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把这个记者抓起来算了,铁腕省长

李豫菲很讲信用,她从银行提出十五万现金交给了王金龙,还另外送给王金龙一支“万宝龙”的金笔。王金龙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手就会有这么大的收获,他也没有想到一篇文章就能产生这么大的经济效益。“老板娘,点一点,十五万!”王金龙拿到钱直接回到记者站,他很得意地把一个装满钱的纸袋子递给吴悦。吴悦眉开眼笑地接过王金龙递给她的纸袋子,拍着纸袋子说:“有钱赚的感觉真好!小龙,咱们再赚一笔就够交房子首富了,买了房子咱们就结婚吧?”“是啊。”王金龙感叹道,“有了房子就能结婚了,接了婚就有龙子、龙孙了。”吴悦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死小龙,没正经!整天就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贪心不足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不同的表现,只不过贪的类别和百分比有所不同。王金龙当时的心情就和小偷第一次得手之后的心情一样:亢奋,期待下一次成功。王金龙已经搜集到很多省内有关“矿难”,特别是隐瞒“矿难”的线索,但是,他并没有急于贸然下手。王金龙对自己所发的第一篇文章所产生的新闻效应进行了系统分析:传统媒体转载篇数、网络媒体转载篇数、相关评论观点和导向、政府相关部门的回应。通过分析,王金龙决定先不发表第二篇文章——《谁在掩盖“石嘴沟子矿难”真相?》,他有了一个更好的计划:以《北方煤炭报》山海记者站的名义,把第二篇传真给临海县县委宣传部,然后再核实几个文章中提到的“关键”问题。临海县县委宣传部收到王金龙的传真之后,工作人员立即将这份传真交给了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刘明祖。刘明祖看完这篇文章后,他也大吃一惊,他想不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过这么惨绝人寰的事件。“王书记,有个急事……”刘明祖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临海县县委书记王秋良。刘明祖得知道王秋良对此事的看法。因为王秋良和临海县县长朱海涛一直是面和心不和,所以王秋良对此事的态度很重要。王秋良听刘明祖汇报完文章的内容之后,他也吃了一惊,虽说自己平时与朱海涛有些矛盾,可是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如果此事处理不妥当的话,朱海涛被处理是小事,那自己这么多年来在山海省精心树立的临海县形象就彻底毁了,那对临海县今后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想到这些,王秋良说:“明祖,任何想破坏临海形象的事都是大事,我们不能在大事上做糊涂事;你把这个传真交给政府那边,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们也可以协助处理一下,不过你们在处理这件事情上要掌握一个原则,你们要把县委、政府对‘矿难’的态度转告那位记者:我们会认真查处每一起‘矿难’;我们之所以不希望这篇文章见报,不是要回避问题,更不是要掩盖,只是不愿意给今后的工作造成被动。”“我明白了,王书记。”临海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接到陈航的通知之后,他第一个到了县长朱海涛的办公室。朱海涛把王金龙写的那篇文章递给他。陈浩民看着看着,突然抬头说:“朱县长,我看把这个记者抓起来算了?”“抓起来?”朱海涛有些哭笑不得,他说:“以什么名义抓?这能有法律依据吗?”“怎么没有法律依据?”陈浩民这个人对业务还是很熟悉的,他之前还担任过临海市公安局法制处副处长,他平时还就喜欢研究法律依据和司法解释。陈浩民说:“这小子这篇文章的标题是《谁在掩盖“石嘴沟子矿难”真相?》;他在文章中已经指名道姓地提到李副县长、董主任和我,我们都是代表政府去的,这不就是告诉读者,政府在掩盖真相吗?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小子根本没有采访过我们几个,文章中也没有提到采访过哪位政府工作人员,这不是诽谤政府吗?我按诽谤罪抓他一点都没有问题!最轻也能劳教他一年。”朱海涛说:“浩民,你没看到他发在《山海法制报》那篇‘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的文章?”陈浩民摇了摇头说:“没看!”朱海涛说:“那篇文章写得更厉害,刚才汤副市长还亲自打电话问我这件事,如果这篇文章要是再发出来的话,那咱们就谁也别想干啦!”他们正在说着,李建国和董明强走了进来。陈浩民把文章递给常务副县长李建国,李建国坐下之后反复看了几遍文章,他看完后又把文章递给董明强。董明强的心理素质可没有陈浩民和李建国他们那么好,他看完后说:“这可咋整呀?”“大家都说说吧。”朱海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汤副市长刚才在电话里还为这事儿发了半天脾气。”李建国一听汤雁军的态度,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说:“那说明省里的主要领导都知道啦。”朱海涛说:“差不多吧。”陈浩民说:“我的意思是把这个小子抓起来再说!”董明强说:“你要是把这个记者抓了,那事情就闹得更大啦!”陈浩民说:“李宝民关押在看守所,护矿队当天在场的几个人都跑啦,我们正在网上追逃;你们说,这个记者既没有采访犯罪嫌疑人,又没有采访办案的警察,更没有采访我这个局长,难道就凭他采访江学琴和县医院的几个人就能弄出这么一篇‘护矿队长追杀知情矿工’的狗屁文章吗?我看就是欠抓!”朱海涛说:“浩民,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咱们还要想一想如何才能息事宁人!”“对对对。”董明强说:“朱县长说得对,处理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息事宁人!”“息事宁人?”陈浩民说,“对这种人有什么好客气的,一抓他准老实。”李建国也怕陈浩民一冲动惹出大事来,他说:“浩民,我看这个事就让董主任和宣传部那头的人出面,无非也就是在他们那破报上做些广告什么的,先把事情压下来,现在不要激化矛盾,免得被动。”“还是建国你想得周全啊!”朱海涛望着李建国,说:“‘石嘴沟子矿难’到底死了多少人?咱们自己总得心中有数呀!”李建国也是从王金龙发在《山海法制报》的那篇文章上得知死亡人数的,可他没说话,这个时候他可不想多这个嘴。陈浩民说:“从李宝民、吕二嘎子等犯罪嫌疑人的讯问笔录上看,应该死了三十七个。”在座的几个人谁也没说话,可是大家的脸色都非常难看,他们知道,这个事一旦要是败露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要承担责任的,引咎辞职是免不了的,甚至还要被追究刑事责任。李建国处理过很多起“矿难”,经验丰富,他说:“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张升旺,只有找到他,他才会出面堵这个窟窿。”“说得好!”朱海涛不由得赞叹道。朱海涛觉得还是李建国老谋深算,有些事情还得由张升旺出面,这样局面才好控制,他说:“浩民,你停下手上的其他工作,马上找到张升旺!”陈浩民起身说:“好,我马上去办。”说完之后他先走了。陈浩民走了之后,李建国对朱海涛说:“朱县长,要不让石嘴沟子煤矿先停产整顿,我让薛世军和郝鹏军带人过去,把不符合规范的地方都仔细检查一遍,看看还有什么漏洞没有?”朱海涛说:“好。另外,建国,你马上组织召开全县煤炭安全生产工作会议,让县里所有的煤矿都停产整顿,然后你和郝鹏军亲自带队验收,一个煤矿一个煤矿地验收,可不能再出事啦!”“那好,我这就去组织。”李建国也走了。“明祖啊,”朱海涛亲自给宣传部长刘明祖打了个电话,他说:“你转过来的那篇文章我看啦,我的意见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压下来!”刘明祖说:“我的意见也是先压下来,王书记也是这个意思。”“王书记也是这个意思?”朱海涛没有想到,关键时候王秋良竟然没有看自己的笑话,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朱海涛说:“明祖,我让董主任马上过去找你,你那边也派个人,马上去省城找到这个记者,然后以你们宣传部的名义出面,把这个事情处理妥当!”刘明祖说:“海涛,我让应红陪董主任去处理;应红和省里的媒体熟,她又是个女同志,办起事来方便些。”朱海涛说:“那好,我马上就让董主任过去!”“董主任,你马上过去宣传部找应红应副部长,你先和她商量出一个解决的办法,然后马上去省城找到那名记者,记住:一定不能让他把那篇文章发出来!”“好,我马上过去!”董明强也走了。办公室只剩下朱海涛一个人了,他有些心烦意乱。朱海涛的秘书陈航早上看完王金龙写的那篇文章,他知道这事要是处理不好的话,朱海涛的县长位置肯定就保不住啦;原来朱海涛私下答应让陈航去云泉镇当镇长,要是朱海涛完了,那自己这个镇长也就没戏了。陈航上午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把“石嘴沟子矿难”这个事处理好,他见陈浩民、李建国和董明强都走了,陈航给朱海涛沏了一杯青岛绿茶,正宗的崂山“峰源春”。陈航走进去把茶递给朱海涛。“小陈,你怎么看这事儿?”朱海涛接过杯子问陈航。官场上的秘书都是领导的心腹,现在的说法叫“一伙的”,朱海涛的事一般不避讳陈航。朱海涛示意陈航坐下。陈航坐在朱海涛对面的一张椅子,他说:“这事的核心就是那个矿工家属江学琴、那个记者王金龙,还有护矿队的那个李宝民;对于江学琴来说,在没人管张大宝这个事儿的情况下,她唯一的选择就是上访,矿上出面赔给江学琴一笔补偿的话,那这个案子很有可能就会变成:张大宝和李宝民赌博,李宝民发现张大宝使诈,于是他就和张大宝讨要输掉的钱,张大宝拿出事先准备的刀追砍李宝民,李宝民出于自卫,夺下刀砍张大宝,不慎失手将张大宝打死;这样一来,江学琴为了那笔钱就会改变她以前的那种说法,自然也就不会再提‘矿难’的事;李宝民的案件性质变成防卫过当之后,法院那边自然也就能处理得更圆满,李宝民也就不会乱说了;剩下关押的那四个人取保候审,这个事不就没事了吗?”朱海涛听着听着他笑了,他说:“小陈,这个办法很好,你再沉淀一下,看看有什么漏洞没有,想好了咱们再好好谈。”“好,我想好了再向您汇报。”陈航知道,此刻朱海涛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陈航悄悄地退了出来。赵新民见姜军没有表态,他也没有往下说。姜军说:“新民,你说的办法我也想过,我是担心那样做的话,全省的煤老板能同意吗?”“不同意?”赵新民点了支烟,说:“新中国成立之后,在全国范围内搞公私合营,当时私营老板们也想不通,可是最后不是也都同意了吗?这叫顺应潮流;煤老板们开始肯定有想不通的,也肯定有闹的,但是,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去捞利益,更不是为了打击报复某个人;往小了说我们是为了有效治理‘矿难’;往大了说,我们是为了保障矿工的生命权不受到侵害!因为人命关天!”姜军还是有些犹豫,他说:“难道小煤窑被几家大的煤业集团收购之后,‘矿难’真的就没了?”赵新民说:“‘矿难’啥时候都会有,我说会大幅度降下来;我们把政策、资金等优势资源配给这家煤业集团之后,我们完全可以监管他们使用技改资金,甚至把不符合安全生产标准的落后设备都淘汰了,分批换上符合安全生产规范的先进设备;统一实行安全生产事故垂直追究制:只要出事,从一线的工长、区长、安全矿长、矿长,一个不剩,全部追究;难道您还不明白,国有煤矿的矿长分外珍惜自己手里的权力和位置,为了保住这个,他们肯定不会在购置安全生产设备和规范安全生产标准上打折扣。”“也不见得!”姜军说,“新民,你只说对了一个方面;几大煤业集团也不见得就乐意收购那些小煤窑。”赵新民说:“全省小煤窑时代,可以说是遍地‘伪军’;小煤窑的核心竞争力就是打价格战,因为他们成本低呀,在这种混乱竞争的状态下,作为‘正统军’的煤业集团由于运营成本高,他们没有任何竞争优势,特别是在每年的全国煤炭订货会上,他们的话语权很小,而且他们也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相反,如果政府支持‘正统军’收编‘伪军’的话,那‘正统军’的优势就越来越明显,话语权也就越来越大,这就会形成一个良性的发展空间和有序竞争的机制,在这种情况下,全省的煤炭综合开发利用率就会越来越高,经济效益也会大幅度提升,也就是说,我们制定的这种产业整合政策在短期内看上去好像是治理了‘矿难’,要是从历史的角度看,我们现在的决定是为山海提前储备煤炭没有了之后的产业发展基金,因为我们再这么野蛮发展下去的话,我们负不起这个历史责任,更对不起子孙后代!”姜军被赵新民的话打动了,他说:“新民,你能从对历史负责的角度看待‘矿难’和重新布局煤炭产业,这很好,我完全同意和支持你的想法,你回去之后尽快弄出个方案来;争取在下一次省长办公会上能讨论你这个‘煤改’方案。”赵新民有些激动,可他想了一下又有些犹豫,他说:“姜省长,方案我可以很快给您,我想是不是等今年省里的‘两会’完了之后再公开这个方案?”姜军有些不解,他问:“为什么?”赵新民说:“我的意思是等‘两会’把您的‘代’字去了之后,咱们再公开这个方案,我担心公开早了会得罪很多人,弄不好这些煤老板背后的利益同盟会在‘两会’上兴风作浪!”姜军感到很温暖,他觉得赵新民此刻关心的不只是自己的位置,他也关心着这个能够全力支持他实施这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煤炭“大革命”的领导。姜军微微一笑,说:“新民,你的心意我知道,问题是你能保证在‘两会’之前就不再发生‘矿难’吗?你能保证不会再有矿工遇难吗?恐怕都保证不了吧?如果从我们下决心重新抒写山海煤炭产业新篇章的话,我们不但要有‘遗臭万年’的准备,我们还应该像朱镕基同志说的那样:无论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们都应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可是……”姜军见赵新民还是吞吞吐吐的,他说:“怎么,新民,你还有顾虑?”赵新民说:“我不是有顾虑,我是担心……”姜军疑惑地望着赵新民,说:“我说新民,瞧瞧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你没顾虑担什么心?”赵新民说:“上次‘煤改’是张新元书记担任省长时候搞的,如果这次‘煤改’要是按照咱们说好的方案去改的话,等于是把上次‘煤改’给全盘否定了,我担心由此可能会引起张新元书记对您的误解。”姜军觉得赵新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种顾虑自己也会有,毕竟张新元同志是山海省省委书记,大家都应该维护张新元同志的威信。姜军清楚,如果这次煤炭产业“大革命”的方案得不到省委书记张新元的支持,那简直就是寸步难行。姜军心里顾虑重重,表面上还是顾做轻松地说:“新民,咱们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你负责把方案做好,我负责说服张新元书记。”赵新民能够体会到作为代省长在这件事情上所要承受和面对的压力,他起身握着姜军的手,关切地说:“姜省长,您再好好想想。”姜军说:“新民,你就全力以赴把方案弄好,别的事情我来处理,不要顾虑太多。”“那好吧。”赵新民走了。姜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说服张新元。姜军很苦闷,他知道,如果说服不了张新元,不但这次“煤改”无法顺利实施,如果自己因此与省委书记把关系搞僵了的话,那自己今后所有的工作都会很被动。姜军来到窗户前,他眺望省城灯火阑珊的夜色,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他不知道自己今后在山海的路是否能够畅通。张升旺在北京通过一位官员与东方智库商务服务有限公司的老总接洽上了,对方答应为他介绍一位副省级官员来协调他所遇到的麻烦。张升旺觉得北京这地方就是好,服务就是规范,办这种事甲、乙双方都能签署一份这么规范的“商务服务合同书”,人家在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只介绍你与一位副省级官员认识,不谈具体的事儿;人家说啦:至于今后你们之间怎么交往、办什么事儿,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张升旺果然在省城见到了这位副省级。张升旺的“宾利—雅致”和他名片上的侏罗纪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的头衔还是很有作用的,起码这位领导认为张升旺是个可以继续交往的有些实力的商人。张升旺有一句口头禅:“你可以没文化,但你不能没本事!”张升旺最大的本事就是懂得如何与人相处,特别是他懂得如何与官员相处。张升旺什么事也没有提,只是说自己想在临海市继续加大投资,想结识一位市领导。商人与官员之间进行“易货贸易”,官员用于交换的是权力和人际关系,得到的是奢侈品、有价证券,或者是货币。张升旺在这次“易货贸易”中得到了一个电话号码,这位副省级官员把张升旺推荐给了临海市副市长汤雁军。张升旺兴冲冲地回到临海市。张升旺回到临海市之后,他先给李豫菲去了个电话,他先了解了一下临海县各方面的动静。“菲菲,你到恺撒国际大酒店来,我在一六一八房间。”张升旺住进了临海市唯一的一家五星级宾馆,他打算明天在这里宴请副市长汤雁军。“老二他们那边怎么样?”李豫菲刚进门,张升旺就问。“你就关心老二,也不问问我怎么样?”李豫菲放下手包,坐在张升旺旁边的一张床上。张升旺说:“快说吧菲菲,我都急死啦!”李豫菲说:“他们都关押在县看守所,看守所那边已经打点了,日常用品和换洗衣服已经给他们都送进去了,他们在里面不会受罪;我听刑警队的人说,除了吕二嘎子之外,大李、老齐、二海和老二谁也没撂。”张升旺起来半躺着靠在床头上,他问:“县里有啥动静没有?”李豫菲说:“我听陈航跟我说,朱海涛主导思想还是想把事情压下来,不过郝鹏军和薛世军带了一伙人在矿上呢。”“哦,这个我知道。”张升旺安插在矿上的眼线在郝鹏军和薛世军刚进矿的时候,张升旺就知道了。张升旺说:“省城那个小记者怎么样了?”“你放心吧,都摆平了。”李豫菲说。张升旺觉得没什么太大事儿,他放心了一些,他转过头冲着李豫菲说:“菲菲,明天你陪我见见汤副市长。”李豫菲一听张升旺要见汤副市长,她说:“阿旺,要是能摆平汤副市长的话,那咱们这一关准能平安无事。”张升旺笑了笑,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可以摆平,无非是摆平的方式和摆平的代价不同罢了。”李豫菲说:“阿旺,我觉得你晚上最好先见一见陈航,请他吃个饭,然后再意思一下,现在咱们掌握县里动向和左右朱县长可全指望他呢。”张升旺说:“好,你约他吧,就把他约到这儿!”“好,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李豫菲说完,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了陈航的号码。陈航接到李豫菲的电话之后,他们约好晚上七点在恺撒国际大酒店中餐厅见面。张升旺虽然与临海县县长朱海涛熟悉,但是,张升旺留了个心眼,他知道,自己也就是朱海涛认识的煤老板中的一个,因此张升旺私下与陈航建立了不为外界所知的密切合作。“不好意思啊,来晚啦!”陈航进门之后就主动先道歉,“没关系,来,坐这边!”张升旺起身把陈航让到自己身边。“张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住这边了?”陈航问。张升旺脸上呈现出招牌式的微笑,说:“这不,一位省领导安排我明天与汤副市长见个面,所以我就住在市里面了,省得明天来回赶。”陈航一听张升旺与汤副市长和省领导套上了关系,就半开玩笑地说:“张哥,你现在接触的都是大人物,可不能忘了你这个苦哈哈的小县长秘书啊,你还得拉兄弟一把呀!”张升旺喜欢被别人恭维,有些飘飘然,他举起杯说:“陈航老弟,我们是兄弟,就应该相互帮助,你关键的时候帮我,我能忘了你吗?来,干一杯!”“张哥,酒不忙着喝,咱们先把事儿说完。”陈航说。“那好,老弟,听你的。”张升旺放下酒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陈航说:“陈浩民和县刑警队现在可四处找你呢?”“找我?”张升旺有些紧张,他说:“刑警队找我干吗?”陈航说:“张哥,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装糊涂干吗?他们不是把老二、老齐他们都抓起来了吗?我又不是煤矿的承包人,抓我干吗?”张升旺毕竟是商人,从心里对公检法这类专政机关还是有恐惧感的。陈航之所以要这么说,他就是想敲打敲打张升旺,他要让张升旺明白,现在你认识谁也不好使,只有我陈航才能将你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这样张升旺就会欠自己更大的人情,自己的事他才会更尽力去办。李豫菲听陈航说刑警队在找张升旺,她也很担心,她可不希望张升旺在这个时候被抓进去。李豫菲说:“还是因为‘矿难’的事儿吗?”“是。”陈航说。张升旺有些焦虑地说:“一提‘矿难’我就上火!”陈航说:“是啊,死了那么多人,你们护矿队的人还把三十多名遇难矿工的尸体给焚烧了,《山海法制报》也登了,这要是真彻底追究责任的话,可够张哥你喝一壶的啊!”李豫菲和张升旺谁也没说话,各怀心事。陈航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他说:“张哥,你说你这么些年也不容易,如果就这么栽了,太可惜了!”李豫菲这女人是何等的聪明,俗话说听话听音,李豫菲听陈航这么说就明白了,她说:“陈航,你说得对,你张哥确实不容易,所以关键的时候还得靠你,你可不能不管你张歌呀!”张升旺也听出李豫菲话里的意思了,他说:“兄弟,你可得帮你张哥呀,你张哥好了还能忘记你吗?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需要张哥出力的地方你就尽管说,别客气!”陈航说:“张哥,我也不瞒你,县里马上要调整一批乡镇干部,朱县长原本打算推荐我下去锻炼锻炼,可是毕竟县委和组织部那边还要运作一下,再说,这次你们的事儿如果处理不好的话,朱县长也够呛,所以我想把这事儿加紧办一办。”这回张升旺彻底听懂了,陈航的意思是,你这事儿能办,但得先把我的事办了,我的事办了你的事我肯定帮你办好,要不你就是和朱县长好也没有用,他也自身难保。张升旺笑了笑,豪爽地说:“陈航老弟,我们兄弟一场,你的事我怎么能不管呢,就算你大哥我这次真栽了,我也先把你这事给办利索了;这样,你今天就安心吃饭喝酒,明天一早我让李总亲自陪你去银行,你需要多少直接和她说,保证让兄弟你满意!”“那太感谢张哥了!”陈航满意了,他举起杯说:“张哥,来,干一个!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事我肯定也给你办利索了!”李豫菲接过话茬儿说:“陈航,你说究竟怎么才能把这事给抹平呢?”陈航得意地笑了,他说:“这事要分几步办:第一,派人去省城马上找到那个上访的家属江学琴,你们先把她安抚好,告诉她矿上按照‘矿难’的标准支付给张大宝家属一笔钱,然后你带她去县公安局做个证,就说她并没有看见李宝民追砍张大宝,她只是在医院看见李宝民他们把张大宝送来的,自己就猜测张大宝是被李宝民砍的;第二,马上给李宝民找个可靠的律师,让律师去看守所见一下李宝民,让他说,赌博的时候李宝民发现张大宝使诈,于是就和张大宝讨要输掉的钱,张大宝不给,双方就厮打起来,张大宝拿刀追砍李宝民,李宝民出于自卫,夺下刀砍张大宝,随后将他送到医院;这样这个案件的性质就变成了防卫过当,你在检察院和法院那边运作一下,弄得好的话,兴许就能弄个判三缓四;这样李宝民也就不会乱说啦!”“高!实在是高啊!”张升旺清楚,只要李宝民不乱说,那下边的事儿就好处理。张升旺说:“那其他几个人怎么办?”陈航说:“给吕二嘎子也得找个律师,告诉他怎么说,然后你找刑警队重新给他做份笔录,就说烧了三个,因为没有死亡证明,尸体又炸成好几段了,矿上怕家属闹事,所以就雇吕二嘎子把尸体烧了;吕二嘎子也就是罚款了事,这样他肯定不会胡说了。”张升旺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弟弟,他又问:“那老二和老齐他们怎么办?”陈航说:“张哥,你糊涂啦,李宝民不乱说啦,吕二嘎子说只烧了三个,那记者说的‘矿难’也就不存在啦,老二、老齐他们自然也就取保候审了,这事不就完了吗?”“哎呀妈呀!”李豫菲激动地说,“陈航,你可真不愧是干秘书的,这脑子就是好使,这么大的事,按照你说的这么处理,还真就没事啦!”张升旺说:“兄弟,啥也不说啦,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菲菲,明天一定把陈航那个事处理漂亮了啊!”“一定!”李豫菲说。“那我先谢了啊!”陈航说,“明天你和汤副市长什么时候见面?”张升旺说:“汤副市长让我明天上午和他再定一下时间,怎么着,你说!”陈航说:“张哥,你最好和汤副市长约在晚上见面;你先主动去拜访一下朱县长,给朱县长吃个定心丸,让朱县长和陈浩民交代一下,这样你运作下面的事就畅通了。”“好,哥听你的,还是你想得周到。”张升旺说。董明强和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应红商量后决定,马上赶赴省城。王金龙让吴悦给临海县宣传部发完传真之后,他们一直在等对方的回应。由于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吴悦有点沉不住气,显得有些焦躁,她说:“小龙,你说他们不会让公安抓我们吧?”“抓我们?”王金龙这几天正在研究《中国企业家黑皮书》,他放下书,说:“抓我?敢抓我的警察还在母体里呢!他们凭什么抓我?第一,那篇文章还没有发出来,发给他们就是核实一些细节,并没有给他们造成任何影响;第二,就算我那篇文章发出来了,有失实的情节,那也是职务行为,他们就是想‘收拾’我,也只能去北京告《北方煤炭报》,我最多是个第二被告。”“真没事儿?”吴悦毕竟是女性,还是怕事儿。“Noneofyourbusiness!”王金龙给吴悦接了杯水,递给她,说:“亲爱的,谁让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我们要想过上我们想要的生活,除了勤奋和智慧之外,我们还要具备敢于冒险的精神和承担冒险所带来的后果,否则的话,必须放弃你所有的理想和要求,心甘情愿地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冒险?”吴悦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冒险,她说:“小龙,我只想日子过得好一点。”王金龙从椅子后面抱住吴悦,侧身亲吻着吴悦的脸,说:“富贵险中求!亲爱的,没事!”董明强和应红来到省城后,并没有直接去新闻大厦,他们先去了省新闻出版局。应红通过省新闻出版局期刊处了解了一下《北方煤炭报》,然后他们才来到新闻大厦。“亲爱的,去看看是谁?”听到敲门声,王金龙对吴悦说。“你们找哪位?”吴悦刚打开门,应红说:“我们是临海县县委宣传部的,找王金龙王记者。”吴悦把客人让了进来,说:“王站长,有人找。”王金龙在里面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起身来到外面的小会客室。“您好,王站长!”应红掏出名片,递给王金龙。王金龙的态度很冷淡,他没有和应红交换名片,接过应红的名片看了一眼,说:“你们有什么事情吗?”应红侧身介绍说:“这是我们县政府办公室董明强主任,我们俩代表县委和政府想与您就您发给我们的那篇文章交换一下意见。”“你好!”董明强满脸微笑着伸出手来。董明强尽管从心里很讨厌王金龙,可是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就是办公室主任最基本的素质。“你好!”王金龙脸上还是挂着文人酸腐的孤傲,说:“请坐!”“谢谢!”应红接过吴悦递过来的水。“小吴,你去把我录音笔拿过来。”王金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应红整天与媒体打交道,经验丰富,她说:“王站长,《北方煤炭报》是行业大报,我们临海县又是煤炭能源大县,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今后我们都会支持山海记者站的工作,所以我想,今天咱们之间的谈话是不是别录音,这样沟通起来可能会更融洽,您说呢?”“那好吧!”王金龙示意吴悦坐下,吴悦坐在王金龙旁边。董明强按照和应红事先商量好的,他先表态。董明强说:“王站长,您发过来的文章县委宣传部在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县委和政府,县里主要领导都分别认真拜读了您的文章,朱县长让我代表他,对您和《北方煤炭报》长期以来对临海的关注表示感谢,另外,县里当天就组织召开了全县煤炭安全生产工作会议,我们已经责成全县的所有煤矿全部停产整顿,先由企业自查,然后再由县政府煤炭安全生产领导小组亲自逐个验收,不合格的坚决不允许恢复生产。”董明强边说边观察着王金龙的表情,他见王金龙的表情明显好转的时候,他才说:“就您文章中提到的有关‘石嘴沟子矿难’问题,县政府已经成立了由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李建国任组长的联合调查组,我们将一查到底,决不护短!我们将积极配合您的工作,同时朱县长也让我代表他,欢迎您随时来临海县采访和指导工作。”“不敢当!”王金龙和吴悦都有些意外,他们没有想到临海县会这么积极配合他们的工作。应红见火候差不多了,她微笑着说:“王站长,您也是咱山海人,想必您也知道,这几年煤炭市场不像那几年,现在是买方市场,煤炭价格低得很,市场很疲软,如果这个时候您写的这篇报道发出来的话,政府被动不说,对咱山海的煤炭市场恐怕就是雪上加霜,所以我想和您协商一下,能不能先不刊登?等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了,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的话,那咱写一篇更全面的报道。”王金龙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只要对方来求和那就成功了百分之五十,他假装很为难地说:“应部长,刚才董主任代表县政府的表态很诚恳,你们的难处我也能够理解,可是我们这个选题的报道是社里确定的重点报道,是要写一组系列文章的,我是想帮你们的忙,可我只是个记者站的小站长,恐怕我是爱莫能助呀!”应红知道有门,她说:“王站长,您的难处我们也能够理解,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够帮您做的工作,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王金龙知道应红这话的潜台词,应红是希望王金龙自己提出要求。王金龙知道,自己虽然没有录音,但是不代表他们没有录音,现在自己只要一提出要求,事后他们很可能马上就会以敲诈勒索的名义报案。王金龙说:“感谢您的好意,我们记者站刚成立,人手少,采访任务又很重,目前你们能帮忙的就是给我们多提供一些有关‘矿难’的采访线索。”应红一听王金龙这口气,知道碰上老“报棍”了,她又说:“要不我们在你们报做点广告如何?”王金龙暗自发笑,他觉得现在宣传部的人一点长进都没有,说话不着调,《北方煤炭报》是行业报,你一个县政府在上面做什么广告,自己要是真让他们这么干的话,表面上自己能够从报社得到一笔广告提成,严格说的话,对方还能追究自己的法律责任。“真不用!谢谢。”王金龙直接就把话封死了。董明强觉得这么谈下去不行,他就把话茬儿接过来了,他说:“王站长,我有个建议。”“您说。”王金龙觉得这个办公室主任是老江湖了,他应该明白规矩。董明强说:“王站长,既然你喜欢采访煤炭行业,我们临海县又是煤炭主要产区,不如我们双方搞个合作:你在我们县深入采访一下我们县这些年的发展状况,多采访一些县领导,帮助我们出本书,这样既帮我们做了宣传,您也能深入采访一些煤炭企业,您看这样行吗?”王金龙觉得该切入正题了,他说:“好是好,问题是现在书号费贵不说,印刷费、发行费、宣传费都挺贵的。”董明强乐了,他知道,这才是双方关心的实质问题呢,他说:“我在这方面是门外汉,也不懂,您说大概得花多少钱?”王金龙假装掏出笔来一笔费用一笔费用算了半天,最后他说:“最少也得五十万。”

“五十万?”董明强听了王金龙的报价后,暗自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的胃口这么大。应红也觉得这个价格有点离谱。董明强说:“王站长,您看这样行不行,出书的事儿咱们就说定了,至于费用呢,我和应副部长和县里领导汇报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您答复,您看行吗?”“可以。”王金龙本以为对方会讨价还价,所以他就故意报得高了一些。“那篇文章您看是不是就先别发了?”董明强此刻最关心的还是那篇文章,那可是关系到朱县长和他们很多人仕途的大事。“这个嘛……”王金龙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尽量和分管的副总编辑把你们的情况说说,但是结果怎么样我可不敢保证啊。”应红觉得王金龙这个人有点不通情理,她说:“王站长,我们之间的合作才刚开始,大家应该相互体谅和相互支持,这样日后也好有个相互照应。”吴悦怕把事情弄僵了,她插话说:“对,我们今后还要相互照应。”王金龙知道,现在决不能松口,一松口对方就会大幅度杀价,他非常不满地瞪了吴悦一眼,说:“董主任,应副部长,我也不瞒你们,我们社很重视这个选题,是准备追逐报道的,我已经写好了第三篇文章——《“石嘴沟子矿难”幕后的利益黑链条》,而且深度调查性文章还会继续,我刚才说的‘尽量’不是推诿,是确实需要协调分管领导,所以你们也应该理解我的难处。”应红觉得王金龙有些得寸进尺,她的表情有些不悦,说;“王站长,我听省新闻出版局期刊处的刘处长说,你们记者站在省新闻出版局的手续好像还没有办是吧?”“是还没有办完。”吴悦说。王金龙觉得应红这是在威胁自己,“您是说我们这个站是黑站是吧?”王金龙冷笑了一声,说:“您完全可以向省新闻出版局举报我们,或者还可以找关系取缔我们;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要说清楚,即便是我们记者站被取缔了,并不会影响我们继续深入地追踪报道‘石嘴沟子矿难’,也许力度会更大!”“你——!”应红被激怒了,有点恼羞成怒。“误会!误会!”董明强怕把事情闹僵,他笑着说:“王站长,您误会应副部长的意思啦,她的意思是,我们和省新闻出版局很熟悉,如果您这边需要帮忙的话,我们可以帮着找找人。”大家看见了没有,这就是一个优秀办公室主任的素质,任何时候都能够把话接过来,而且圆过来。王金龙说:“既然这样,那咱们今天就到这儿?”董明强说:“时间不早啦,要不一起大家吃个便饭?”“对,一起吃个便饭吧?”应红稳定了一下情绪,笑着对王金龙和吴悦说。王金龙机械地笑了笑,说:“改天吧,以后还有机会,今天我们确实有事儿。”董明强起身和王金龙、吴悦边握手边笑着说:“那好,那您明天上午就等我的电话,咱们明天见。”王金龙说:“好,明天见。”应红也起身握手告辞。山海省人民政府。“姜省长,这是省煤炭工业厅刚送过来的上半年我省‘矿难’调查报告。”姜军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秦正民递过来的报告。姜军看了一眼报告,他看到“石嘴沟子矿难”后,想起一个人,他问秦正民:“上次来上访的那个遇难矿工家属你们安置了没?”秦正民说:“上次您问完她之后,省信访局让临海市信访局把人先接到临海了,等待省调查组和警方的进一步调查。”“哦,”姜军想了想,说:“正民,一会儿你亲自给临海市市政府办公厅和信访局去个电话,让他们一定要安置好这名矿工家属,不要再出什么意外。”“好,我马上就去落实。”秦正民转身走了。姜军看着这份上半年山海“矿难”调查报告,当他看到“大屯湾矿难”因瓦斯爆炸造成二百八十五名矿工遇难的消息后,姜军的心情是异常复杂的。大屯湾煤矿在云州市境内,隶属于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大屯湾煤矿就在云州矿务局一个下属矿的附近,姜军在担任云州矿务局局长的时候,这两个矿为了争夺煤炭资源还发生过械斗。这么多年过去了,煤炭安全生产还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如果再不彻底整顿的话,不知道还要有多少矿工遇难。姜军拨了个内线电话,他对秘书秦正民说:“正民,你通知陈副省长、丁秘书长和赵厅长马上来我这里开个会。”秦正民说:“丁秘书长在省行政学院出席全省机关事务管理会议呢,下午才能回来;要不我先通知陈副省长和赵厅长?”“让他们三十分钟后来我办公室。”姜军说。秦正民说:“好。”三十分钟后,副省长陈志刚和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来到姜军办公室外间的小会议室。姜军说:“上半年的‘矿难’调查报告你们都看了吧?”“看了”“看了”。姜军脸色沉重地看着他们,说:“你们都说说,有什么打算?”陈志刚和赵新民相互看了看,谁也没有说话。“志刚,你先说说。”姜军说。煤矿频繁出事,陈志刚作为分管全省的安全生产副省长,他正为这事着急上火呢。听到姜军让他说说,陈志刚说:“我打算下去亲自到煤矿上跑一跑,然后再提出解决方案。”姜军没说话。赵新民自从上次和姜军推心置腹的沟通完之后,他一边组织人在弄“煤改”方案,一边抽调了很多人在统计排查全省范围内手续不全的小煤窑,或者干脆没有手续的黑口子。赵新民说:“通过这段时间对手续齐全煤矿的安全检查发现,不按照安全生产标准生产的占百分之七十八,安全生产设施不配套、不完善的占百分之四十九;小煤窑、黑口子的安全生产隐患达到了百分之一百三十四,随时都可能发生新的‘矿难’。”陈志刚听赵新民这么说,脸上有些挂不住,明显不高兴,他说:“我不是再三强调过吗,你们只要发现手续不全的,立刻让他停产整顿;发现黑口子,就地没收生产设备,炸掉井口吗?”“这根本不管用!”赵新民说。“你说说,怎么不管用?”陈志刚很恼火。赵新民说:“手续不全的小煤窑,你这边刚封完,他等你走了撕开封条继续干,地方保护太严重,我们的执法根本不起作用;黑口子有的我们把设备没收了,把井口炸了,有的根本动不了。”“动不了?”陈志刚真生气了,他提高了嗓门说:“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赵新民说:“我们的稽查人员已经好几次被黑口子雇佣的人打伤,或者袭击。”姜军说:“从新民谈的情况看,全省煤炭安全生产形势还是非常严峻,‘大屯湾矿难’一次性就有二百八十五名矿工遇难,所以我提议,这个星期五在云州召开全省煤炭工作会议,全省县级分管领导和煤监局一把手都要参加。”“我同意!”陈志刚说,“我也同意!”赵新民说。姜军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姜军对在一旁做会议纪要的秦正民说:“正民,你负责向丁秘书长传达今天的会议内容。”“好。”秦正民说。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回来之后,秦正民向他传达了当天上午的会议内容。丁华清随后让省政府办公厅会议处处长张文成准备星期五的会议内容。张升旺觉得陈航说的有道理,自己见汤副市长之前是应该先去拜见一下临海县县长朱海涛,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嘛。“朱县长,您休息了吗?我是阿旺。”朱海涛见手机号码显示的是张升旺,他感到有些意外,他说:“阿旺,你跑哪儿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说你也不照面……”张升旺一直耐心地听朱海涛发完牢骚之后,他说:“朱县长,你了解我,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为朋友着想,特别是像您这样的朋友;我前段时间去北京活动活动,我昨天刚从省里回来,省领导让我找汤副市长,这不,我想明天先和您碰完面之后再见汤副市长,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有时间吗?”“有时间。”朱海涛听张升旺这口气不小,这小子好像胸有成竹,朱海涛说:“阿旺,你说你这么些天不露面,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这让我多为难?这样吧:你明天上午八点来我办公室。”张升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朱海涛这话里话外听不出他对这事的态度,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第二天早上,张升旺和李豫菲一起回临海县。在路上张升旺给副市长汤雁军去了个电话,他和汤雁军约定晚上六点半在恺撒国际大酒店北京厅见面。张升旺安排李豫菲先给李宝民和吕二嘎子找律师,然后约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中午一起吃饭。陈浩民在电话里听李豫菲说张升旺约他中午一起吃饭,他没好气地抢白道:“我哪有那时间和他一起吃饭?你转告阿旺,让他马上来县公安局,我有事儿找他。”李豫菲听陈浩民这口气有点六亲不认的架势,她说:“朱县长让阿旺八点先去他办公室,您那边事儿如果着急的话,那我就让阿旺把朱县长那边推了。”陈浩民觉得有些蹊跷,张升旺这小子这么多天没露面,露面之后不但主动约自己,还亲自去见朱县长,也不知道这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陈浩民说:“这样,你让阿旺先去朱县长那边,我确定一下时间再和你订见面时间。”陈浩民怕李豫菲的话里有诈,他给县长朱海涛去了个电话:“朱县长,阿旺露面了,说是上午去见你?”“对,他昨天晚上跟我联系的,一会儿就过来;你那边先别动他,我先摸摸他的底。”朱海涛说。“那好,我知道了。”陈浩民说。陈浩民确认了张升旺的行踪之后,他给李豫菲去了个电话:“你转告阿旺,我中午已经安排事啦,要见就晚上见吧。”“实在抱歉!”李豫菲说,“陈局,阿旺和汤副市长约好了今天晚上六点半在恺撒国际大酒店北京厅见面,恐怕赶不回去,要不您一起过来?”陈浩民听李豫菲这么说,他说:“我过去恐怕谈事不方便,那我把中午的事推了,中午十二点,你让阿旺到郭家菜大酒店。”“那好,陈局,咱们中午见。”李豫菲说。陈浩民放下电话,摇了摇头,他觉得,这年月真是谁也不能瞎得罪,你不知道谁背后站着哪位“神仙”,这一不留神很可能就把哪位“神仙”给得罪了。你要是得罪哪位“神仙”,他随便在背后捅咕你一下就够你喝一壶的。“朱县长,张升旺来了,说要见您,您看……”陈航早早就在办公室等着张升旺,张升旺一来,他就进朱海涛办公室通报。“让他进来!”朱海涛说:“小陈,你和办公室说一下,说我这边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把上午的经济运行会议改在下午。”“好。”陈航暗自发笑,他觉得,你别管多大的官,只要一关系到自己的仕途走向,多大的官都一样,都是头等大事。“您好,朱县长。”张升旺故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唉——!”朱海涛看见张升旺进来,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手指着张升旺说:“阿旺呀阿旺,一天到晚就给我捅娄子!”张升旺装出一副很虔诚的样子说:“朱县长,我也不是故意的,您还要多包涵呀!”“说说吧,阿旺,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事?”朱海涛这些天确实为这事头疼。张升旺说:“朱县长,我来临海您一直支持我,这次的事纯属天灾人祸,绝不是我故意给您找麻烦。”朱海涛觉得张升旺平时还真没给他惹什么事,他说:“阿旺呀阿旺,出了事儿也不怕,好好处理就行了,谁让你们把遇难矿工尸体都私自烧啦?难道这也是天灾人祸?”张升旺说:“这事儿我真不知道,都是老齐和二海他们的意思;他们这也是怕事情闹大了影响您。”“你还知道会影响到我?!”朱海涛越想这事越生气,他说:“这回倒好,事情闹得更大,你说你们怎么就能这么干呢?”张升旺观察了一下,他觉得朱海涛没有真心要“收拾”自己的意思,他说:“朱县长,不管咋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现在事情已经出了,您就是把我拉出去枪毙了,那些遇难的矿工也活不过来啦!现在也不是埋怨我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是全力以赴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只要别影响到您的前程,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一想到那些被你们焚烧的矿工,我恨不得亲手把你们都枪毙了!”朱海涛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作为一县之长,你要说朱海涛不想干事,还真冤枉他;想到这事如果真的公事公办,把张升旺这些人处理了是小事,关键是自己也要被处理,那样自己的前途就都完蛋了。想到这些,朱海涛一脸无奈,他说:“阿旺,你去找小陈,让他协助你处理处理;另外,你去找李副县长,他是老煤矿了,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你去问问他。”“好。”张升旺哀求着说,“朱县长,公安局那边您还是要打打招呼,要不陈局长那边不通融的话,我下面的事不好处理啊!”朱海涛心烦意乱地说:“我会的,你去忙吧!”张升旺转身刚要走,朱海涛说:“阿旺,这事市里可能还要调查,所以汤副市长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吧?”“知道!知道!您放心。”张升旺说。“小陈,你进来一下!”张升旺见朱海涛喊陈航,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叫坐在外面办公室的陈航:“陈秘书,朱县长叫你。”陈航起身来到里间的办公室。“小陈,你去帮着阿旺把事情处理一下。”朱海涛说。“好,我知道啦。”陈航说。陈航和张升旺出去之后,朱海涛冷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给县公安局局长陈浩民去了个电话。“朱县长,您说。”陈浩民见是朱海涛的电话,立刻条件反射似的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朱海涛说:“张升旺刚从我这里走了,他表示要把这件事处理好了。”陈浩民还没有明白朱海涛话里的意思,他问:“那您的意思是……”朱海涛说:“现在咱们也不能把他逼到绝路上,那样对谁都不利,所以你知道下面的事该怎么办了吗?”“知道!”陈浩民说。朱海涛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他又叮嘱道:“浩民,在这件事情上你一定要掌握好原则,一定要在法律范围内去处理,不要给别人留下什么把柄。”“知道。”陈浩民说。放下电话之后,朱海涛还是觉得不踏实,他又给陈浩民去了个电话:“浩民,有件事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了:在这次‘两会’上我准备提名你当副县长,所以最近你做事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低调,明白吗?”陈浩民有些喜出望外,激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董明强和应红从新闻大厦出来之后,他们住到了临煤大厦。应红一肚子火没处发泄,董明强带着她来到宾馆二楼的“浩沙健身”。“应部长,别和他一般见识,不值得!”董明强先给应红打开了一台跑步机,然后自己上了旁边一台。“不是我非要生气,是他也太登鼻子上脸啦。”董明强也不爽,但是他做办公室主任久了,性子磨炼出来了,看得开,他说:“应部长,钱虽然多了点,事情毕竟还是压住了;如果这小子是个油盐不进的主,那现在咱俩更窝心。”“那咱们就真给他五十万?”应红还是有些不甘心。董明强笑了笑,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出在羊身上?”应红没理解董明强的意思。董明强笑了笑,说:“这事儿为什么而起啊?”应红说:“‘石嘴沟子矿难’啊!”董明强说:“既然是因为‘石嘴沟子矿难’而起,那你说这钱该谁出啊?”“你是说……”应红也笑了。董明强说:“政府出面帮张升旺摆平的这件事,这钱自然得他张升旺出啦!”“对!”应红心情终于舒畅了。吃完晚饭后,董明强回到房间,他把今天与王金龙谈判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县长朱海涛汇报了。谈到钱,董明强说:“我觉得这小子有点狮子大开口,要不我明天和他再探讨一下价格?”朱海涛说:“能谈下来就谈,谈不下来就这么着吧。”现在朱海涛关心的不是钱的问题,是必须把这篇文章压下来,要不那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的前程。董明强说:“您看我是不是给张升旺打个电话?”“你给张升旺打电话干什么?”朱海涛问。“让他出钱呀!这事儿是因为他才闹起来的。”董明强并不是真心想为公家省钱,他是看不惯张升旺。朱海涛想了想,说:“算了吧,张升旺那头给那么多遇难矿工家属赔现钱,后面还要处理很多事,他那边我估计够呛;你让应红以出书的名义给政府这边打个报告,我批完之后让财政局直接拨给宣传部。”董明强觉得这事儿办得有点窝囊,就这么让王金龙得了五十万。第二天,董明强和应红吃完早点后,他把朱县长的意思和应红说了,应红什么话也没说。因为她什么也不能说,更不能对董明强说。十点左右,董明强和应红再次来到新闻大厦。吴悦和王金龙都在。董明强说:“昨天我把咱们出书的事儿和我们县里领导都汇报了,朱县长对您帮助我们宣传出书的事很支持,不过朱县长说,县里财政确实紧张,能不能压缩一些费用?”王金龙说:“董主任,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咱要出,那就把书出好,要不就干脆不出;如果要是出的话,你看我怎么也得带几个人去县里住一段时间,到时候你又少不了得陪我,应红副部长也得帮我找各种资料、联系采访对象,我想既然大家为出这本书都付出了劳动,那大家就都应该得到相应的报酬,所以这钱要是压缩了恐怕有些事我还真不太好处理。”“您不用考虑我这边,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应红可不愿意和王金龙这种人有什么金钱上的往来。董明强没想到王金龙这小子挺懂游戏规则,来了这么一手,这倒是让他有些为难;你要是推辞了吧,这到手的钱就没了,你要是不推辞吧,应红刚才又把话给说绝了。董明强琢磨了又琢磨,他说:“应部长,这事儿你还真不能推辞,昨天朱县长说啦,这书是以你们宣传部的名义出,总得有个编委会吧,到时候有关领导也得是编委会成员,你总得为领导和其他同志着想吧,王站长既然有这份心,咱们也不能拒绝,要不大家就不好合作啦,你说是吧,王站长?”“对对对!”王金龙急忙表示,“董主任说得对,要不咱们今后就不好合作啦!”应红虽然有些不悦,可又说不出来什么,也就只好默许了。他们又现场起草了一份委托出书合同,双方商定,在本合同签署五个工作日内,甲方支付乙方,也就是支付给王金龙定金二十五万元,剩下的钱待书成稿之后,在甲方负责人签字认可后的三个工作日内支付给乙方;甲方和乙方联合成立编委会,编委会成员稿费由乙方支付。应红代表甲方签字,王金龙代表乙方签字。董明强说他们先把合同带回去,等盖好章之后再快递给他一份。董明强说啥也要请王金龙和吴悦吃午饭,王金龙觉得今后兴许和董明强还能在别的地方合作,就答应了。那顿饭董明强和王金龙都喝了不少酒,吴悦也很高兴,就是应红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张升旺和陈航从朱海涛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张升旺刚要说话,陈航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用手指了指里面,示意张升旺到外面。张升旺点了点头,跟着陈航走了出来。陈航一直把张升旺送到停车场,他说:“张哥,你赶紧联系陈浩民,现在你的那几个人都在刑警队手里,所以你必须做通他的工作。”张升旺说:“我已经让菲菲跟他联系了。”张升旺掏出手机给李豫菲打了个电话:“菲菲,陈局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搞定了,十二点在郭家菜大酒店。”李豫菲说。“十二点,郭家菜。”张升旺又问:“菲菲,给陈航的事儿办好了吗?”李豫菲说:“已经提出来啦,在我车上。”张升旺说:“兄弟,中午你过来一下,我把东西给你。”陈航说:“市委组织部马明副部长来县里考察干部,我中午得陪朱县长出席。”“那怎么办?”张升旺问。陈航说:“这样,十一点你来接我,我陪你去一趟公安局,然后你把我送到县政府宾馆。”“那东西怎么办?”张升旺问。陈航说:“先放你那儿吧,明天中午你再给我。”张升旺说:“那好,咱就这么说定啦。”吃完饭,王金龙和吴悦回到记者站。吴悦见王金龙喝得有点多,给他沏了杯浓茶。此刻办公室只有王金龙和吴悦,王金龙也用不着装了,他对吴悦说:“亲爱的,怎么样,买房子的首付款有了吧?”吴悦喜形于色地说:“可不是,小龙,咱们马上就要有自己的房子啦!”王金龙说:“咱连装修的钱也有啦!”吴悦说:“小龙,你估计这次咱们能赚多少钱?”王金龙跷着二郎腿说:“出书,连书号、印刷费、装帧设计等算上,十万左右;咱们给董主任、应副部长他们那边编委十万的稿费,我估计咱们怎么也能赚二十五万到三十万吧。”吴悦说:“小龙,我真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给董主任他们稿费。”王金龙说:“不给也不行!你要是不给他们,指不定他们还要憋什么坏呢,给他们点钱,咱们买个消停。”“对,有钱大家赚嘛。”吴悦说。“这叫财富重新分配!”王金龙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出来闯一闯了,他说:“亲爱的,你看着吧,早晚有一天我把《山海商报》承包下来自己干!”吴悦说:“小龙,我觉得董主任那边把钱打过来之后,留出十五万,再加上那十五万,咱们先把房买了,然后我打算给你分期付款买辆车。”“买辆车?”王金龙自从工作之后,一直省吃俭用,上下班和外出采访一般都是公交车,打车都很少,王金龙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买车的概念。吴悦说:“《北方煤炭报》是大报,咱们山海记者站也不能不注重形象;最主要的:你去采访煤矿,没有交通工具太不方便!”王金龙说:“有了车我也不会开呀!”“你看这是什么?”吴悦从包里拿出驾驶证一晃,说:“我给你开呀!我都有本两年了,就是没有车。”王金龙说:“亲爱的,那咱们很快也是有房有车一族啦?”吴悦兴奋地一挥手,说:“好日子,马上就要来啦——!”王金龙站起来,夸张地说:“让好日子来得再快一些吧——!”“陈局!”陈浩民的办公室习惯性地敞开着,陈航敲了敲门。“哎哟,什么风把大秘书给吹来啦?快请坐、快请坐!”陈浩民抬头一看是陈航,赶紧迎了出来。“陈局——!”张升旺等陈浩民和陈航握完手之后,主动伸出手来。“哎哟——!这不是张大老板吗?你这是又从哪儿冒出来啦?”陈浩民上下打量了张升旺,没有和张升旺握手。张升旺尴尬地笑了笑,说:“去了趟北京。”陈浩民故意吓唬张升旺:“你那矿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不处理,你瞎跑什么?这不,省公安厅让我们控制承包人,你这正好来了,还省得我们去找你!”张升旺脸色惨白,他说:“我弟弟是承包人,不是让你们已经给抓了吗?”陈浩民一本正经地说:“你弟弟已经交代啦,你是实际控制人,所以我们只能抓你啦。”张升旺用哀求的目光望着陈航,陈航一笑,冲着陈浩民说:“陈局,你要是真把他吓出个好歹来,那可只能你自己来替他擦屁股了啊!”陈浩民哈哈一笑,说:“阿旺,男人嘛,平时不惹事儿,出事儿不怕事,你说你东躲西藏的,尽给县里惹事儿!”陈航怕张升旺面子上下不来,赶紧接过话茬儿说:“别闹了,我是代表朱县长来的,朱县长交代:‘石嘴沟子矿难’一定要妥善处理好,赶快挽回不良影响,具体怎么处理,一会儿你们俩好好商量;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处理好!”“一定!一定!”陈浩民拉着陈航的手说:“这都到吃饭点儿啦,中午一起吃呗?”陈航悄悄趴在陈浩民的耳边说:“市委组织部马明副部长来县里考察干部,一会儿我得陪朱县长过去。”“是吗?”陈浩民一听市委组织部来县里考察干部,就小声问陈航:“考察谁?”陈航小声说:“可能是王书记去市里,朱县长接王书记。”“哦。”陈浩民大声说,“那我就不留你了。”“好。”陈航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你们可要把事情处理好了啊!”陈浩民和张升旺齐声说:“一定!”“一定!”星期五上午,山海省煤炭安全生产工作会议在云州市人民会堂召开。省长姜军是星期四下午到的云州,他在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和云州市市委书记袁周的陪同下视察了大屯湾煤矿。大屯湾煤矿正处于停产整顿,该矿法人代表张新华和矿长郝连波已经被云州警方刑事拘留,大屯湾煤矿的上级单位山海基本煤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吴春平也一并被刑事拘留,矿上只有部分留守人员。在姜军的坚持下,他深入到矿工家里进行了走访。会议是上午九点召开的,姜军来到会场的时候,云州市代市长任勇正在门口等候,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陈志刚和省煤炭工业厅厅长赵新民已经在主席台了。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主持会议,陈志刚和赵新民分别就全省上半年煤炭安全生产存在的问题,以及全省地市煤监局监督不到位等问题讲话。“下面请姜军省长做重要指示!”丁华清说。姜军扶了扶话筒,他说:“刚才陈副省长和赵厅长已经就存在的问题谈了很多,我就不多说了;在座的各位都是全省分管煤炭安全生产的官员,我想请教各位一个问题:你们的子女中,有当矿工的吗?”台下鸦雀无声,“那你们的直系亲属中有做矿工的吗?”台下依然鸦雀无声,“作为分管煤炭安全生产的官员,你们当中谁今年上半年下过井?下过井的人请举手?”台下有一些人举起了手。姜军看了看,说:“请放下!也就是说,在场的绝大部分官员上半年都没有下过井,你们知道总理今年上半年下过几次井吗?”台下鸦雀无声,“我从媒体已经报道过的新闻中发现,我们的总理已经下过三次井了!三次!”姜军站了起来,他说:“我上半年也没有下过井;我们省上半年出过这么多起轰动全国的‘矿难’,我们作为分管煤炭安全生产的官员,总理都下过三次井,我们这些人竟然一次都没有下过井!我们能对得起那么多遇难的矿工和他们的家属吗?我们不感到羞愧吗?”“我们这些人在教育别人的时候都曾经说过,工作不分高低贵贱,那为什么我们这些人都不愿意让我们的子女,或者我们的直系亲属当矿工呢?道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这份工作的危险系数太高,确切地说,会死人!我们这些公仆们把最危险的工作留给了人民的孩子,把死亡的机会留给了人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们还记得你们入党时候宣誓的誓言了吗?我们还配称是一名共产党员吗?”秦正民悄悄地绕到姜军的身后,给他的杯子里加了点水。姜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稳定了一下情绪,说:“就算我们不愿意我们的子女从事这份危险的职业,那我们能不能尽可能地为从事这份职业的人提供一个安全的工作环境呢?脑袋不是韭菜,割掉了还会长出来!每一位遇难的矿工和你我这些人都一样,都有平等生存的权利,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请全省主管安全生产的官员时刻牢记: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我前几天和赵新民同志沟通了一次,他告诉我,现在全省手续不全的小煤窑,或者干脆没有手续的黑口子还有四五千,也就是说,还有四五千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为什么这些定时炸弹总是关不了、封不掉呢?不就是因为和我们某些官员有幕后交易吗?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家可能都很关心我的第一把火怎么烧,那好,今天我先烧第一把火:以县为单位,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关闭所在辖区手续不全的小煤窑,炸毁黑口子,然后由省煤监局验收,只要发现还有小煤窑和黑口子存在的,所在辖区煤监局局长、分管副县长、县长由上级主管单位责令引咎辞职;所在市有两个以上县发现还有小煤窑和黑口子存在的,将由省政府责令分管副市长引咎辞职!”台下的官员们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们被姜军这个决定吓坏了,大家纷纷议论着。“请安静!请安静!”省政府秘书长丁华清说,“请大家注意会场纪律!”姜军看着台下,他一直等到台下鸦雀无声了才继续说:“一会儿请丁秘书长负责把今天没有参加会议的分管副县长和分管副市长的名单统计好交给我,这份名单将由《山海日报》、《山海晚报》和山海电视台向全省公布,做通报批评;另外,在没有参加今天会议的这些人中,其辖区今年上半年发生过两次以上重大安全生产事故,或者一次以上特别重大安全生产事故的,从今天起,停职检查,然后到省政府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学习,学习不合格的将调离岗位。”台下响起了嘈杂声,大家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请肃静!请肃静!”丁华清大声说。姜军说:“也许大家觉得这个决定有些不近人情,也许有人要骂娘,今天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当面骂我姜军的,不撤职,不执行省政府决定的,那你就要考虑你的位置啦;我在开这个会之前已经下了决心:宁听骂声,不听哭声!我们再不痛下决心治理‘矿难’的话,那我们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我们就会被老百姓和子孙后代唾骂!我,和诸位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承担不起!”台下的官员被姜军的气势震撼了,大家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代省长上任的第一把火会这么烧,力度会这么大,牵扯的官员会这么多。姜军说:“一会儿散会后,等丁秘书长统计完名单之后大家再走,今天早退的与没来的享受同等待遇!”

大漠县械斗的死伤情况尚未报来,民郊县又出了事。根据市公安局7月10日晚间的电话记录,民郊变电站在这日下午6时15分被包围,9时53分被冲砸。冲砸造成了民郊县东部两个乡和平川市西部大面积停电。肇事者是民郊镇河东村金龙煤炭集团的几百号农民,为首的是金龙集团副总裁兼矿长田大路。事件发生以后,省电力局徐局长怒气冲冲地把长途电话挂到了尚未结束的市委常委会上,责问市长束华如和主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吴明雄,平川地区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还有没有法制。束华如对市电业局三天两头拉闸断电窝了一肚子气,今天省城的这位徐局长又以这么一种口气和他说话,心里益发不满,便不想理睬。吴明雄却很清醒,认为不能意气用事,否则,会更加深地方和电力部门的矛盾,遂打了电话给民郊县委书记程谓奇,要程谓奇立即赶往河东村处理事件。程谓奇刚接完吴明雄的电话,县供电局刘局长也赶到了县委,向程谓奇告状。这当紧当忙的时候,金龙集团董事长、总裁兼村党支部书记田大道又耍起了滑头。程谓奇让人四处打电话找田大道,河东村的人一概说田大道出差了,不在家。然而,程谓奇在刘局长的陪同下坐着县公安局的警车一进村,田大道却从金龙集团办公大楼里钻出来了,一见程谓奇的面,就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说:“哟,哟,这不是程书记么?出了啥事呀,害得你半夜三更往我这儿跑?”漏子一下子捅到了省里、市里,而且又造成了民郊东部两个乡停电,这实在让程谓奇生气。程谓奇站在门厅里,当着供电局刘局长的面,指着田大道的鼻子骂:“田大道,我看你简直他妈的就是田强盗!欠了人家供电局一年多的电费不付,竟还敢砸人家的变电站!真反了你了!”田大道益发显得惊讶:“什么?什么?砸变电站?谁砸变电站了?这不是无法无天了么?!”遂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小四,快给我把大路找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别是河西村庄群义他们惹了事,弄到我们头上了吧?!”程谓奇说:“错不了,河西村的庄群义没你这么大的胆!”田大道说:“程书记,这可说不准呀,老话说了,不叫的狗最会咬人哩。”程谓奇也有点疑惑了,以为原本势不两立的河东、河西村,这回为了共同的用电问题走到了一起,便一边向田大道的办公室门口走,一边说:“就算河西村的人也参与了,你田大道也脱不了干系,我就不信没有你,这事能闹起来。”刘局长说:“我看没有河西村的事。河西村从来不欠我们的电费,上个月我们已给河西村改了线路,也没停过河西的电。”到田大道的办公室刚坐下来,被田大道称作“小四”的年轻人,带着为首肇事的田大路来了。田大路一进门就冲着田大道说:“哦,书记出差回来了?”田大道应道:“回来了,回来了。”转而便问:“变电站是怎么回事呀?”田大路说:“我正要向你汇报呢。”田大道摆摆手:“你别向我汇报了,就向县委程书记汇报吧。”田大路便向程谓奇汇报说:“程书记,这事怪不得咱村上的人呀,他们供电局根本不买咱县委的账,明明知道县里抗旱紧急会议精神,仍断了咱的抗旱用电。”程谓奇一怔:“哦?断了抗旱用电?”刘局长叫了起来:“什么抗旱用电?我们拉掉的是他们小煤窑的线路。”田大路说:“我们十几台水泵用的都是这路电。”刘局长说:“那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执行局里的规定:凡拖欠电费一年以上的,一律予以断电。断电通知书也早就下达给你们了。”田大路抓住了话柄,冲着程谓奇叫:“程书记,你听见了吧?你听见了吧?我们抗旱的事,他们供电局不管,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村民们只好强行送电,我们劝也劝不住。”田大道阴阳怪气地说:“供电局不让咱抗旱,咱就不抗旱嘛。咱可以去找县委,找市委解决嘛,咋能乱来呢?我们地里的庄稼就算全旱死了,又有啥了不起?程书记和县里能让咱饿肚皮么?!”程谓奇狠狠地瞪了田大道一眼:“你少给我说这些酸话!”遂又皱着眉头问田大路:“村民们究竟是强行送电,还是冲砸了人家的变电站?怎么会造成大面积停电的?”田大路说:“村民们不懂电呀,自己动手,就出了事嘛。”程谓奇说:“这就不对了嘛,你们为啥要自己动手呢?为啥不把抗旱的道理给变电站的同志讲清楚,让人家送电呢?这就错了嘛!”刘局长说:“程书记,他们不是错了,是犯了法。变电站有没有被冲砸,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说罢,刘局长领着程谓奇出门去变电站现场。到现场一看,变电站真被冲砸了,大门和一截院墙被推倒了,一台变压器也着了火,现场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胶皮味,肇事的农民却不见了踪影,油灯的灯光下,只有供电局几个夜班工人在守护现场。一见这景象,程谓奇心里就明白了。田大道这回打着抗旱的旗号,算是把变电站好好收拾了一下,解气倒是解气了,可无疑是犯了法。好在这田大道还算聪明,紧紧抓着抗旱的旗号不放,县委便有了回旋的余地。正这么想着,刘局长说话了:“程书记,这就不要我多说了吧?破坏电力设备是个什么罪,大家都清楚。我们省局徐局长已经说了,今天这个恶性案件你们不依法处理,对停电地区我们就不恢复送电,你们看着办吧!”田大道说:“好,好,程书记,你别为难,就让公安局抓我吧!”程谓奇脸一黑说:“你以为我就不能抓你?我就不信河东村金龙集团离了你田大道就会垮台!”田大路忙说:“怪我,怪我,这事与我们书记无关。我们书记出差了,出事时他不在家。真要抓,就抓我吧。是我没能拦住村民们。”程谓奇厉声说道:“你们现在都别在我面前充英雄。我和你们说清楚了,这事县委一定要严肃处理,该抓谁就会抓谁。还有就是,你们欠人家供电局的电费得尽快给人家!”田大路不高兴了,问程谓奇:“程书记,你是我们的书记,还是人家供电局的书记?”程谓奇说:“我们共产党的书记,就是要依法办事,秉公办事!”田大路说:“他们断了我们的抗旱用电,你为啥不管?”程谓奇说:“你们为什么拖欠人家一年多的电费不缴?”田大路说:“我们没钱。”程谓奇说:“你们是全县最富的村,开了八座小煤窑,办了好几个厂子,钱都弄到哪去了?”田大路说:“不是让你们县委、县政府借走了么?前年120万,去年100万,至今没还。去年的100万说是县里自建电厂,要我们投资,现在电厂在哪里?我们出了这么多钱,用不上电,你们反过来怪我们,还讲不讲良心?”转而又对刘局长说,“我们欠的电费,你们就找县政府要吧!”程谓奇这回真生气了,可又拿田大路无可奈何。这个田大路不是他本家哥哥田大道,他那副总裁不是镇里、县里任命的,而是因为在开窑上有一套,被田大道聘的。这人既不是村干部,又不是党员,说轻说重,你只能听着。田大道见程谓奇脸都变了色,心里禁不住有些怕,这才说话了,对田大路训斥道:“咋,这河东村的家你当了?让供电局找县里要钱,你狗胆不小!”遂又对刘局长说:“既然我们程书记已说了话,欠你们的电费,我们他妈缴。可有一条,你们得保证我们的煤窑、工厂用电,不能说拉闸就拉闸。”刘局长说:“电力的紧张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超负荷就得拉闸,这是没办法的事!”田大道说:“你没办法,那我也没办法,这电费咱就欠着吧,反正人不死账不赖,啥时你们能保证正常供电,我他妈啥时把欠账给你们一次结清。”刘局长说:“那好,你们村这几座小煤窑从今往后就别开了!”程谓奇忙打圆场说:“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大家都有难处嘛,还是要互相体谅嘛。小煤窑的事我们先不谈,抗旱用电得有保证呀,真闹得两个乡的机井水泵都开不了,将来庄稼绝收,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呀。刘局长,我看,你们还是赶快抢修送电吧,眼下抗旱的任务很重啊。”刘局长一脸不快地问:“程书记,那咱就把话说清楚:毁坏的设备算谁的?肇事者你们处理不处理?”程谓奇说:“毁坏的设备自然要让河东村赔,肇事者也要处理。不过,我看还是一般的工作纠纷嘛,你们双方缺少谅解,才造成了这次误会冲突嘛!”田大道很有眼色,忙说:“是的,是的,还不都因为电力紧张么?谁都不好怪的。我看,哪天我做个东,请变电站的同志们吃顿饭,我来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刘局长,你看好不好?噢,对了,我还给你留了两瓶‘五粮液’哩。”不知是“五粮液”起了作用,还是程谓奇软中有硬的话起了作用,刘局长的脸色和缓了些,迟疑了一下说:“好吧,好吧,看在程书记的面子上,我现在就给市局汇报,尽早抢修,争取明天恢复送电。”程谓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刘局长的肩头说:“那就拜托你了,多给你们市局讲点好话,可不要再激化矛盾了。你们这变电站咋说也是在河东村的地盘上,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是要和为贵嘛。”然而,出了变电站大门,程谓奇却对田大道训斥说:“你这狗东西胆子真大,差点儿捅了大漏子!你知道不知道?吴书记电话里的口气是要抓人的!”田大道讨好地说:“我知道有你程书记在,谁也抓不了人。”程谓奇说:“这你就错了。刘局长真要咬着你一个破坏电力设备的罪名不放,我非抓人不可。”田大道满不在乎地说:“刘局长才不会咬我呢,他们这帮电大爷得我的好处少了?这回对付变电站,我也没打他们一个人。原先也没想冲砸,我只让村民们围住变电站,逼他们送电,可这么多人一哄而起,难免有几个阶级敌人趁机捣乱,局面就控制不住了,就出了事。”程谓奇定定地看着田大道:“你不是说你出差了么?咋又不打自招了?!我看你是找死!”田大道赔着笑脸不敢做声了。程谓奇叹了口气说:“田大道呀,你这暴发户的坏样子能不能改一改呢?这样下去,迟早要栽跟斗的,你懂不懂?市场经济是法制的经济,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乱来,你知道不知道?”田大道连连说:“我知道,我知道,这回我也是急了眼,小煤窑的一路电全给拉了,都不出炭了,我一天的损失少说也得十几万呀。”见田大道提到十几万,程谓奇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正要和你商量呢。你看能不能借点钱给胜利煤矿的曹书记?曹市长前天专门打了电话给我,说是他作担保,让我向你商借50万。”田大道皱着眉头说:“又是胜利煤矿。去年你程书记作担保,让河西村借给他们的60万,他们到今天还没还一分呢。”程谓奇说:“这我知道,也和曹市长提了。可胜利煤矿现在实在是太难了,8000多人我要吃饭呀,你们河东村帮一把好不好呢?”田大道说:“这要帮到哪年哪月呀?程书记,你看这样行吗?我捐给他们3万,这50万你就别借了。”程谓奇一脸不快:“好,好,你真不借这50万,我也不求你。不过,日后再出啥事,你田大道别来找我。还有,这次冲砸电站的事也没完,该咋调查处理,咱就咋调查处理。国家有法律嘛。”田大道慌了:“别,别,程书记,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嘛,你真说要借,我能不借么?”程谓奇哼了一声:“是自愿借的么?”田大道苦着脸说:“自愿,当然自愿。您程书记不搞强迫命令,对我们从来都是说服教育,这谁不知道。”程谓奇听得出田大道话中的讥讽,却装作不知,挺亲热地拍了拍田大道的肩头说:“这就对了嘛。你不想想,你这小煤窑是咋发起来的?以往你讹人家胜利煤矿讹了多少次呀,造成了多少国有资产的流失呀?现在你三、四号井的两部绞车还是人家的吧?”田大道怕中了程谓奇的新圈套,没回答程谓奇的话,却反过来将了自己县太爷一军,一副诚恳的样子问:“程书记,咱县里的电厂啥时建呀?咱要自己发了电,就再也不要看人家的脸色了。”程谓奇随口应付道:“快了,快了。”田大道说:“您该不是又拿了我们的钱去发扬共产主义风格了吧?上面的精神我可知道,不准一平二调呢,政策上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程谓奇眼一瞪说:“你怎么连我这个县委书记都不相信?咱县的电力资源这么紧张,不自建电厂行么?我说要建电厂就一定会建电厂。至于什么时候建,你等着就是。反正我算你一百万的股份。”田大道说:“还有利息呢,多少也得算点吧?”程谓奇不耐烦地说:“好,好,利息也照算你的。真是的,你们河东村越富越吝啬了。”田大道“嘿嘿”直笑:“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呢。”……这夜还算平安,一场很可能闹上法庭的冲砸事件,在程谓奇连唬加诈的圆滑调理下,竟以很平和的方式解决了,这实在有点出乎大家的意料。第二天一早,程谓奇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向吴明雄汇报时,吴明雄半疑半信,一再追问:在民郊县变电站事件中,河东村的村民是否触犯了刑律?程谓奇矢口否认,说是双方都很克制,连架都没打,所以,只是很一般的工作纠纷,而且,县里已妥善处理完了。程谓奇可没料到,省电力局徐局长会那么顶真,竟在第二天派人到民郊变电站来看现场。后来,还把拍下的现场照片寄到北京的电力报上去发表,害得程谓奇被吴明雄狠狠地训了一通,还被迫代表县委、县政府到市电业局去登门道歉。因为有程谓奇和民郊县委、县政府顶着,市里终于没抓人,河东村金龙集团这只聚宝盆还在招财进宝,这才让程谓奇多多少少得到了点安慰。自然,程谓奇也没能让惹是生非的田大道好受了。从市电业局道歉一回来,程谓奇就把田大道叫到县里,拉开架子,重新开张,很系统地臭骂了田大道一通之后,罚田大道当场捐款给县城新建的儿童乐园买了十只猴子,一只狗熊,才算最后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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