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别康桥,最后的那一天

  在我这“决心做人,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是一个思想的大转变;因为先前我对这人生只是不调和不承认的态度,因此我与这现世界并没有什么相互的关系,我是我,它是它,它不能责备我,我也不来批评它。但这来我决心做人的宣言却就把我放进了一个有关系,负责任的地位,我再不能张着眼睛做梦,从今起得把现实当现实看:我要来察看,我要来检查,我要来清除,我要来颠扑,我要来挑战,我要来破坏。
  人生到底是什么?我得先对我自己给一个相当的答案。人生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形形色色的,纷扰不清的现象——宗教、政治、社会、道德、艺术、男女、经济?我来是来了,可还是一肚子的不明白,我得慢慢的看古玩似的,一件件拿在手里看一个清切再来说话,我不敢保证我的话一定在行,我敢担保的只是我自己思想的忠实,我前面说过我的学识是极浅陋的,但我却并不因此自馁,有时学问是一种束缚,知识是一层障碍,我只要能信得过我能看的眼,能感受的心,我就有我的话说;至于我说的话有没有人听,有没有人懂,那是另外一件事我管不着了——“有的人身死了才出世的,”谁知道一个人有没有真的出世那一天?
  是的,我从今起要迎上前去!生命第一个消息是活动,第二个消息是搏斗,第三个消息是决定;思想也是的,活动的下文就是搏斗。搏斗就包含一个搏斗的对象,许是人,许是问题,许是现象,许是思想本体。一个武士最大的期望是寻着一个相当的敌手,思想家也是的,他也要一个可以较量他充分的力量的对象,“攻击是我的本性,”一个哲学家说,“要与你的对手相当——这是一个正直的决斗的第一个条件。你心存鄙夷的时候你不能搏斗。你占上风,你认定对手无能的时候你不应当搏斗。我的战略可以约成四个原则:——第一,我专打正占胜利的对象——在必要时我暂缓我的攻击,等他胜利了再开手;第二,我专打没有人打的对象,我这边不会有助手,我单独的站定一边——在这搏斗中我难为的只是我自己;第三,我永远不来对人的攻击——在必要时我只拿一个人格当显微镜用,借它来显出某种普遍的,但却隐遁不易踪迹的恶性;第四,我攻击某事物的动机,不包含私人嫌隙的关系,在我攻击是一个善意的,而且在某种情况下,感恩的凭证。”
  这位哲学家的战略,我现在僭引作我自己的战略,我盼望我将来不至于在搏斗的沉酣中忽略了预定的规律,万一疏忽时我恳求你们随时提醒。我现在戴我的手套去!

  基督教经典《圣经·新约》中关于“末日审判”的假想性预言,尽管在缺乏“宗教感”的我们国人看来未免虚幻可笑。但对富于“罪感文化”精神的西人和基督徒来说,却实在非同小可。
  基督教认为在“世界末日”到来之际,所有的世人,都要接受上帝的审判。《新约·马太福音》中描绘审判的情景是:基督坐在荣耀的宝座上,万民都聚集在他面前,王向右边的义人说,你们可来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所预备的国;王向左边的人说,你们要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预备的永火里去。也就是说,作恶者往永刑里去,虔敬为善的好人则往永生里去。
  徐志摩是现代作家中“西化”色彩极重的一位,他对西方文明的谙熟和倾心赞美认同是不言自明的。在这首《最后的那一天》中,徐志摩正是借用了《圣经》中关于“末日审判”的典故,用诗的语言和形式创造设置一个理想化的,想象出来的情境,寄托并表达自己对纯洁美好而自由的爱情的向往和赞美。
  第一节描绘出了“最后的那一天”所出现的黑暗恐怖的情景:春风不再回来,枯枝也不再泛青,太阳、月亮、星星等发光体都失去了光芒,整个天空黑茫茫浑沌一片。诗人着力喧染那一天的不同寻常,这自然是为了衬托对比出两类人在这一情景面前的不同心境,坏人只能惶惶然,好人却能坦坦然。
  第二节进一步展开描绘那一天将发生的不同寻常的事情——“价值重估。”那一天,一切现实中成旧的,习以为常甚或神圣不可动摇的价值标准都必须重新估价甚至完全推翻。在这“最后审判”的威严中,在公正严厉的上帝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每一个灵魂都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也无法掩饰,完全暴露呈现在上帝面前,再也没有了诸如财富、地位、权力等身外之物,也没有了诸如“仁义”、“道德”、“忠孝节义”之类的“掩羞布”和“贞节坊”。
  已有不少论者指出徐志摩的诗歌创作弱于对现实生活有关事物的联想和描绘,而长于潇洒空灵,飞天似地虚空无依的想象。
  这个特点在这首诗歌中确乎足以略窥豹于一斑。
  在第一二节诗味并不很浓的,沾滞于现实的意象设置和描绘说明之后,作者在第三节转入他最拿手的对爱情的空灵想象和潇洒描绘。到那个时候,在现实生活中遭受诟病,冤屈,不能堂堂正正、自由无拘地相爱的“你我的心”,却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在这里,诗人以“并蒂莲”比喻两颗相爱的“心”,化虚为实,巧妙贴切,并且使得“雪白”不但修饰“并蒂莲”,更象征寓意了“你我”爱情的圣洁。“爱的青梗”,在意象设置上,也是虚实并置,使意象间充满张力,“秀挺”、“欢欣”、“鲜妍”三个动词(或动词化的形容词)则生气满溢,动感极强。徐志摩在第三节中对爱情的描写,显然与第一二节的黑暗、恐怖或庄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凸出了爱情“是唯一的荣光”的纯洁和神圣。“你我”在上帝面前再不必象在现实生活中那样“张皇”。躲躲藏藏,完全可以在上帝面前问心无愧,上帝也一定能为“你我”作主,让“你我”“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获得美满之爱。
  徐志摩是一个总想“飞”的诗人,总想“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这自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徐志摩脱离实际的空想性和面对现实的软弱性。然而,艺术毕竟不能完全等同于现实,从某种角度说,艺术是现实的补充和升华,现实中不能实现的美好理想,正可以在艺术中得以实现,得以补偿。这不正是浪漫主义创作方法的要义吗?古往今来,《孔雀东南飞》中男女主人公死后化为“连理枝”,梁山伯与祝英台死后化为美丽的蝴蝶而比翼齐飞,不都脍炙人口,流传久远吗?
  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特别是在追求爱情上,徐志摩还是表现出相当的热烈大胆,不惜一切代价,不怕一切流言之勇气的。
                           (陈旭光)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徐志摩是一位浪漫主义的诗人,在英国剑桥大学贵族文化的教育下,形成了他的政治抱负和理想,他所希望的政治,是英国式的,是希腊式的资产阶级民主,他所向往的革命,是不流血的革命。对于无产阶级政权,他是连影子都要怕的。1922年,徐志摩回到中国,这已是“五四”运动的低潮期,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现实,使他那理想主义碰了壁。尽管如此,他那热情和幻想并未因此消褪。本文正是他从心里“呕出来的几口苦水”。(徐志摩《再剖》)是他“烦闷的呼声”,他在写“自己”,解剖自己的思想,倾吐自己的情怀,自我思想感情的剖露也更为鲜明和深入,浪漫主义的因素也更为加强。感情是狂烈的倾泻,而不是慢慢的渗出。他写作本文时,正是他思想陷入极度的矛盾和苦闷,他反复剖析自己该时期思想情绪突然变化的状况和原因。一方面,他看到了客观社会的影响,另一方面,他认定自己主观精神出了毛病。他想利用这“反省的锋刃”,劈去纠着他心身的累赘,解卸身上的负担,求得自我“解放的希望”(《再剖》),想摆脱精神上的痛苦,不甘心理想主义的泯灭,从失望中找寻希望。
  郁达夫曾把徐志摩一类的散文家写作的散文的共同特征,归结为“带有自叙传的色彩”。(郁达夫《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本文深入解剖、省察自己的思想灵魂,真切显现坦露自己的性格、思想、信仰,并从失望中振作起来,发出战斗的宣言:决计迎上前去,“决心做人,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当我们阅读这篇散文时,能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情感在奔突,它像一团火在燃烧,也使别人燃烧,这篇文情并茂的散文,不仅阐明了作者的战斗思想,而且宣泄了作家悲郁愤激求索理想的灼热之情。正如文章开写到“这回我不撒谎,不打隐谜,不唱反调,不来烘托,我要说几句至少我自己信得过的话,我要痛快的招认我自己的虚实”读到此处,我们似乎也听到了作者心灵的撞击声,而且被它那潮水般汹涌澎湃的气势和情绪所裹挟,所惑召,感受到一种奋发上进的精神力量。
  鲜明、深入地剖析社会,剖析自我是这篇散文的特色。作者先是介绍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认为真的理想主义者要经得起挫折,经得起打击,要从失望中找寻新的希望。在这里用“生病”来比喻理想主义者的受挫,作者认为生病的时候不是“高声嚷痛”,而是“摆脱苦痛”。接着分析客观社会现实,分析生命的现状:“在生命里到处碰头失望”,而生命的重担却“一天重似一天”生命的十字架如此的沉重,但思想的十字架却比生命的十字架还要沉重,因为能思想,当作者看到“国内思想界萎瘪现象”更觉愤懑和羞恶。作者要时代的真思想的精神,要向这时代挑战,作者预料到这会引起有些人的笑骂,但唯其他们的苟且偷生,象食蚁兽一样的生活更激起作者的入世热情。作者用了一系列形象的比喻把时代、社会的丑恶和腐朽揭示出来“是纸糊的老虎,摇头的傀偏,蜘蛛网幕等的偶像。”是“一大群食蚁兽”。作者对自己的解剖也毫不留情,“我不来谈学问,我不配。我书本的知识是真的十二分的有限。”“科学我是不懂,我不曾受过正式的训练,最简单的物理化学,都说不明白”,“我人事的经验与知识也是同样的有限。”所以作者如实写道“我只是个极平常的人。”作者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不足后,又弘扬起自己自上宝贵的品质来,那就是对理想的追求。“在这打谎的世上寻出一些不磨灭的真”“不能让绝望的重量压住我的呼吸,不能让悲观的慢性病侵蚀我的精神,更不能让厌世的恶质染黑我的血液。”接着又以哲学家尼采的话语作证。作家以生动形象的比喻,宣扬自己的人生观和理想主义,怀着充沛的情感,用诗句抒写到“我不辞痛苦,因为我要认识你,上帝;我甘心,甘心在火焰里存身,到最后那时辰见我的真,见我的真,我定了主意,上帝,再不迟疑。”这种鲜明、深入的剖析,这种斩钉截铁,宣誓般的诗句,让我们充分了解到作者的理想和追求,充分理解了作者之所以要迎上前去的原因和目的。为下文作了很好的铺垫。
  生的意志的执着的表现,无需词藻的华丽,只要真实,流畅、朴素的语言就足以体现意志和情感的神韵和内核。在本文的下半篇,作者紧扣“做人”这个中心题旨,表明他对人生的态度,并详细阐明自己在人生中搏斗的战略原则。作家
  用诗句写道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康桥,即英国著名的剑桥大学所在地。1920年10月—1922年8月,诗人曾游学于此。康桥时期是徐志摩一生的转折点。诗人在《猛虎集·序文》中曾经自陈道:在24岁以前,他对于诗的兴味远不如对于相对论或民约论的兴味。正是康河的水,开启了诗人的性灵,唤醒了久蜇在他心中的诗人的天命。因此他后来曾满怀深情地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吸烟与文化》)
  1928年,诗人故地重游。11月6日,在归途的南中国海上,他吟成了这首传世之作。这首诗最初刊登在1928年12月10日《新月》月刊第1卷第10号上,后收入《猛虎集》。可以说,“康桥情结”贯穿在徐志摩一生的诗文中;而《再别康桥》无疑是其中最有名的一篇。
  第1节写久违的学子作别母校时的万千离愁。连用三个“轻轻的”,使我们仿佛感受到诗人踮着足尖,象一股清风一样来了,又悄无声息地荡去;而那至深的情丝,竟在招手之间,幻成了“西天的云彩。”第2节至第6节,描写诗人在康河里泛舟寻梦。披着夕照的金柳,软泥上的青荇,树荫下的水潭,一一映入眼底。两个暗喻用得颇为精到:第一个将“河畔的金柳”大胆地想象为“夕阳中的新娘”,使无生命的景语,化作有生命的活物,温润可人;第二个是将清澈的潭水疑作“天上虹”,被浮藻揉碎之后,竟变了“彩虹似的梦”。正是在意乱情迷之间,诗人如庄周梦蝶,物我两志,直觉得“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并甘心在康河的柔波里,做一条招摇的水草。这种主客观合一的佳构既是妙手偶得,也是千锤百炼之功;第5、6节,诗人翻出了一层新的意境。借用“梦/寻梦”,“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放歌,/但我不能放歌”,“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四个叠句,将全诗推向高潮,正如康河之水,一波三折!而他在青草更青处,星辉斑斓里跣足放歌的狂态终未成就,此时的沉默而无言,又胜过多少情语啊!最后一节以三个“悄悄的”与首阙回环对应。潇洒地来,又潇洒地走。挥一挥衣袖,抖落的是什么?已毋须赘言。既然在康桥涅槃过一次,又何必带走一片云彩呢?全诗一气呵成,荡气回肠,是对徐志摩“诗化人生”的最好的描述。胡适尝言:“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会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信仰’。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追悼徐志摩》)果真如此,那么诗人在康河边的徘徊,不正是这种追寻的一个缩影吗?
  徐志摩是主张艺术的诗的。他深崇闻一多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的诗学主张,而尤重音乐美。他甚至说:“……明白了诗的生命是在它的内在的音节(Internal rhythm)的道理,我们才能领会到诗的真的趣味;不论思想怎样高尚,情绪怎样热烈,你得拿来澈底的‘音乐化’(那就是诗化),才能取得诗的认识,……”(《诗刊放假》)。反观这首《再别康桥》:全诗共七节,每节四行,每行两顿或三顿,不拘一格而又法度严谨,韵式上严守二、四押韵,抑扬顿挫,朗朗上口。这优美的节奏象涟漪般荡漾开来,既是虔诚的学子寻梦的跫音,又契合着诗人感情的潮起潮落,有一种独特的审美快感。七节诗错落有致地排列,韵律在其中徐行缓步地铺展,颇有些“长袍白面,郊寒岛瘦”的诗人气度。可以说,正体现了徐志摩的诗美主张。
                           (王 川)

  这回我不撒谎,不打隐谜,不唱反调,不来烘托;我要说几句,至少我自己信得过的话,我要痛快的招认我自己的虚实,我愿意把我的花押画在这张供状的末尾。
  我要求你们大量的容许,准我在我第一天接手《晨报副刊》的时候,介绍我自己,解释我自己,鼓励我自己。
  我相信真的理想主义者是受得住眼看他往常保持着的理想煨成灰,碎成断片,烂成泥,在这灰、这断片、这泥的底里,他再来发现他更伟大、更光明的理想。我就是这样的一个。
  只有信生病是荣耀的人们才来不知耻的高声嚷痛;这时候他听着有脚步声,他以为有帮助他的人向着他来,谁知是他自己的灵性离了他去!真有志气的病人,在不能自己豁脱苦痛的时候,宁可死休,不来忍受医药与慈善的侮辱。我又是这样的一个。
  我们在这生命里到处碰头失望,连续遭逢“幻灭”,头顶只见乌云,地下满是黑影;同时我们的年岁、病痛、工作、习惯,恶狠狠的压上我们的肩背,一天重似一天,在无形中嘲讽的呼喝着,“倒,倒,你这不量力的蠢才!”因此你看这满路的倒尸,有全死的,有半死的,有爬着挣扎的,有默无声息的……嘿!生命这十字架,有几个人抗得起来?
  但生命还不是顶重的担负,比生命更重实更压得死人的是思想那十字架。人类心灵的历史里能有几个天成的孟贲乌育①?在思想可怕的战场上我们就只有数得清有限的几具光荣的尸体。  
  ①孟贲乌育,通译墨尔波墨涅,希腊神话中专司悲剧的文艺女神。在近代西方作品中,墨尔波墨涅有时用作“戏剧”的代名词。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我不想成仙,
  蓬莱不是我的份;
  我只要这地面,
  情愿安分的做人。”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①写作时间和发表报刊不详。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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