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寰正道

郭怀秋赶到国际工业园是十时十五分,市长束华如记得真切。当时,束华如带着一帮人刚把工业园的现场情况看了一遍,正往起步区走时,迎到了郭怀秋的001号奥迪。走到车前,束华如看了一下表说:“大老板,你迟到了十五分钟,得罚款。”郭怀秋从车里钻出来,笑着说:“今天罚我没多少道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脱了身的,省纪委周书记一帮人还在市委第二会议室里坐着听廉政汇报呢,我先说了几句就溜了。”“不信,你打电话去问肖书记他们。”束华如不开玩笑了,正色说:“郭书记,你能来就好,咱开会吧。”会是在起步区刚装修好的十二层综合大楼开的,由束华如主持。束华如很讲效率,没啥套话,开宗明义就说:“大家都知道,这个国际工业园是咱平川市改革开放的主要窗口,日本大正财团就是奔这窗口来的。搞得好,大正财团牵头进行国际招商,这盘棋就活起来了,也将带动平川经济走出低谷;搞不好,局面就会很被动。因此,郭书记今天亲自来参加这个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看看在日本人到来之前,还有哪些问题要马上解决。”郭怀秋插话说:“国际工业园从规划开发,搞到今天已是两年多了,市委和市府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在资金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投下去三个亿。现在,人家来相姑娘了,咱这姑娘拿得出手么?今天,我们自己先照照镜子吧。”工业园开发办主任江伟鸣开始汇报。这滑头主任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不谈问题,大讲成绩,用教鞭指着沙盘,为国际招商描述了一番美好而诱人的前景;再三称道市委、市府决策的英明和市长束华如亲自抓落实的认真负责。束华如越听越烦,忍不住打断江伟鸣的话头说:“江主任,我看,咱今天还是成绩少谈,问题多摆。成绩你不讲它跑不了,问题不谈透不得了。要我看,工业园目前的问题还不少。水和电的问题解决没有?起步区空着的这一片标准厂房怎么办呀?还有外面配套的道路问题……”束华如提到电的问题,电就真的出了问题———突然间停了电,会议室的灯全灭了,空调也停了。江伟鸣怔了一下,对郭怀秋说:“郭书记,不要紧,我们综合大楼自备了柴油发电机,马上就会送电的。”郭怀秋挂下了脸:“江主任呀,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国际工业园的规划面积可是有三十五平方公里,将来要有几百座厂房,难道都自己配柴油发电机发电么?”江伟鸣说:“郭书记,这……这可不是我能解决得了的了,和电力系统的关系,一直是市里出面协调的。”束华如说:“市里协调归市里协调,但问题都得谈透它嘛。”于是,与会者们开始老老实实谈问题。首先是配套道路。工业园内,一条条水泥道路宽阔平坦,工业园门外的两条国道上却天天堵车。两年前选址时,大家都认为把工业园摆在两条国道的夹角处省钱省力,现在却发现,这钱和力都省不下来。过境车辆越来越多,不但国际工业园受影响,就是平川市区也受到严重影响,穿越平川市的这两条国道真到了非拓宽不可的地步。而要拓宽这两条国道,初估一下,已约要一个亿。若是想从根本上解决,则需建一条连接国道的环城路,资金起码四个亿。供电上的麻烦。和电力部门的矛盾从根本上说,就是限电引起的矛盾。在工业园上马时,省电力局就说过,除非平川市政府出头出资和矿务局联建一个新电厂,并网发电,否则,对这三十五平方公里工业园的电力供应不列入计划。后来,在省府和有关方面的压力下,电力局联建电厂的要求不敢提了,但三天两头拉闸。工业用水的问题。这个问题更严重,逢上旱季整个平川市都缺水,百万城市居民的生活用水都不能保证,自来水厂怎能保证这庞大工业园的用水呢?因此,工业园上马时就在大漠河边自建了水厂。可遗憾的是,去年、今年,连着两年大旱,大漠河变成了一条干河沟。标准厂房的空置问题……起步区收尾工程的资金问题……问题越谈越多,郭怀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束华如注意到,怀秋开始还随手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后来就不记了,身子也渐渐歪到了一边,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直到这时,束华如还没想到郭怀秋会出事。说心里话,束华如请郭怀秋来参加这个会是有些私心的。两年前上国际工业园时,束华如就在私下里和郭怀秋交换过意见,认为条件还不太成熟,城市的基础设施太落后,硬上只怕会事与愿违。郭怀秋那时刚上台,又赶上全国的开发热,不听束华如的意见,三天两头往省城和北京跑,硬把工业园区跑了下来,跑下来后,常委班子里仍有不同意见,吴明雄就明确反对过。反对的理由和束华如完全一致。不过,束华如出于对郭怀秋的尊重,也出于利用国家优惠政策的考虑,在几次常委会上都没站出来支持吴明雄的意见,反倒为国际工业园讲了不少好话,这就让大家都以为他是无保留地支持工业园上马的,最后一次拍板的常委会上郭怀秋就分工让他负责。现在,国际工业园成了平川市人人皆知的市长工程,束华如已没有后退的余地了,加上大正的日本人下个月底又要来,束华如便有些急,想让郭怀秋了解一下工业园面临的真实状况,别到时候一板子打到他屁股上去。还有一些话,束华如不敢和郭怀秋说。有些干部已在私下议论了,说是国际工业园要道路没道路,要水电没水电,却两年投下三个亿,实在是打肿脸充胖子。把这三个亿存在银行,光利息每年也能养活两万多号待业待岗的工人了。郭怀秋死后,束华如才有些内疚———早知郭怀秋会倒在国际工业园的会场上,他真不该让大家说这么多问题。问题已经存在了,说不说都一样。作为一个市委副书记兼市长,他当初既然没站出来反对国际工业园的上马,现在就不该这么患得患失,就得切实负起责任来,千方百计去解决问题。就算要下地狱,也只能自己下,完全没有必要把郭怀秋也架到火上烤。郭怀秋是在财办刘主任谈资金问题时倒下的。束华如当时就坐在郭怀秋左边,右边是副市长曹务平。郭怀秋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了曹务平的怀里,曹务平失声叫了起来,束华如才发现大事不好:郭怀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满头满脸的汗,呼吸困难……会议被迫中断。20多个与会者全吓呆了,扑过来,围着郭怀秋,一声声叫着“郭书记、郭书记……”郭怀秋这时尚未失去知觉,看着束华如,还断断续续说了句:“束市长,你……你们接着谈,我……我心慌、胸痛,要……要先去一下医院了……”财办刘主任最先想到郭怀秋可能是心脏病发作,要找救心药,却没找到。在建的工业园里又没有医生、护士,无法实施临时抢救,束华如只好让001号奥迪亮起警灯,拉起警笛,风风火火地把郭怀秋送往人民医院。在前往人民医院的路上,郭怀秋先是失去了知觉,后又停止了呼吸,脉搏也几乎摸不到了。束华如守在郭怀秋身边,急出了一头汗,一边不住地叫司机加速,一边笨拙地嘴对嘴给郭怀秋进行人工呼吸,直到001号奥迪冲进医院大门。到了医院,车未停稳,已在电话里得知消息的医生、护士们就围了上来,用担架抬着郭怀秋进了抢救室。在抢救室门口,束华如对院长和党委书记交待说:“要不惜代价,尽一切力量抢救,我马上向省委汇报,要求把省里最好的心脏科专家派过来,在此之前千万不能出问题!千万!”医生、护士们紧张抢救时,束华如给省委挂了第一个电话,是省委一个值班副秘书长接的。那位副秘书长要束华如保持和省委的联系,并说自己马上向省委书记钱向辉汇报。放下电话没多久,院长出来了,对束华如说:“束市长,郭书记是严重的心肌梗塞,情况非常不好,冠状动脉血流受阻,引起了大面积的心肌梗塞,你们要有最坏的思想准备……”束华如惊问:“郭书记从来没犯过心脏病嘛,怎么会突然大面积心肌梗塞?”院长说:“正因为从没发过病,所以才更危险。这种病的诱因是情绪骤变,饱餐,或者过度的超强运动———有些运动员就是在事先毫无症状的情况下,于运动之中突然倒下,再也起不来了……”曹务平说:“郭书记没做任何运动,发病时我们还在开会。”院长说:“那可能就是情绪骤变的因素了……”曹务平说:“这也没有呀,大家谈得好好的,郭书记又没生过气……”束华如心里真难过,只有他最清楚,郭怀秋是为国际工业园和平川市的许多问题忧虑着急———尤其是国际工业园。也许在此之前,郭怀秋听到的好话太多,根本没想到工业园的问题这么多,一下子有点措手不及。自己也真是没数,还火上浇油,尽让大家谈问题,这就把郭怀秋谈倒下了。如若是由着滑头主任江伟鸣唱颂歌,也许就没有这一出了。束华如禁不住一阵阵头晕目眩,叹息着对曹务平说:“曹市长,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说这些没用的话干什么?咱平川这穷地方的一把手好当么?我看郭书记是硬被累倒的。你快给吴书记、肖书记,还有陈书记打电话,让他们都到这里来开个碰头会,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陈忠阳7月10日这天最倒霉,和非党副市长严长琪一起,驱车200多公里,从平川赶到云海市,一下车,就被告知要往回赶。陈忠阳很不高兴,拉下脸来,气呼呼地对云海市委书记米长山说:“怎么?郭书记去世地球就不转了?该干的事就不干了?!”米长山早年做过陈忠阳的秘书,知道陈忠阳是三届市委班子的老副书记,脾气大,加上这一年多来和郭怀秋又不太和气,便不敢劝,只好赔着笑脸说:“我的老书记哟,这您可别怪我呀。束市长让我传个话,我不敢不传呀。是不是回去,您自己决定就是了,谁敢勉强您呢?!”陈忠阳不耐烦地说:“好,好,我知道了。”严长琪觉得这种非常时刻陈忠阳不回去总是不太好,就和颜悦色地劝陈忠阳说:“陈书记,郭书记去世是件大事,又这么突然,可能关于班子的安排,省委有什么精神吧?我看,就我留下来参加下午文化节的开幕式吧,你最好还是回去一下。”陈忠阳想了想,认为严长琪说得有道理。郭怀秋意外去世,省委对平川市委的班子不能不作安排。是外派一个书记?还是暂时由束华如兼书记?抑或让二梯队的肖道清上?这关乎到平川未来的历史走向,也关乎到自己手下一大帮干部的前途,他不能不予以充分的重视。细想下来,外派的可能性不大。平川是有名的大市、穷市,所属八个县市中,有三个市县财政倒挂。如今,经济全面滑坡,上了马的国际工业园又面临着一大堆新的难题和矛盾,没有坚强的神经和相当的工作基础,谁也不敢往这火坑里跳。让市长束华如兼市委书记也不太可能。在省委一些领导眼里,束华如是个能忍辱负重的好管家,一把手的好搭档,却不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帅材。惟一的可能,是肖道清上。这是陈忠阳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肖道清出任市委书记,和郭怀秋在任不会有什么两样,也许比郭怀秋在任时还坏。肖道清是郭怀秋的亲信,又是大漠人,肖道清上台,各区县和市里各部委局办大漠干部的势力将会进一步加强,这对云海及其它地区干部的提拔则更加不利。而且,想在平川做点大事只怕会更难,水和路都甭指望能尽快解决,改革开放的步伐也快不了,许多在郭怀秋手上办不了的事,在肖道清手上也同样办不了,平川的落后局面根本没法改观。比如,和美国SAT公司远东部的合作。这个合作项目已商谈一年多了,一直无进展。SAT远东部总裁郑杰明是云海人,十年前赴美闯荡,混出了模样,去年代表SAT公司到平川寻找投资项目,一眼看中了位于市中心的机械一厂,想全资兼并该厂后,在原址上盖一座二十八层的国际大厦。郭怀秋开始时很有兴趣,还带着分管副市长严长琪和郑杰明见了两次面。后来,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主意变了,宁愿看着机械一厂停产,看着机械一厂的工人发不出工资,也不同意SAT的兼并方案,反倒建议郑杰明把国际大厦盖到兔子不拉屎的工业园去。搞得陈忠阳大丢面子,也没办法向郑杰明交待。再比如说水和路。从谢学东到郭怀秋,两届班子喊了多少年,都知道迟早非解决不可,可就是没人动真格的,都说要从长计议。于是便从长计议,计划也计划了,议论也议论了,至今仍是一头雾水。说心里话,在这种情况下,陈忠阳宁可让有些矛盾的吴明雄上,也不愿看着肖道清上。吴明雄虽说过去得罪过他,也不够理想,但有两点好:其一,不搞帮派;其二,真心想干事。退一步说,就算吴明雄上台后仍和他过不去,也没啥大不了的,吴明雄不是肖道清,五十六了,了不起干一届。———只是,让吴明雄上只怕也难,中央和省委在年龄上卡得都很死,一般来说,五十六岁已不可能再提一级了……想来想去,陈忠阳还是决定吃过饭后回平川去,听听省委的口气,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如果可能的话,不妨给省里一些老领导打打电话,为吴明雄做做工作。这样一举两得,既阻止了肖道清大漠势力的上台,又赚个出以公心、不计前嫌的好名声———他前几年和吴明雄的矛盾,省里一些老领导都是知道的。于是,就吩咐米长山给平川回电话,要米长山告诉束华如,自己饭后就回去。在流花宾馆吃饭时,陈忠阳情绪很好,说是要解解乏,喝了几杯酒,也劝严长琪喝了几杯。后来,就问起文化节的组织安排问题。文化节组委会主任是云海市长尚德全。尚德全是陈忠阳一手提起来的青年干部,一向对陈忠阳惟命是从,便滔滔不绝地汇报起来。汇报时绝口不提郭怀秋,一口一个“根据老书记指示”如何如何。最后还提出:“老书记,您既来了哪能走呀。这文化节可是件大事,又是云海县改市五周年纪念,您走了哪成?当年不是您老书记一次次往省城、往北京跑,咱云海哪有今天呀?”陈忠阳心里很得意,嘴上却说:“什么老书记呀,如今越老越不值钱,我今年可是五十八了,就等着回家抱孙子喽。”严长琪笑着说:“您陈书记能回家抱孙子呀?这还在位呢,那么多地方都抢着要您去当顾问,真要退下来,还不把门槛都踏破了。”陈忠阳也笑了:“这帮家伙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不就是想借我的余热烧他们的小灶么?我早和他们说过了,我陈忠阳十六岁参加革命,干到今天,也该歇息了。他们的烂事,我才不管呢。”尚德全说:“老书记,他们的烂事您不管,我们云海的事,您可不能不管呀!我们可都是鞍前马后跟着您许多年的老部下了。”年轻的市委副书记赵林更露骨地说:“老书记,您可是咱云海干部的当家人呀,现在您在位,市委常委会上有人帮我们讲话,我们啥事好办,就是郭怀秋也拿您这样的三朝元老没办法;您要真不在位了,再不管我们,我们的麻烦就大了。”陈忠阳觉得非党副市长严长琪在面前,云海的干部这样说话很不得体,便举起杯说:“废话少说,喝酒,喝酒。”赵林根本没把严长琪看在眼里,喝了杯酒,又说:“真没想到,郭书记说去世就去世了,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哩……”陈忠阳火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骂儿子似的指着赵林的鼻子道:“小赵,你这话是他妈什么意思呀?啊?还人算不如天算?!郭书记都倒在工作岗位上了,你还这么胡说,啊,这叫啥?这叫既没党性,也没良心!”赵林不敢做声了。陈忠阳叹了口气,又说:“你们胡说八道不要紧,罪名最后还要落到我头上,不知内情的同志,还以为是我支持怂恿你们的呢!今天,我当着严市长的面再重申一遍,今后,不讲原则,不负责任的话,谁都不许乱说。要搞五湖四海,不要搞小圈子,小宗派!”严长琪心里清楚,陈忠阳的话是说给他听的,便笑道:“陈书记说得不错,外面是有些议论呢,你们可别再害陈书记了。陈书记在云海工作多年,对云海有感情,你们得珍重陈书记这份感情,可不能给陈书记添乱呀。”陈忠阳注意地看了严长琪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认定严长琪话里有话。对严长琪这个从工学院土木工程系上来的党外副市长,陈忠阳一直吃不透。这位副市长对任何人都笑眯眯的,对市委几个书记、副书记交办的事,嘴里从来不说一个“不”字,似乎是个很好说话的主。可奇怪的是,办的结果却又大不相同,没矛盾的事都办成了,有矛盾的事一样办不成,你细想想,还又怪不得他。和SAT公司合作的事就是这样。他陈忠阳要办,严长琪不说不办,满口应承,四处跑个不歇,可到底没办成。办不成,这位副市长也不说,见了他仍是笑眯眯的。后来,便要他去找郭怀秋谈,他找郭怀秋一谈就碰了软钉子。今天这番话说得又很有意思,听上去好像是为他陈忠阳好,可却再三强调他对云海有感情,心里只怕已认定平川市有个云海帮了。那么,严长琪知道不知道,平川还有个以肖道清为后台的大漠帮?没准这滑头滑脑的副市长已通过郭怀秋,贴上肖道清了吧?陈忠阳呷了口酒,不动声色地问:“严市长啊,这郭书记突然去世了,你老弟估计省委会让谁出任平川市委书记呀?”严长琪灿烂地笑着:“哎呀,陈书记,你看你这话问的,我老严是民革党员,可不是中共党员,咋会知道中共省委的安排呀?”陈忠阳说:“我们试着猜猜看嘛。”严长琪的滑头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摇着秃了大半边的脑袋道:“我可猜不出哩,反正,陈书记,我给你表个态,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都服从党的领导,谁当市委书记我都听吆喝,都尽心尽力干好我分内的事。”陈忠阳问:“你看肖道清怎么样?”严长琪说:“不错,不错,肖书记年轻稳重,政策性强。”陈忠阳又问:“那么,吴明雄呢?”严长琪马上说:“也挺好嘛。吴书记有事业心,也有开拓精神,谁不知道吴书记是把快刀呀。”陈忠阳哭笑不得,指着严长琪直咧嘴:“严市长,我真服了你了———和你交交心还真不容易哩。”严长琪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陈书记,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肖道清和吴明雄本来就各有各的长处嘛。”这时,云海市委书记米长山走了进来,先给陈忠阳敬了一杯酒,又给严长琪敬了一杯酒,后来,就把陈忠阳叫到了外面的休息室,悄悄地对陈忠阳说:“老书记,束市长的电话打通了,束市长要您务必于今晚七时参加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传达省委钱书记指示精神……”陈忠阳懒懒地问:“什么精神呀?”米长山说:“关于班子的临时安排和稳定平川局面的精神。”陈忠阳又问了句:“班子怎么个安排法?”米长山讨好地说:“束市长没和我细说,我就多了个心眼,把电话打到了省委钱书记的秘书家里。钱书记的秘书斯予之您知道的,是我大学的同学。我问了一下情况,据斯予之说,目前暂定由肖道清和束华如负责,下一步可能是肖道清出任市委书记。”陈忠阳冷冷一笑,点了点花白的脑袋:“果不其然嘛,啊?!”米长山又说:“不过,斯予之也说了,这事现在还说不定。省委一帮老同志对吴明雄印象很好,说是吴明雄有胆识,有气魄,已有几个老同志提出,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从稳定平川大局考虑,还是应让吴明雄做平川的一把手为宜。”陈忠阳眼睛一亮:“消息可靠么?”米长山说:“绝对可靠。斯予之再三和我交待,这件事绝不能在平川透出一点风声来,否则要我负责。”陈忠阳来了兴致:“好,好,大米,这几天你保持和斯秘书的联系,我今晚也和老省长他们通通电话,谈谈我的看法。吴明雄这人作风正派,有主持全面工作的能力,又愿意干事,如真能让吴明雄出任市委书记,不论对平川的大局,还是对你们这些云海干部都是有好处的。”米长山点点头:“我明白。”吃过饭后,陈忠阳掉转车头回了平川。这时,是下午2时10分,按陈忠阳的估计,最多三个小时后,他就可以回到平川了。不料,半路上堵车,一堵就是两小时,待陈忠阳赶到市委常委会上时,已是晚上七时半了。陈忠阳十分疲惫,进门就嘶哑着嗓门骂:“真操蛋,咱平川的烂路再不修,我建议把市委的小车都换成直升飞机算了,免得当紧当忙时误事!”吴明雄接上来说:“我同意陈书记的意见,市委小车班可以考虑解散,商调驻平川空二师派一个中队的飞行员来帮我们驾驶直升飞机,可以在我们市委大楼顶上搞个停机坪嘛!这话两年前我就和郭书记说过……”束华如打断了吴明雄的话头:“好了,好了,都不要开玩笑了。陈书记总算到了,咱们开会吧。我先通报一个抢救郭书记的有关情况,以及钱向辉书记的电话指示精神。然后,再请组织部孙部长给大家宣读下午五时刚收到的省委发来的电传。”说罢,又看了看肖道清,问,“肖书记,你看是不是就这样?”肖道清点了点头,补充道:“郭怀秋同志治丧委员会名单和追悼会的规格恐怕也得在会上定下来,尽快报给省委。我还想亲自到省城去一趟,请咱们的老书记谢学东代表省委参加追悼会。郭书记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我们把丧事办得好一些,隆重一些,不论对郭怀秋书记的亡灵,还是对郭书记的家属、亲友,都是个安慰嘛。”陈忠阳见束华如和肖道清摆出的这副架势,心中已有数,看来米长山的情报很可靠,省委确已决定由肖道清暂时出来收拾局面了。肖道清也实在滑头,年纪轻轻,竟这么世故,省委的电传还没宣布,他就先一步提出要到省城去一趟。真是去请原平川市委书记谢学东参加追悼会么?鬼才相信呢。他不就是去跑官么!谁不知道谢学东现在是省委副书记呀,谁不知道郭怀秋、肖道清和谢学东的热络关系呀。陈忠阳不动声色地看着肖道清,心里却在说:我的小书记呀,你先别得意,你的两条腿未必就能跑过我陈忠阳的电话!你肖道清得记住,现在的省委书记还不是谢学东,到底谁来做平川的一把手,还说不准呢。平川政治舞台的巨大帷幕还没拉开。那么,更换主角,改变平川未来历史走向的可能性就还存在。

宴会结束,已是晚上9点多了,吴明雄回到家,还没坐稳,陈忠阳的电话就到了,说是要过来谈谈,问吴明雄有没有空接见一下?吴明雄不好推辞,便对陈忠阳说,就算是你陈书记到我寒舍来访贫问苦吧!在等待陈忠阳的当儿,吴明雄陷入了沉思。现在,平川的政局已进入了一个十分微妙的时刻。一场填补权力真空和权力再分配的角逐已在平川和省城同时开始。今日的平川不平静,今日的省城也不会平静。此时此刻,谁也不会闲着。肖道清在省城不会闲着,也许连肖道清的后台谢学东也不会闲着,那么,作为三朝元老的陈忠阳怎么会闲着呢。事情很清楚,郭怀秋虽说在平川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可也留下了一份未来得及交接的政治遗产。这份政治遗产除了权力,还包括班底。肖道清没有能力对付平川这个烂摊子,却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接过郭怀秋的大部分乃至全部政治遗产,且又表现得如此迫不及待,势必要引起束华如和陈忠阳的极大不满。吴明雄看得清楚,束华如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明白他将面临着什么。如果省委真让43岁的肖道清出任市委书记,那么,束华如就将在肖道清接受郭怀秋政治遗产的同时,背起历史和未来双重的政治包袱。干好了,成绩算肖道清的;干不好,责任必然是束华如的,因为他是两个班子的市长,难辞其咎。而肖道清这个按计算机标准程序选拔上来的年轻干部,却又绝不是能做一把手的材料,干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束华如和肖道清的合作,不但对束华如可能是一场悲剧,对平川地区也可能是一场悲剧。束华如大事不糊涂,终于忍不住把他推了出来。而陈忠阳呢?出于对郭怀秋班子和肖道清势力的双重不满,断然不愿看到郭家班子和肖家班子的新合流。陈忠阳58岁,马上要到二线去了,不可能再盯着一把手的位子。他惟一的选择就是推动省委各方面的关系,争取外派一个书记,甚至再外派一个市长。真能如此,吴明雄决不怀疑陈忠阳和这个外来班子合作的真诚性。陈忠阳将在离开平川政治舞台的时候,把自己在平川30年的经营交给他们,同时,为自己的晚年留下一条宽阔的退路。因此,对今天发生在机械一厂的事,吴明雄便怀疑陈忠阳的影响力。陈忠阳不是一般的人物,进常委班子,做市委副书记都比他要早得多,在云海市工作多年,有一批以云海籍干部为主体构成的新老班底。机械一厂党委书记兼厂长邱同知就是他的手下干将。厂里出事时,邱同知竟在外面和人喝酒。找到他和他谈话时,他还硬得很,明确说:“不但市长无能,我看市委书记也无能!七万人待业就是无能的证明!”吴明雄气得要死,却也拿这个邱同知没有办法。他心里很清楚,邱同知嘴里说出的就是陈忠阳要说的话。果然,陈忠阳进门一坐下,寒喧了几句,就直言不讳地问:“吴书记,你觉得咱平川还能再让一帮无能之辈继续折腾下去么?”吴明雄笑道:“也不好这么说吧?咱们可都是市委班子的领导成员呀。无能的责任,咱多少也得分担一点吧?”陈忠阳气呼呼地说:“要分担你分担,我可不分担!你心里其实比我还有数,在谢学东手下,在郭怀秋手下,我们想干的事能干得了么?谢学东在任上干了什么?抓了个厕所问题,还好意思满世界吹,今天竟成了省委副书记。郭怀秋根本就是个书呆子,只会照搬书本,上传下达,机遇一次次丧失。闹到今天,咱平川要什么没什么,人均产值全省倒数第一,人均占有道路全省倒数第一,三资引进、外向型经济全省倒数第一,贫困人口近100万。是不是?”吴明雄说:“这都是事实。可要知道,咱们平川历史上就是经济欠发达地区,3000年古城,打了人2500年仗,加上黄河水灾,底子确是太薄呀。”陈忠阳不高兴了:“明雄老弟,咱们今天交交心好不好?就算过去我们在工作上有些误会,可面对今天这种局面,为了对未来负责,咱们两个当初一起跟老省长搞水利的老同志、老朋友能不能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见陈忠阳提到了老省长,吴明雄没话说了,认真地想了想,笑了:“好,那我们就来一次青梅煮酒论英雄吧!不过有一个前提:这次谈的全是个人意见,而且出门不认账。”陈忠阳点点头:“好,咱就出门不认账吧。”吴明雄这才站起来,在客厅里踱着步说:“老陈,你的观点我基本赞同。平川确是丧失了几次大发展的机会,人家经济过热,咱这里从来没热过。而一搞经济调整,我们又首当其冲,大批工厂开不出工资。底子薄,基础差,市财政基本上就是吃饭财政,谁在台上也不敢搞大动作。比如说水的问题,都知道要从根本上解决,非得上南水北调工程,可谁也拿不出这笔巨款。再比如说路,90年代了,咱的道路水平还是70年代,甚至60年代的,制约我们的经济发展,也卡人家的脖子呀。”陈忠阳问:“你认为肖道清当书记,能领着我们大干一场么?”吴明雄摇摇头:“这我不知道。”陈忠阳手一挥:“我看不会!这个人除了会拉帮结派,拍谢学东的马屁,没那个气魄,也没那个能力,更没有那份心!今天上午,他跑到老省长家里去了,老省长就给他出了水、路、电三道大题目,把他问个张口结舌。老省长说,咱肖书记年轻呀,还想往上爬呀,你让他把身家性命押在平川,他愿干么?”吴明雄说:“就是愿干,也还有个能力问题嘛。”陈忠阳道:“对,这也是咱老省长的看法。所以,老省长在电话里和我说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做平川的市委书记最合适。”吴明雄问:“谁?”陈忠阳挤了挤眼:“你猜猜看?”吴明雄说:“是南方哪个市的同志吧?”陈忠阳笑而不答。吴明雄不愿和陈忠阳猜谜语,正经说:“老陈呀,我知道你这两天没闲着,一定是缠着老省长给咱外派个得力的书记来,是不是?你一说要到我这里谈谈,我就猜到了。”吴明雄明确说:“在这里,我可以表个态,只要有利于平川的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谁来,我吴明雄都支持,我可不搞关门排外那一套。”陈忠阳这才拍手笑道:“咱老省长说了,最合适做平川市委书记的人就是你吴明雄。”说罢,还学起了老省长的口气,“这个吴明雄管过农业,管过工业,管过政法,比较全面,又有能力,有气魄,可以把平川交给他。谁说他没上过大学呀?他上的是社会大学嘛,而且是博士研究生的水平嘛。”吴明雄怔住了,愣愣地看着陈忠阳,好半天没缓过神来。老省长这么说可是非同小可。全省各级干部谁不知道?老省长30年代在本省几个市创建过地下党组织,抗战时期领导过平川的抗日武装,建国后一直在省里工作,德高望重。老省长为人正派,敢讲真话,敢于坚持真理,颇有号召力。五年前彻底退下来了,可说话照样有人听。更关键的是,现任省委书记钱向辉早年在老省长手下做过多年处长。这就是说,到省城跑官的肖道清这回算是跑砸了。他跑通了谢学东,却没跑通讲原则的老省长。也许,恰恰因为他去老省长家跑,才引起了老省长的警觉,落了个鸡飞蛋打。陈忠阳说:“老弟,你等着吧,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估计这一二天省里就会找你去谈话。”吴明雄用平静的口气问:“老陈,你认为我干得了么?”陈忠阳说:“我看你干得了。”吴明雄摇摇头:“只怕也难,面上的事咱先不说,就这你一团、他一伙的干部状况,就够让人头疼的了。我们俩在常委会上发生的那次冲突,好像也是因为干部问题吧?”陈忠阳笑了:“那次就不提了,后来老省长也批评过我。我和老省长说了,我不是冲你吴明雄来的,而是冲肖道清来的。大漠的曹务平能提副市长,为啥米长山就不能做云海的市委书记?”吴明雄说:“老陈,我也不怕你生气,认真地讲,米长山不论是能力还是素质,都比曹务平差一些。我是对事不对人。”陈忠阳摆摆手:“好,好,老吴,咱不说它了,还是谈正经的。老省长让我带个口信给你,让你马上给他回个电话。”吴明雄想都没想,便说:“这个电话我不打,我可没有跑官的瘾头。”陈忠阳说:“你看你这个人,这电话是老省长让你打的,你要不打,他骂娘你别怪我。”吴明雄苦苦一笑:“我宁愿让老头骂娘,也不想自己往火坑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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