你有两个选择,要不当演员,要不去当官,你装得越像,官儿就当得越大。山海地处偏僻,官员们都怕被别人看不起,或者怕被别人看穿了,所以就更喜欢装,感情轻易不会外露,尤其不会在矿工家属面前流露,因为他们从骨子里是看不起矿工的,他们把矿工叫“煤黑子”。在山海,无论官员们是否承认,选择“煤黑子”作为谋生手段的,一定是在社会底层的群体。虽然山海的官员们在台上都会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不过说这些屁话的那些官员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做“煤黑子”的,也不喜欢自己的子女与“煤黑子”交往,通婚就更不可能了,他们对“煤黑子”的轻蔑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所以他们怎么会在矿工家属面前落泪呢?!山海有一位“煤黑子”,浓眉大眼,媳妇也很漂亮,他们的女儿长大了之后就更出众了,如果这丫头生在香港的话,那准是香港小姐。我记得第一次听家在矿区的朋友王成兵说了她的美貌之后,我坚决不相信朋友说的话,王成兵为了向我这个所谓的城里人证实,那位煤矿工人的女儿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带我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专程到矿区去看她。为了便于大家有个对比和充分发挥想象力,我就用中国古代大美女“陈圆圆”的名字来称呼她。您说得没错,就是那位先委身于崇祯皇帝,后被吴三桂纳为妾,闯王李自成为她与吴三桂反目,让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王成兵带我来到陈圆圆家附近,我们在一个小卖部里等了许久,终于看到陈圆圆走了过来,王成兵与陈圆圆高中时是同学,有些交情,领我过去打了个招呼。因为我的眼睛近视,只有离近了才看得更真切一些,可是走近了之后,只看了她一眼,我就傻了,她的美貌用语言是无法形容的,简直宛如天人。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兜里还有些散碎的银两,王成兵喜欢喝酒,就提议让我请陈圆圆吃饭。王成兵为了白喝一顿酒,便向陈圆圆吹嘘我是大才子,说我写过小说和很多诗。那时的美女们都比较单纯,大都喜欢才子。话扯远了。陈圆圆听王成兵说我会写小说,就冲我笑了笑,目光中多了许多温柔,还主动向我伸出手来。没有见到陈圆圆之前,我从不相信有人会为一个女子魂不守舍,可是那天陈圆圆冲我一笑,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了。那顿饭吃的什么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喝的北京牛栏山“二锅头”,朋友喝高了。我也极力在陈圆圆面前卖弄自己所谓的文采。我记得我还即兴为陈圆圆创作了一首赞美她的诗。王成兵拼命说好,使劲鼓掌。陈圆圆也很高兴,只是脸红了,有些害羞,低下了头。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好像她还给我暗送了几回秋波。那天陈圆圆没怎么吃东西,只是被我逗得不停地笑,她笑得越开心,我也越开心。那顿饭吃得很晚了,已经没有回去的公交车了,那晚我是在王成兵家睡的。从那天开始,我一直想让陈圆圆做我的女朋友。可是王成兵告诉我,矿上已经有很多“硬汉”都看上了陈圆圆,让我彻底放弃这个念头。因为从小我对打架就没有什么天分,而且王成兵说的那几个“硬汉”我也听说过他们的恶名,我实在没有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豪迈,所以只能经常在脑海里让陈圆圆做我的女朋友,甚至设想了无数种与她约会和亲吻的情景。过了几年,我也有女朋友了。有一天,我和女友在“富丽华”吃饭,去洗手间的时候,遇见王成兵。我和王成兵闲聊了一会儿,听王成兵说陈圆圆结婚了。听到陈圆圆结婚的消息后,我已经很淡然,只是问王成兵,陈圆圆嫁给谁了?王成兵不满地说:“唉,好女人肯定是跟当官子弟了呗!嫁给了我们矿长的儿子。他爸是处级干部,把陈圆圆调到矿上广播室当广播员了。”可能有的朋友会说,一个处级干部算个屁!可是那时在我们那样的小城,处座已经很拽了,更何况还是一个国有煤矿的一把手,掌管着几万人的命运,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那绝对是土皇帝。我是去税务局领发票时与女友认识的,那时女友在税务局工作,女友的父亲是区委书记。虽然我和女友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父亲是干什么工作的,更不知道她的父亲是区委书记。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的确沾了女友很多光,而且她一心一意地对我好,为我付出很多。只是那时的我年少轻狂,不懂得珍惜她。等我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权利像过去那样爱她了,如今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为她祝福。因为我沾了女友很多光,所以似乎我也没有权利对陈圆圆的选择说三道四。又过了一年多,我在一个饭局上再次遇见王成兵。王成兵那天和我都喝了不少,男人一喝多了就爱回忆往事,尤其爱回忆往事中的女性,特别是那些曾经爱慕过的女性。说着说着,我和王成兵都提到了陈圆圆,大家还让我朗诵了那首赞美陈圆圆的诗。王成兵提起陈圆圆的时候,唉声叹气。细问,他告诉我,陈圆圆结婚之后,她的那个当矿长的公公看上了她,经常乘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对她性骚扰。起初陈圆圆坚决不从,矿长看来硬的不行,就用帮着陈圆圆弟弟安排工作,把她父亲井下挖煤的工作安排到井上,给陈圆圆家分房等很有诱惑力的事情讨好她。就这样,最终陈圆圆还是成了她公公的情人。有一天,陈圆圆的丈夫临时回家,当他走进卧室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父亲和陈圆圆都赤身裸体,正在忘我地干着乱伦的勾当。陈圆圆的丈夫实在受不了这个打击,转身跑了。当时这种事在我们那样的小城,对于做丈夫的就是奇耻大辱,陈圆圆的丈夫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选择用自杀来逃避众人的非议和无尽的羞辱。陈圆圆的公公得知儿子自杀的消息之后,发疯般地跑了出去,他抱着儿子的尸体号啕大哭,而且是在大街上,这位处级干部在很多矿工家属面前落泪了。我给大家讲陈圆圆的故事,是想告诉大家,在山海省,官员能够在矿工家属面前落泪是多么的珍贵和稀缺呀!由此,大家才能体会到,作为省长的姜军,能为遇难的矿工落泪,能在矿工家属面前哭泣,是多么难能可贵啊!3姜军回到省城后,就“大屯湾矿难”和“临河喜矿难”召开了紧急会议,作出重要批示,同时责成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纪委立即介入,同步展开调查。省政府就“大屯湾矿难”、“临河喜矿难”召开了大型新闻发布会,姜军在新闻发布会上表态:“全省所有的煤矿停产整顿一个星期,立即展开安全自查,并由省、市两级煤炭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验收后才准许恢复生产;全省范围内,官员不得参与煤矿投资,不得隐性持股,已经投资和持股的必须要向上一级组织书面汇报,并在三十个工作日内退出,不退出的按自动离职处理;官员已经收受煤矿企业钱物的,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书面向上一级组织说明,并主动退还,凡是不说明、不退还的,一经发现,将从重、从严处理;省内所有官员直系亲属,不得在该官员管辖区域内开办煤炭企业,也不得以第三人身份开办煤炭企业;全省所有分管煤炭的官员,每年必须向组织和社会公开个人财产,以及配偶和子女的收入和财产状况,凡是虚报或是隐瞒不报的,一经发现,按自动离职论处,触犯法律的,将从严追究其法律责任;省、市、县三级领导,一把手,以及分管煤炭和安全生产的官员,必须向社会公开办公和移动电话,移动电话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接受群众有关安全生产的举报;省、市两级纪检、检察院即日起,开通有关‘官煤勾结’,以及官员涉煤的举报。”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代表山海省人民政府向率先报道“大屯湾矿难”的《能源快报》深度报道部首席记者潘晓霖、摄影记者郑向东,每人各颁发奖金一万元人民币,并将记者潘晓霖聘为省长联络员。“我是《人民矿工报》记者陈长杰,请问姜军省长,治理矿难您最关心的是什么?”“我最关心矿工的生命!”姜军扶了一下面前的话筒,说,“我以前就是一名矿工,整天和矿工兄弟们在一起,我和矿工兄弟们的感情很深,至今,只要发生矿难,只要我知道有矿工遇难,我的心都很痛。我们之所以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治理矿难,目的就是要让矿工兄弟们在井下工作的时候没有恐惧感,让矿工家属没有恐惧感,同时我也要求山海省分管安全生产的每一位官员,你们一定要记住,这才是我们治理矿难的根本!”“我是《香港东亚经济周刊》的记者孔亮,请问姜军省长,刚才您提出要加大查处‘官煤勾结’,如果万一查到比您职务还高的官员与煤老板勾结,您会怎么办?”“如果有你说这种情况,我会首先处理煤老板,决不会手软,至于官员,我们会通过组织程序上报中纪委。”……那天参加新闻发布会的有一百多名记者,姜军发完言后,全体记者自发地集体起立长时间鼓掌。看到这个情景,在场的山海官员无不为之动容,姜军的眼睛也是湿润的,他第一次感受到,决心和信心在治理矿难上的重要性。山海省公安厅随后召开新闻发布会,省公安厅厅长李连喜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与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成立‘大屯湾矿难’专案组,与锦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成立‘临河喜矿难’专案组;在全国范围内公开通缉大屯湾煤矿法人代表张新华、矿长郝连波,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吴春平,临河喜煤矿法人代表连顺奎、矿长梁喜民。”山海省人民政府。姜军在办公室里看着近期全国主要媒体有关山海矿难的报道,这是他让秘书秦正民给他专门找来的。姜军看完之后,又到各大门户网站有关“山海矿难”的专题新闻里查看了一些网民的留言和相关评论。姜军以前不喜欢上网,但是自从他到山海上任之后,他需要从网络上了解一些更真实的情况。因为现在官当大了,想听真话不容易了,有些情况还真得从网民那里了解,如果只听官员汇报的话,那形势永远是一片大好。但是,每上网查看一次,姜军的心情就沉重一些。很显然,山海煤矿安全生产的实际状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差,很多私营煤矿层层承包,矿工最基本的防护用品都要自己花钱购买,就连矿灯平常也是由矿工自己拿回家充电,更别说工伤保险、医疗保险、养老保险了,这些黑了心的煤老板们一分钱也不会为矿工缴的。“喂,有电话啦!喂,有电话啦!”姜军随手从桌子上拿过手机一看,是孩子们发过来的短信,父亲节了,孩子们给他买了礼物,让他早点回家吃饭。姜军自从来山海省之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孩子们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自己这个孩子们眼中的好父亲似乎也越来越不称职了。“亲爱的孩子,当你的事业春风得意的时候,当你享受爱情的甜蜜的时候,当你身边围聚着无数的朋友和鲜花的时候,你也许不经常想到我……我的孩子,不要因此感到愧疚,我理解,你有你的生活;但是,如果你对生活感到疲惫,如果你处境艰难、前途渺茫,如果你遭遇人生的苦难,痛苦又沮丧,不要忘记,一定不要忘记,我就在你身旁……我是你的父亲。”姜军看着一位评论员写的《父亲节的眼泪》,他思考着,是啊,那些遇难的矿工当中有的人已经当父亲了,有的人深深地热爱着自己的父亲,可是这个父亲节,都将是这些遇难矿工父亲和儿子最凄惨的一个父亲节。4石嘴沟子煤矿发生了瓦斯爆炸,一次性就死了三十五名矿工。可是承包人张升旺只往上报了“三死、两伤”,遇难的家属得到了二十二万到二十五万不等的赔偿金。临海县常务副县长李建国虽然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可是县长朱海涛的一番开导,又让李建国放弃了彻底调查的想法,最终就按“三死、两伤”逐级上报了。在遇难的这三十五名矿工家属当中,只有张二宝的妻子拿到了三十万的赔偿。“石嘴沟子矿难”有八个逃生者,张大宝就是这八个人中的一个。张大宝虽然逃生了,可是他的弟弟张二宝却未能幸免。张二宝的妻子江学琴得知丈夫遇难的消息后,就急忙从陕西安康赶到石嘴沟子煤矿。江学琴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江学琴和矿上提出要再看丈夫最后一眼。张二宝的尸体早就被矿上给烧了,是不可能让江学琴看的。江学琴虽说是农村妇女,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矿上骗她说二宝的尸体在爆炸中已经被烧焦了,矿上已经拉到殡仪馆火化了。既然火化了,江学琴又提出要把丈夫的骨灰和遗物都带回老家。按说既然矿上已经把人火化了,那肯定就会把骨灰盒带回来,等矿工家属来的时候好交给人家。齐文斌和李二海说啥也拿不出来,这就让江学琴起疑了,她说啥也不在矿上起草好的合同上签字。矿上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把张大宝找了回来,让张大宝做江学琴的工作。张大宝听弟媳说明原因之后,也觉得奇怪,他出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弟弟二宝和其他遇难矿工的尸体已经被护矿队拉到大野地浇上汽油给烧了。江学琴听说丈夫的尸体被矿上给烧了,当时就打了110,后来在临海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的亲自协调下,矿上一次性赔偿了三十万元,江学琴才在合同上签了字。由于张大宝知道矿难的内情,他弟弟又在这次矿难中死了,本来其他逃生的人,每人矿上给了两万元,张升旺特意吩咐给了张大宝三万。本来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偏巧张大宝这个人嗜赌如命,他拿了这三万块钱之后,当天晚上就被护矿队的人叫去赌钱了。护矿队队长李宝民也好赌,平时矿工领了工资之后,李宝民都喜欢叫上一些好赌的矿工推九点。那天李宝民坐庄,张大宝和其他几个人押,可是张大宝那天手气出奇的差,是不是李宝民和其他人联合捣鬼就不知道了。张大宝越输,他越想把输的钱赢回来,越想赢他就越下大注,就这样,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左右,张大宝不但把矿上给他的这三万块钱都输了,还倒欠李宝民一万八千块钱。按说李宝民已经赢了不少了,再说张大宝那三万块钱还是拿命换的,如果李宝民会办事的话,他就会主动把张大宝欠的一万八千块钱给免了。可是李宝民平时打骂矿工已经习惯了,这小子根本不拿矿工当人,非逼着张大宝还钱。张大宝没有钱还,就被李宝民和护矿队的人吊起来打了一顿,李宝民还放了狠话:“大宝,老子告诉你,耍钱耍骨头,没钱你就别借,借了就得还!从今天开始,五天之内,晚还一天加五千;五天之后,晚还一天加一万!”张升旺对石嘴沟子煤矿实行的是所谓的“准军事化”管理:只要矿工在矿上正式上班之后,身份证、手机等物品就都被护矿队拿走统一保管了。矿工们吃住都在一起,平时根本不允许随便外出,日用品也只能在矿上开的超市购买;矿上还开了两个小饭店,矿工们要是想喝酒下饭店也只能在这两个饭店。张大宝输了钱之后,就是想跑都跑不了。实在没有办法,张大宝就编了个瞎话,他对江学琴说:“护矿队的这些人都心狠手辣,你一个女的拿这么些现金太危险,我不放心,还是你把钱交给我,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回去!”江学琴也没有多想,她觉得张大宝毕竟是自己的大伯子,再说他还帮着多要出来五万,自己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人,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呢,于是江学琴就把丈夫用命换来的这三十万交给了张大宝。张大宝原来只是想先拿一万八千块钱还给李宝民,然后再把这一万八千块钱赢回来,天亮了就和兄弟媳妇一起回老家。江学琴把三十万交给张大宝之后,张大宝拿了五万找到李宝民,还给李宝民一万八千块钱之后,说:“大李,来继续耍!”李宝民撇了撇嘴,轻蔑地笑了笑,说:“还耍?我说大宝,你还有钱耍吗?”“看好了,这是啥?!”张大宝憎恨地瞪着李宝民,从兜里掏出一万块钱,啪地一下甩在桌子上,说,“大李,今天我让你咋吃了我的给我咋吐出来!”“大宝,还不服气?”李宝民斜睖着眼,一招手,说,“小九,来!把牌给我拿过来,今天老子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护矿队的赵武九一看张大宝又拿来钱了,马上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把牌扔了过来,说:“咱们可先说好了,还是老规矩,赢了的请弟兄们消费啊!”李宝民接过牌说:“少扯淡!小九,想吃肉就上场来比试比试!”张大宝从裤兜又掏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对赵武九说:“小九,去,弄两副新的去!”赌钱的人很讲究迷信,不喜欢用输过的牌,一来是想换换手气,二来是怕对方在牌上做记号。护矿队宿舍里几乎每天都耍钱,买一副扑克也就两块五到三块,但是在赌场上让人跑腿不能白跑,这基本上算行规吧,所以张大宝拿出了二十块钱。牌很快就买来了,李宝民拿过牌拆开了包装,熟练地洗好牌,他往周围看了看,问:“还有谁上场?压钱赔钱,压东西赔东西,压姑娘赔媳妇啊!”张大宝一把从李宝民手里抢过牌,说:“大李,你不是说耍钱耍骨头,行,那今天咱俩就耍耍骨头;咱俩‘对拔毛’,敢不敢?”推九点通常是由四个人玩,一个人坐庄来推,其他三个闲家来压,但是两个人也可以玩,就是直接比点大小,山海省的赌客们把这种两个人比点大小的玩法叫“对拔毛”,不过这样玩法玩得快,也缺少娱乐性,通常好赌的人都不这么玩儿。“球相,帮子低点哇,对拔毛就对拔毛,你当爷还怕你呢?”李宝民说,“放话!压多少?”“一万!”张大宝说完之后,啪的一声把一万元整捆的钱摔李宝民面前,直接从牌里抽出了两张,扣在自己这边。“这个愣货,你这是耍钱呢,还是耍命呢?”李宝民从张大宝的眼里看到一股寒气,他有些害怕。张大宝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朝李宝民吐了个烟圈,说:“耍骨头!咋啦大李,孬了就明说!甭在这儿装赌神,你又不是周润发。”李宝民被张大宝挖苦得有些下不来台。“一万就一万!”李宝民也从牌里抽出两张,他直接把牌甩了过来,大家一看,八点!李宝民一看是八点,笑了,说:“翻牌!大宝,我看你是周立波混社会——全凭一张嘴!”张大宝一看李宝民是八点,心里也一哆嗦,这个点儿很大,他伸手把自己面前的两张拍拿起来,他没看,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大家伸过头一看:“我操,九点!”“拿钱!拿钱!快点!”张大宝有些沾沾自喜,他用两个手指搓了个要钱的动作,挖苦道,“我看你是陈冠希混社会——全凭中间那条腿!”“小九,去,把我包拿过来!”李宝民没动地方,嚷嚷道。赵武九过去从李宝民的床上拿过包递给他,李宝民从包里拿出了三万块钱,扔给张大宝一万,把另外两万摔在桌子上,说:“大宝,你不是想跟爷耍骨头吗,爷今天奉陪到底!这回爷压两万!”“两万,你吓着我呀,谁还没见过两万?又不是欧元!”张大宝说着伸手从牌里也抽出了两张,然后一抖手腕,直接把牌翻了过来。围观的人伸过头一看,护矿队的人幸灾乐祸地笑了:“大宝,两点!”“大宝,爷的钱就这么好拿?啊?!爷的钱就这么好拿?!”李宝民眉开眼笑地说。李宝民自信满满,只要他抽出三点以上就赢。李宝民抽出了两张牌,他很自信,看都没看,直接把牌翻了过来,大家睁大眼一看,“妈的,一点儿!”“我操!”李宝民恼羞成怒,他还是不服气。“你又没吃‘伟哥’,瞎兴奋啥?谁让你操呢!”张大宝伸手把两万块钱从李宝民那边拿过来,抽了口烟,一边抖着手里的两万块钱,一边喜形于色地说,“大李,还耍不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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