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道

市委常委会结束的当天夜里,肖道清竟甩下一大摊子事不管,连夜驱车四五百公里跑到省城去了。次日早上,束华如一到市府上班,就接到肖道清从省城挂来的长途电话,说是他已在省委副书记谢学东办公室里,马上要向谢书记汇报工作,问束华如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束华如心里不高兴,可又不便在电话里多话,便略带讥讽地交待了一句:“肖书记,你别太累了,来日方长,要注意身体呀。”放下电话,束华如的情绪就变坏了,越想越觉得肖道清做得太过分。肖道清提出要到省城去,他不想阻拦,也不便阻拦,可肖道清连夜就走却是他没想到的。按他的想法,肖道清就算走,也得在今天上班后,和他碰一下头再走。家里的事这么多,一桩桩都火燎眉毛,有的事还得拍板做决定,他总要和肖道清这个共同负责人商量呀。现在倒好,这个共同负责人手一甩走了,许多事情只能先搁在一边了。到市委主楼一看,又见了一景:市委办公室的几个年轻人正一头汗水地忙着给肖道清搬家。把肖道清三楼办公室的东西大都搬到了二楼郭怀秋的办公室里,郭怀秋的办公桌和遗物则摆了一走廊。束华如真是火透了。郭怀秋尸骨未寒,肖道清竟想到了占下郭怀秋的办公室!本想上前去问问,谁让搬的家?可没容他开口,市委秘书长叶青却从郭怀秋的办公室走出来,先问起了他:“束市长,肖书记搬到郭书记这里来,是不是你定的?这……这好像也太急了点吧?”“郭书记的追悼会毕竟还没开嘛,遗物万一丢了几件,可就……”这真让束华如有苦难言。束华如强压着一肚子火,不耐烦地摆摆手,模棱两可地说:“搬家这种事我管不着,不过,郭书记的东西不能少,少了一件都得由你们市委办公室负责!”说罢,掉头就走,“噔噔噔”上了楼,去了吴明雄办公室。这一天,真把束华如折腾得够呛。常委会上定下的郭怀秋治丧事宜要马上落实,肖道清在省城跑官,陈忠阳又躲着不见面,束华如只好把昔日做过自己上级的吴明雄硬拖出来,“共同负责”,去征求郭夫人对治丧工作的意见。郭夫人不是郭书记,不那么好说话,一口咬定郭怀秋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不能算病逝,要算因公殉职。为悼词和讣告的措词又争个不休,耗去了整整一上午时间,也没能解决问题。快12点时,吴明雄坐不住了,说是有两个重要的会下午非开不可,要先走一步。束华如知道,自己一人和郭夫人更没法谈下去,加上手头也有许多事要处理,便也起身告辞了。在机关小食堂吃饭时,束华如对吴明雄说:“你看这事闹的,郭书记说走就走了,平川这一摊子事咋办呀?我都愁死了。”吴明雄说:“别愁,别愁,愁也没用。我看,你就权当郭书记还活着,该干啥照旧去干啥好了,至少目前得这样。”束华如直叹气:“吴书记,你是我的老领导了,我的底你清楚。不瞒你说,现在我心里真是空落落的哩。”吴明雄说:“在这种时候,你这种心态可不能流露出来!就是硬撑,你也得撑住,总还有我们大家嘛!”束华如感叹地说:“大家要都像你吴书记这样负责就好了!我只怕有些人只想升官,不想负责任,你没看见有人把办公室都换了?!”吴明雄笑了笑:“这你就随他去嘛,你总不能让人再把肖书记的办公桌硬搬出来呀?!”束华如原还想和吴明雄再深谈一下,把自己对肖道清和陈忠阳的看法说一说,不料,副市长曹务平和市公安局长毕长胜一前一后来了电话,说是郭怀秋去世的消息已传了出去,平川机械一厂不少待岗工人借口悼念郭怀秋,喊出了要无能之辈辞职的口号,欲往市政府集体上访,目前事态还在发展中。情况严重。吴明雄接过电话,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吴明雄匆忙地对束华如交待了一句:“老束,我马上把公安局警卫科长派给你,你该干啥干啥。在这种非常时刻,你一市之长的阵脚千万不能乱!”束华如问:“要不要马上和肖道清通一下气?”吴明雄沉吟了一下说:“我看还是先不告诉他吧!”束华如想想也对,人家把“无能之辈辞职”的口号都喊出来了,自己再去和肖道清讲,岂不是自找难堪么?对目前平川的现状,应负责任的首先是郭怀秋,其次就是他这个市长。心里乱得很,也烦得很,有一阵子,甚至想到机械一厂去一趟,和那些不明真相的工人们见个面,告诉他们,在过去郭怀秋主持工作的两年多里,他束华如过的什么日子。然而,最后还是镇定了下来,在警卫科长的陪同下去了国际工业园,继续主持召开昨日没开完的现场工作会议。在会上,束华如指出,不管郭怀秋书记在与不在,日本大正财团都要来,工业园起步区的收尾工作一定要在7月底全部完成。工业区门外的配套国道,要突击拓宽500米。自来水厂要马上动作,加班加点临时接条管线过来。就算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得先把表面文章做好。工业园主任江伟鸣再次提出资金问题。束华如手一摆,说:“你没钱,我也没钱。你们要滚动发展。”江伟鸣嘀咕说:“滚动发展谈何容易?出租厂房,卖地,就算有主顾,也都不是马上就能进钱的。日本人8月初就来,咱等不了了。”束华如叹了口气说:“要不,就想法再贷点款吧,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了,三个亿的贷款都欠着,再多欠个千儿八百万的又算什么?!”财办主任挺为难:“束市长,这只怕也不行呢。建行和工商行早就有话了,就是流动资金贷款也不会再给我们了。”束华如说:“多说说好话,多做做工作嘛。告诉他们,只要大正的日本人一过来,国际招商成功,我们还贷是不成问题的嘛!”江伟鸣说:“这些话我们早说过,曹市长也和他们说过,问题是,人家银行可没咱这信心。人家行长见咱就躲,咱请人家吃饭人家都不敢来呀。”束华如沉下了脸:“那你们除了伸手问我要钱,还能做什么?昨天郭书记倒在了这里,今天你们是不是也想让我倒在这里?我现在先把丑话说在前面:问题怎么解决我不管,反正我下个星期再来看,要还是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我看可以考虑把你们换下来!”这话一说,大家都不敢做声了。束华如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和银行讲清一个道理,咱国际工业园真要因为这千儿八百万的资金上不去,这已贷下的三个亿就更还不了了。我们和银行现在可以说是一根线上的两只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呀。”离开国际工业园,束华如按计划赶往市供销大楼,参加全市乡镇企业工作会议。坐在车里,浏览了一下秘书小白送来的会议材料,束华如意外地发现,民郊县河东村金龙集团上半年的产值竟达7000万,心里生出一丝难得的喜悦,当即问小白:“这个金龙集团的头儿是谁?”小白说:“是田大道,民郊县的名角。”束华如说:“好,在全面紧缩的经济形势下,这个田大道能把一个村的产值搞到7000万,真是有能耐。我看可以树个典型,让大家都好好向他学学。”小白说:“束市长,只怕还得慎重一些才好。这个田大道名声可是不太好哩,就在昨天还惹了事,把民郊变电站包围了。”束华如的脸挂了下来:“哦?昨天冲砸变电站的是他呀?!”尽管如此,束华如在讲话中还是三次脱稿提到了河东村的金龙集团,再三强调金龙集团的发展经验应该好好总结一下。原还想见一下田大道其人,可一看时间来不及了,只得作罢。讲完话后,束华如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平川纺织机械厂,参加纺织机械集团总公司的国有资产授权经营签字仪式。平川纺织机械集团总公司是由机械工业部、纺织工业部设在平川的重点大型企业。这是由北方纺织机械公司、平川纺织机械厂及其下属12个分厂为龙头,以市属骨干企业———平川铸造总厂、纺织机械修配厂等27个相关纺织机械厂家为成员,新组建的一家跨行业、跨地区的特大型企业集团。在此之前,郭怀秋曾亲自出面五次赴京和机械工业部、纺织工业部商谈,做了大量的工作。最后确定:在集团成员行业归口不变的前提下,打破条块分割,将集团成员的全部现存国有资产授权给新成立的平川纺织机械集团总公司统一经营。上个星期,北京的批文终于拿到了,郭怀秋却不在了。在授权书上签字时,束华如心里直打鼓:谁知道这个纺织机械集团未来的路怎么走?这两年全国的纺织行业和机械行业都不景气,日后集团工作若搞不好,国有资产不能保值增值,这板子打不着去世的郭怀秋,还得打到他束华如的屁股上,不明真相的人又得骂他无能了。想到此,心头不禁有些酸涩。看着面前的纺织机械集团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张大同,束华如说:“咱这个实体化集团公司可是郭怀秋书记生前抓的一个点呀,将来它能不能搞好,我就看你张大同的了。”张大同近乎悲壮地说:“束市长,你放心吧,不论怎么困难,我们纺织机械集团都一定要为中国纺织机械工业的大发展杀出一条血路来。”束华如点点头说:“好,我等着听你们的捷报。”这日,束华如本打算留在纺织机械集团吃晚饭,饭后和张大同好好谈谈。却不料,在饭桌上刚坐下说了几句话,手机就响了,吴明雄打电话过来,先说了一下机械一厂闹事工人的情况:厂里的工人已经散去,估计今天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后又说国家安全部来了一位副部长,问束华如是不是过来和副部长见见面,陪他在香港大酒店吃顿饭?束华如不想去。吴明雄提醒说,这位副部长可是管三产的,手里有钱,有可能在工业园投资。这句话让束华如改变了主意。赶到香港大酒店,天已完全黑下来了。宴会还没开始,束华如一进门就看见,吴明雄正坐在虚席以待的宴会厅里打电话。电话里谈的内容仍是平川机械一厂。吴明雄要公安局长毕长胜不要掉以轻心,仍要注意突发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束华如情绪很坏,却强笑着问:“咦,咱们的部长客人呢?咋还没来?”吴明雄说:“部长正和咱们安全局伍局长和经委的权主任在楼上客房谈投资意向呢。”束华如说:“那我们是不是上去看看他们?”吴明雄说:“算了,算了,人家马上就下来了。”在等待部长的时候,束华如用手机拨了个长途到省城谢学东书记家,找肖道清。省城那边接电话的是谢书记的夫人,谢夫人先说肖道清不在,待束华如叫着“周大姐”自报了家门,谢夫人才笑着,喊肖道清接了电话。束华如不提机械一厂的事件,只向肖道清通报了一下上午向郭夫人征求意见的情况,要肖道清快些回来,说是郭夫人的工作恐怕还得他出面来做才好。肖道清却在电话里说,自己还要向省委书记钱向辉汇报工作,一下子还走不了。谢学东也接过电话说,省委对平川市委新班子的安排很慎重,想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和建议,因此,肖道清可能要在省城多呆两天。另外,省委组织部马上也要派人到平川去征求大家的意见。放下电话,束华如对着吴明雄摇摇头,带着明显的嘲弄口吻说:“吴书记,肖书记还要向钱书记汇报工作,郭夫人和市里这一大摊子事,还得咱们来对付。”吴明雄点点头说:“是呀,是呀,革命的分工不同嘛。”束华如一下子把肚里的火全发了出来:“肖道清这种样子,以后的工作能干好么?1000万人口,2.8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问题堆成山,他肖道清真对付得了?我就不信!学历和资历可不等于实际工作能力。”吴明雄摆摆手说:“这不是咱们考虑的问题,班子总没最后定嘛。咱们想到的,省委不会想不到,也许省委会外派一个市委书记过来吧?”束华如抬起头,紧盯着吴明雄突然地说:“老领导,你,你就没想过做这个市委书记么?!”吴明雄大吃一惊:“老束,你开什么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今年56岁了,又没有文凭,哪有这个可能?!”这时,国家安全部的那个副部长和几个随行人员,在伍局长和经委权主任的陪同下,来到了宴会厅。束华如和吴明雄不好再谈下去了,二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做出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迎了上去……

彻夜难眠。立在五楼居室窗前,面对着平川七月的夏夜,吴明雄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窗外的夜空无星无月,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整座城市黑灯瞎火,难得见到几处亮点。因着夜深的缘故,远处火车站的火车吼叫声听得清清楚楚,益发映衬出四周的静寂。没想到,真没想到,在决定平川未来历史的一个重要关头,他吴明雄已经56岁了,竟会被一批以老省长为代表的德高望重的老同志郑重推上前台,套用一句广告术语,就是“隆重推出”。既然隆重推出了,他就得在这四处起火冒烟的舞台上隆重上演。他真不知道自己将给历史留下一幕壮剧、正剧,还是一幕悲剧、闹剧。两年多前,决定谢学东上调省城,省委在酝酿平川市委书记人选时,曾考虑过他。最终决定起用郭怀秋,除了谢学东的因素外,主要还是干部知识化的问题。他高中毕业,从村文书、会计干起,当过乡长、县长、县委书记,一步步做到市委副书记。因为工作繁忙,38年中,除了到省党校进修过六个月,再没跨进过学校的大门。原以为人生景致已基本定格了,却没料到,竟还有这最后壮观的一景。这壮观一景出现时,他除了原有的知识化问题外,又多了个年龄问题,而省委若是都破格认可了,便足以说明省委对他寄予多大的希望了。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吴明雄才益发感到自己即将接过的担子有多么沉重。不是到了这种非他莫属的地步,一向以稳健著称的省委书记钱向辉,决不会向老省长表态破格起用他这个大刀阔斧的工农干部。思绪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咋也收不住。平川2.8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人和事,一桩桩,一件件,潮水般漫上心头。历史与现实,困难与希望,紧紧交织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想到后来,吴明雄禁不住笑了:自己这是怎么了?钱向辉还没有代表省委和他谈话,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也许省委到最后一分钟还会改变主意,他这么一厢情愿地把自己摆到舞台主角的位置上,被人知道可是不太好哩。恰在这时,也没入睡的老伴端了碗面条送到了客厅里。吴明雄吃面条时,老伴便说:“这官当多大才叫大呀?你已是市委副书记了,还真想当这个市委书记呀?这穷地方,人家郭怀秋搞不好,你吴明雄就搞得好了?!我看呀,这差事你能推最好还是推了。”吴明雄笑了笑,应付说:“推啥呀?省委现在也没最后定下让我干嘛!”老伴说:“不是我泼你的冷水,闹不好,你就是第二个郭怀秋。”吴明雄看着老伴,认真地说:“你这话不对,我可不是郭怀秋!我不干这个市委书记则罢,若是真干了,就一定得干出点名堂来,不但要改变平川的城市形象,也得改变改变咱平川人的形象。改革开放搞到今天了,咱平川人也得有个新形象了,不能老这么灰头土脸的,让人瞧不起,你说是不是?”老伴点点头:“这倒是实话。”吴明雄却又说:“不过,若是省委最终不让我干,历史不给我这个机遇,那我也就只有为别人鼓掌喝彩了。就算是肖道清干,只要他实心实意干点大事、难事,我都会全力支持他。”老伴叹了口气说:“你能这样想就好。”不料,话刚落音,省委书记钱向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吴明雄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已是深夜两点十分。钱向辉在电话里说,省委关于平川班子配置安排的常委扩大会议刚刚结束,经慎重研究,已决定由吴明雄出任平川市委书记。钱向辉要吴明雄辛苦一下,马上赶赴省城去见他,还特别交待,连秘书都不要带,就一人来。

作为一个有40年党龄的老党员,一个地方国营煤矿的党委书记,曹心立在任何时候都力求保持一个领导者的尊严和权威。可这份尊严和权威到七月十日晚上再也保持不住了,为了八千多工人的吃饭问题,曹心立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厚着脸皮向自己平时最瞧不起的二儿子曹务成开了口,想让曹务成的联合公司借几十万元给矿上买粮,以免矿上大食堂断炊关门。为避免可能出现的更大难堪,曹心立没去曹务成设在平川市内的联合公司办公室,也没到矿党委,而是把曹务成和他所谓的秘书马好好叫到家里谈的。开谈时,曹心立让浓妆艳抹的马好好回避一下,曹务成却不依,说马好好不是外人,实际上也算曹家的媳妇,啥事都没必要瞒她。这让曹心立很生气。马好好算曹家哪门子媳妇?曹务成明媒正娶的媳妇是袁静,马好好充其量算曹务成的妾。然而,今晚却不好和曹务成较真了,人穷志短,明明知道曹务成是在向他示威,也只能眼睁眼闭,先把这口气咽下了。在15瓦灯泡的昏黄灯光下,做着矿党委书记的老子吭吭呛呛地对着皮包公司总经理的儿子说:“务成,你知道的,咱胜利煤矿走到今天这一步,根本不是你爹的责任。这座八千多人的中型煤矿,是大跃进年代搞起来的。当时干啥都瞎吹,只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明明没有多少煤可采,却硬要成立指挥部,搞大会战。结果,煤没采出多少,人倒留了一大堆,搞到今天,陷入了绝境。今年上半年,咱矿几乎绝产了,8000多工人大部分只发生活费,每个职工每月60元。这点生活费咋过日子呀?我们党委千方百计想办法,组织转产自救,又四处借钱,才勉强在大食堂临时开了伙,把生活费折成饭票发给工人们,让工人和他们的直系亲属一起吃食堂。”曹务成这时还不知道曹心立代表矿上向他借钱的意图,便冲着曹心立笑笑说:“这不是很好嘛,放开肚子吃饭,很有点共产主义的意思了嘛。”曹心立苦笑着说:“务成,我没心思和你斗嘴、开玩笑。你先别插嘴,听我说完好不好?昨天,总务科王科长跑来和我说,矿上连维持三天的米菜钱都没有了,情况相当严重。消息一传出去,工人情绪很不稳定,搞不好,真要到市委、市政府门前去集体上访了。”曹务成说:“那你找市里呀,找郭怀秋,找我大哥呀。我大哥这副市长不是管工业么?白吃干饭呀?!”曹心立红着脸解释说:“市里给我们的组织生产自救的担保贷款,已是3000多万了,银行再不愿给我们一分钱贷款了。几个地方答应借给我们的钱也没到位,我想来想去,只好把我们家里的三万多块存款先拿出来应急,也想请你的联合公司临时借个10万、20万给矿上,就算我这当爹的求你了。”曹务成愣住了,略一沉思,便顿着脚叫道:“爹,你开什么玩笑呀?!咋想起来找我这不务正业的皮包公司借钱?你们堂堂一个国营煤矿,借我一个皮包公司的钱,就不嫌寒酸丢人么?”曹心立连连叹气:“这些话你别再说了,就算我过去骂过你,这时候你也别和我计较了。你好歹总是矿工的儿子,总不能看着矿上8000多父老兄弟饿肚子吧?总不能看着你老爹作难吧?”曹务成眼皮一翻:“你作什么难?我看你是自找的。你都61了,早该退休了,还管这些烂事干什么?工人真要去静坐示威,你让他们去好了,让郭怀秋和咱曹大市长去对付。”曹心立忍着气说:“务成啊,这可不行哩!我是个老党员了,只要一天不退下来,当一天胜利煤矿的党委书记,就得为党负一天的责任嘛。我向市委,向你大哥保证过,有我曹心立这个矿党委书记在,胜利煤矿的工人就不会上街。”曹务成对马好好挤了挤眼,笑道:“好好,你服不服?现在还就有这样对党忠心耿耿的布尔什维克,我老子就是一个。”马好好忍着笑,努力正经着说:“真是难得呢,曹总,我看,咱要真有钱就借点给曹书记吧。”曹务成不干,手一拍,对马好好说:“好好,你别在这里充好人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账上哪还有多少钱呀?再说,咱的钱不也是高息拆借来的么?30%他们胜利煤矿敢用呀?”曹心立有点不相信:“什么?年息30%?这不是高利贷么?!”马好好点点头,很认真地说:“40%的高利贷我们也借过呢,去年我们就借了120万嘛。”曹心立没好气地说:“真靠得住有40%的高息,我还搞什么生产自救呀!”曹务成道:“是嘛,当初我劝你们矿上30%把钱借给我,你不干,还骂我骗到你头上来了。现在你看看,你生产自救的项目哪个成功了?石英石卖不出去,瓷砖厂的瓷砖也卖不出去。”曹心立一怔:“我们矿上的事,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曹务成笑了:“我是干啥吃的?商品社会,信息不灵还行呀?都像你们国营企业这样,赖在国家怀里,糊里糊涂吃大锅饭,咱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哪还会有希望呀?!”曹心立说:“我看,都像你这样四处骗,咱改革开放才没希望呢!不管怎么说,我们只要生产就创造了价值。你们倒来倒去,创造了什么价值?!”曹务成连连摆手:“咱不争论,不争论,这次是你老爷子找我,不是我找你老爷子,你说咋办吧!我帮你拆借高息贷款,你用不起;这布尔什维克的责任你又要负,咋解决这难题,你发话吧。”曹心立一时竟不知该说啥。马好好像是曹务成肚里的蛔虫,已揣摸出了曹务成的心事,便说:“曹书记,我看,你们可以在石英石和瓷砖上做点文章嘛,赔点本卖嘛,只要价钱合适,我们联合公司可以帮你联系一下。”果然,曹务成正是在打石英石和瓷砖的主意,马好好话一落音,就接上来说:“市场经济有市场经济的规律呀。爹,你很清楚,让我贴上高息借给你们10万、20万是不可能的。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们把手上300多吨石英石和所有瓷砖全处理给我,问题不就解决了么?”曹心立疑疑惑惑地问:“这些石英石和瓷砖我们国营企业都卖不出去,你皮包公司就能卖出去了?”马好好笑了:“曹书记,和你这么说吧,在我们联合公司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去年我们进了一批冷冻了八年的烂黄鱼,不照样卖出去了?!我们曹总本事大着呢……”曹务成狠狠地瞪了马好好一眼,马好好识趣地打住了话头。然而,已经晚了,曹心立那根阶级斗争的弦绷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曹务成问:“小子,你莫不是想骗我吧?”曹务成说:“这是哪里话?我先付定金后拉货,咋能骗了你?又不是让你付钱买我的东西。”曹心立还是怀疑,想了想说:“那我和肖矿长商量一下,明天答复你。”正说到这里,车队队长孙大林摸黑跑来了,气喘吁吁地对曹心立说:“曹书记,坏了,坏了,大伙儿正在老煤场集合,十几辆卡车都开出来了,要趁夜进平川哩。”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曹心立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沙哑着嗓子,焦虑地问:“肖矿长知道么?”孙大林说:“肖矿长已让保卫科的人把三个矿门都封闭了,眼下正在老煤场做工人的工作。”曹心立起身就走:“快去看看。”曹务成忙说:“爹,你别去,闹不好那些急了眼的工人会打你的!”曹心立像没听见,三脚两步出了门,去了矿上老煤场。老煤场已是一片混乱。足有上千号人围着十几辆卡车和两部破客车,等待上车往平川市内进发。最头里的一辆载满人的破客车已打着了火,试探着缓缓往前开。年轻矿长肖跃进带着矿办公室的几个干部拦在车前,一边随着破客车的前行被迫后退着,一边大声劝说着什么。曹心立见这情形急了眼。他知道,只要这辆领头的客车打开了通道,后面十几辆车都会跟着冲出去的,封闭的三个矿门根本拦不住他们。而只要头一批工人被趁夜送进城,群访静坐就成了事实。他这个党委书记就失了职,就没法向市委交待了。没顾得多想,曹心立便把挡在面前的人群拨开了,三脚两步冲到破客车前,死死拦住破客车,竭尽全力吼道:“停下,都给我停下!有什么话,你们找我这个矿党委书记说!”不知是车上的司机没听见,还是司机故意和曹心立作对,客车仍不停下,引擎轰鸣着,还在往前移动。曹心立两手死死抓住车身,半截身子渐渐没入了车身下。身边的矿长肖跃进和办公室的一帮人都惊叫起来。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客车终于停下了。利用停车的机会,曹心立让肖跃进和办公室的同志帮忙,哆嗦着瘦小的身子,爬上了客车车顶,愣了好半天,才对工人们说了第一句话:“同志们,我们是产业工人,是国家的领导阶级,咱再难也不能给国家丢脸呀!”曹心立这话一说完,人群中当即有人乱喊乱骂,“屁话!产业工人连饭都吃不上了,国家就不怕丢脸吗?”“真是的,还领导阶级呢,我们连自己的肚皮都领导不了!”“走,走,咱不听曹书记的,他这官太小,说啥也没用。咱找市委去,找郭怀秋去,问问咱郭书记,社会主义要不要保障劳动者的权利?社会主义兴不兴饿死人的?连大食堂都吃不上了,这还是社会主义吗?”曹心立心里真难过,下面工人说的话,其实都是他想说的话。入党40年了,党委书记也做了18年,他哪一天不是在为国营的社会主义企业工作?他再也没有想到,到头来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国营企业,竟连工人的肚子都没法管起来了。这都是咋回事呢?难道改革开放就是为了让田大道、曹务成这种不仁不义的人富起来,而让国营企业的工人饿肚子么?然而,曹心立敢这样想,却不敢这么说。作为一个矿党委书记,他若顺着工人们的话头这么说,就要犯方向路线错误了。于是,曹心立在人们的叫嚷声稍一停歇,便抓住大食堂的问题大声说:“谁说咱连大食堂都吃不上了?谁说咱要饿肚皮了?这是造谣!现在,我代表矿党委向同志们担保,胜利矿的问题一天不解决,大食堂就开一天,决不会让任何一个同志饿肚子!决不会!”这话一说,下面安静了不少。曹心立叹了口气,又说:“同志们,你们也清楚,市委、市政府对我们面临的困境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撒手不管,半年多来,拨款贷款已经给了咱三千万,转产安排一直在进行着。就在今天上午,市委吴明雄副书记还说了,对我们这种历史遗留问题,一定要会同各方面,在条件许可的前提下逐步解决。你们今天如果不听我的劝阻,一定要到市委、市政府去静坐,那我也代表矿党委声明一下:后果自负!矿党委在今后安排工作时要对你们的行为作出考虑的!”这番话一说,把工人的情绪压住了,一时间老煤场上竟一片静寂。也在这时,矿长肖跃进爬上了车顶,趁着局面已被控制的有利时机,黑着脸下起了命令:“我在这里也宣布一下:天一亮,在大食堂吃过早饭后,各单位要组织大家学习,必须点名,无故缺席者的名单,一律报到矿党委来。但凡不参加明天的学习,跑到市委门前静坐的,日后就自谋出路去吧,矿上对你的事再不负责!”下岗工人们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出路,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他们能和市委闹,却不能和矿党委闹。在未来的工作安排中,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市委,而是矿党委。因而,肖跃进的话一落音,许多人已自动离去了,没走的,也鼓不起冲出矿门的勇气了。曹心立这才松了口气,又和颜悦色地说:“同志们,今夜的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大家的心情,我和肖矿长都能理解。所以,矿党委对今夜的事不予追究,只希望这类事情不要再发生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产业工人,再难也不能给国家丢脸!”让司机把卡车、客车开回车库,劝着老煤场的工人全部散去,天已蒙蒙发亮了。在空荡荡的老煤场上,筋疲力尽的曹心立对肖跃进说:“肖矿长,你还得辛苦一下,马上去和曹务成谈判。这位曹总答应买咱那些积压的石英石和瓷砖。”肖跃进一脸惊喜:“真的?怪不得你敢讲大食堂不会关门呢?!”曹心立苦苦一笑:“找这位曹总帮忙,我真正是病急乱投医了。你和他谈判时千万要小心,可不能上他的当。他这种奸商鬼花样多着呢,像我这种老家伙是斗不过他了。”肖跃进说:“曹书记,你也不要把务成想得太坏,他做生意总要赚钱嘛,咱只要算清自己的账就行了。”曹心立很认真地说:“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就得把他想得坏一点,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把话说在这里:你肖矿长有本事从他手里多弄些钱出来,我代表胜利煤矿8000多职工向你鞠躬致谢。你要真被这小子骗了,我就让大家到你家去开伙!”肖跃进笑了:“好,好,你老书记都六亲不认,那我也就不认他这个老同学了,该咋和他谈,我就咋和他谈。你放心,我给他来个不见鬼子不挂弦,再不会上他的当了。”不料,待曹心立领着肖跃进回到自己家,才发现曹务成开过来的桑塔纳不见了,曹务成和马好好也都没了踪影。老伴刘凤珠说,曹务成和马好好已回了平川市里,临走时留下话了,说是如果胜利煤矿真想处理手头那批甩不掉的臭货,就到联合公司和他具体谈。曹心立一听就来了火,儿子不在面前,找不到儿子发火,就冲着老伴叫:“咋叫甩不掉的臭货呢?这些石英石、瓷砖是我们矿上转产的头一批产品,凝聚着咱矿工人的心血,若不是火烧眉毛,老子才不处理给他呢!”肖跃进劝道:“老书记,别气,别气,务成说的是生意场上的行话,卖不掉的东西,人家都叫它臭货呢。”摇摇头,又苦笑着说,“想想我都后悔,早知咱生产的这些石英石和瓷砖都没销路,当初真不如拿这笔转产资金去做生意了。”曹心立更生气了:“你这是胡说,咱生产了,就创造了价值!”肖跃进说:“什么价值呀?我算了一下,咱这些老爷生产的石英石、瓷砖就算都有销路,全按市场价销出去,算上贷款利息仍然亏本。石英石厂和瓷砖厂的近2000工人非但没创造出价值,还给咱净赔了近20万!”曹心立说不出话了。肖跃进迟疑了一下,又说:“老书记呀,有些话我早想和你说了,可怕你听不进去,反而生我的气,所以就一直忍着。”曹心立心事重重地说:“都到这一步了,还有啥不能说的?你说吧,说轻说重了都没关系。”肖跃进这才说道:“老书记呀,咱不能啥事都怪市里,也不能把啥都推给历史呀,咱自己也有责任嘛!我们矿到这种地步了,上上下下还心安理得地吃大锅饭,还不去研究市场,这怎么行呢?这样下去,市里就是再给我们3000万,咱吃光败尽,日子还是没法过!”曹心立再也没想到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矿长肖跃进会直言不讳说出这种话来。肖跃进继续说:“被动地等着市里安置也不是办法。市里有市里的困难嘛!在这种经济滑坡的情况下,谁救得了谁呢?因此,我就想,先把大家的吃饭问题解决掉,下一步,咱们这些头头真得坐下来好好开个会,认真清理一下工作思路了。不能光想着当维持会长,咱既要维持,也要发展,要让大家看到希望。否则,工人们真有可能走上街头的。”曹心立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说:“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议。”这天上午,在肖跃进坐着矿上的破吉普到市里去找联合公司曹务成谈判时,曹心立心力交瘁,一下子病倒了。躺在矿医院简陋的病房里迷迷糊糊吊着水,曹心立的心在滴血。他禁不住一遍遍问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他这个尽心尽职的矿党委书记真的跟不上眼下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了么?这究竟是他出了问题,还是这个时代本身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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