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诈谋致死张汤,西王母来朝

  却说李广因失道误期,愤急自刭,军士不及抢救,相率举哀。就是远近居民,闻广自尽,亦皆垂涕。广生平待士有恩,行军无犯,故兵民相率畏怀,无论识广与否,莫不感泣。广从弟李蔡,才能远出广下,反得从征有功,封乐安侯,迁拜丞相。广独拚死百战,未沐侯封。尝与术士王朔谈及,朔问广有无滥杀情事?广沈吟半晌,方答说道:“我从前为陇西太守,尝诱杀降羌八百余人,至今尚觉追悔,莫非为了此事,有伤阴骘么?”王朔道:“祸莫大于杀已降,将军不得封侯,确是为此。”就是杀霸陵尉亦属不合。广叹息不已。至是竟刭身绝域,裹尸南归。有子三人,长名当户,次名椒,又次名敢,皆为郎官。当户蚤死,椒出为代郡太守,亦先广病殁,独敢方从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发代郡。见前回。去病出塞二千余里,与匈奴左贤王相遇,交战数次,统得胜仗,擒住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及虏将虏官等八十三人,俘获无算。左贤王遁去,遂封狼居胥山,禅姑衍山,登临瀚海,乃班师回朝。武帝大悦,复增封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户,李敢亦加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卫青功不及去病,未得益封,惟特置大司马官职,令青与去病二人兼任。赵食其失道当斩,赎为庶人。这次大举两军,杀获胡虏,共计得八九万名,汉军亦伤亡数万,丧失马匹至十万有余。功不补患。
  惟伊稚斜单于仓皇奔窜,与众相失,右谷蠡王还道单于阵亡,自立为单于,招收散卒。及伊稚斜单于归来,方让还主位,仍为右谷蠡王,单于经此大创,徙居漠北,自是漠南无王庭。赵信劝单于休战言和,遣使至汉,重议和亲。武帝令群臣集议,或可或否,聚讼不休。丞相长史任敞道:“匈奴方为我军破败,正可使为外臣,怎得与我朝敌体言和?”武帝称善,因即令敞偕同胡使,北往匈奴。好数月不闻复命,想是由敞唐突单于,因被拘留。武帝未免怀忧,临朝时辄提及和亲利弊。博士狄山,却主张和亲。武帝未以为然,转问御史大夫张汤。汤窥知武帝微意,因答说道:“愚儒无知,何足听信!”狄山也不肯让步,便接口道:“臣原是甚愚,尚不失为愚忠;若御史大夫张汤,乃是诈忠!”虽是快语,但言之无益,徒然取死。武帝方宠任张汤,听狄山言,不禁作色道:“我使汝出守一郡,能勿使胡虏入寇么?”狄山答言不能。武帝又问他能任一县否?山又自言未能。至武帝问居一障,即亭障。山不好再辞,只得答了一个能字。武帝便遣山往边,居守一障。才阅一月,山竟暴毙,头颅都不知去向。时人统言为匈奴所杀,其实是一种疑案,无从证明。不白之冤。朝臣见狄山枉送性命,当然戒惧,何人再敢多嘴,复说和亲?但汉兵疮痍未复,马亦缺乏,亦不能再击匈奴。只骠骑将军霍去病,闻望日隆,所受禄秩,几与大将军卫青相埒,青却自甘恬退,主宠亦因此渐衰。就是故人门下,亦往往去卫事霍,惟荥阳人任安,随青不去。
  既而丞相李蔡,坐盗孝景帝园田,下狱论罪,蔡惶恐自杀。从子李敢,即李广少子,见父与从叔,并皆惨死,更觉衔哀。他自受封关内侯后,由武帝令袭父爵,得为郎中令。自思父死非罪,常欲报仇。及李蔡自杀,越激动一腔热愤,遂往见大将军卫青,问及乃父致死原由。两下稍有龃龉,敢即出拳相饷,向卫青面上击去。青连忙闪避,额上已略略受伤。嗣经青左右抢护,扯开李敢,敢愤愤而去。敢固敢为,惜太敢死!青却不动怒,但在家中调养,用药敷治,数日即愈,并不与外人说知。偏霍去病是青外甥,往来青家,得悉此事,记在胸中。
  既而武帝至甘泉宫游猎,去病从行,敢亦相随,正在驰逐野兽的时候,去病觑敢无备,借着射兽为名,竟向敢猛力射去,不偏不倚,正中要害,立即毙命。当有人报知武帝,武帝还左袒去病,只说敢被鹿触毙,并非去病射死。专制君主,无人敢违,只好替敢拔出箭镞,舁还敢家,交他殓葬,便即了事。天道有知,巧为报复,不到一年,去病竟致病死。武帝大加悲悼,赐谥景桓侯,并在茂陵旁赐葬,特筑高塚,使象祁连山。令去病子嬗袭封。嬗之子侯,亦为武帝所爱,任官奉车都尉,后至从禅泰山,在道病殁。父子俱当壮年逝世,嬗且无嗣,终绝侯封。好杀人者,往往无后。
  御史大夫张汤,因李蔡已死,满望自己得升相位,偏武帝不使为相,另命太子少傅庄青翟继蔡后任。汤以青翟直受不辞,未尝相让,遂阴与青翟有嫌,意欲设法构陷,只因一时无可下手,权且耐心待着。会因汤所拟铸钱,质轻价重,容易伪造,奸商各思牟利,往往犯法私铸。有司虽奏请改造五铢钱,但私铸仍然不绝,楚地一带,私钱尤多,武帝特召故内史汲黯入朝,拜为淮阳太守,使治楚民,黯固辞不获,乃入见武帝道:“臣已衰朽,自以为将填沟壑,不能再见陛下,偏蒙陛下垂恩,重赐录用。臣实多病,不堪出任郡治,情愿乞为中郎,出入禁闼,补阙拾遗,或尚得少贡愚忱,效忠万一。”武帝笑说道:“君果薄视淮阳么?我不久便当召君。现因淮阳吏民,两不相安,所以借重君名,前去卧治呢。”黯只好应命,谢别出朝。当有一班故友,前来饯行,黯不过虚与周旋。惟见大行李息,也曾到来,不觉触着一桩心事,惟因大众在座,不便与言。待息去后,特往息家回拜,屏人与语道:“黯被徙外郡,不得预议朝政,但思御史大夫张汤,内怀奸诈,欺君罔上,外挟贼吏,结党为非,公位列九卿,若不早为揭发,一旦汤败,恐公亦不免同罪了!”却是个有心人。息本是个模棱人物,怎敢出头劾汤?不过表面上乐得承认,说了一声领教,便算敷衍过去。黯乃告辞而往,自去就任。息仍守故态,始终未敢发言。那张汤却揽权怙势,大有顺我便生,逆我就死的气势。大农令颜异,为了白鹿皮币一事,独持异议。白鹿皮币见前文。武帝心下不悦,汤且视如眼中钉,不消多时,便有人上书讦异,说他阴怀两端,武帝即令张汤查办。汤早欲将异致死,得了这个机会,怎肯令他再生?当下极力罗织,却没有的确罪证,只有时与座客谈及新法,不过略略反唇,汤就援作罪案,复奏上去。谓颜异位列九卿,见有诏令不便,未尝入奏,但好腹诽,应该论死。武帝不分皂白,居然准奏。看官阅过秦朝苛律,诽谤加诛,至文帝时已将此禁除去,那知张汤,不但规复秦例,还要将腹诽二字,指作异罪,平白地把他杀死,岂非惨闻!异既冤死,又将腹诽论死法,加入刑律。比秦尤暴,汉武不得辞咎。试想当时这班大臣,还有何人再敢忤汤,轻生试法呢?
  御史中丞李文,与汤向有嫌隙,遇有文书上达,与汤有关,文往往不为转圜。汤又欲算计害文,适有汤爱吏鲁谒居,不待汤嘱,竟使人诣阙上书,诬告文许多奸状。武帝怎知暗中情弊!当然将原书发出,仍要这老张查问。李文还有何幸,不死也要处死了。又了掉一个。那张汤正在得意,不料一日入朝,竟由武帝启问道:“李文为变,究系何人详知情实?原书中不载姓名,可曾查出否?”汤已知告发李文,乃是府史鲁谒居所为,此时不便实告,只得佯作惊疑,半晌才答道:“这当是李文故人,与文有怨,所以告发隐情。”武帝才不复问,汤安然趋出,还至府中,正想召入谒居,与他密谈,偏经左右报告,说是谒居有病,未能进见。死在眼前,何苦逞刁。汤慌忙亲去探问,见谒居病不能兴,但在榻上呻吟,说是两足奇痛。汤启衾看明,果然两足红肿,不由的替他抚摩。一介小吏,乃得主司这般优待,真是闻所未闻。无奈谒居消受不起,过了旬月,竟尔呜呼毕命。谒居无子,只有一弟同居长安,家中亦没有甚么积储,一切丧葬,概由汤出资料理,不劳细叙。忽从赵国奏上一书,内称张汤身为大臣,竟替府史鲁谒居,亲为摩足,若非与为大奸,何至如此狎昵,应请从速严究云云。这封书奏,乃是赵王彭祖出名。彭祖王赵有年,素性阴险,令人不测。从前主父偃受金,亦由他闻风弹劾,致偃伏诛。见前文。自张汤议设铁官,无论各郡各国,所有铁器,均归朝廷专卖,赵地多铁,向有一项大税款,得入彭祖私囊,至是凭空失去,彭祖如何甘心?故每与铁官争持。张汤尝使府史鲁谒居,赴赵查究,迫彭祖让交铁榷,不得再行占据。彭祖因此怨汤,并恨及谒居,暗中遣人入都,密探两人过恶。可巧谒居生病,汤为摩足,事为侦探所闻,还报彭祖。彭祖遂乘隙入奏,严词纠弹。武帝因事涉张汤,不便令汤与闻,乃将来书发交廷尉。廷尉只好先捕谒居,质问虚实,偏是谒居已死,无从逮问。但将谒居弟带至廷中。谒居弟不肯实供,暂系导官。为少府所属,掌舂御米。一时案情未决,谒居弟无从脱累,连日被囚。会张汤至导官署中,有事查验,谒居弟见汤到来,连忙大声呼救。汤也想替他解释,无如自己为案中首犯,未便相应,只好佯为不识,昂头自去。谒居弟不知汤意,还道汤抹脸无情,很是生恨,当即使人上书,谓汤曾与谒居同谋,构陷李文。李文事使彼供出,造化亦巧为播弄。武帝正因李文一案,怀疑未释,一见此书,当更命御史中丞减宣查究。减宣也是个有名酷吏,与张汤却有宿嫌,既经奉命究治,乐得借公济私,格外鉤索,好教张汤死心伏罪。
  复奏尚未呈上,忽又出了一桩盗案,乃是孝文帝园陵中,所有瘗钱,被人盗去。这事关系重大,累得丞相庄青翟,也有失察处分,只好邀同张汤,入朝谢罪。汤与青翟,乃是面上交好,意中很加妒忌。当即想就一计,佯为允诺,及见了武帝,却是兀立朝班,毫无举动。青翟瞅汤数眼,汤假作不见,青翟不得已自行谢罪,武帝便令御史查缉盗犯,御史首领就是张汤。退朝以后,汤阴召御史,嘱他如何办法,如何定案。原来庄青翟既为丞相,应四时巡视园陵,瘗钱被盗,青翟却未知为何人所犯,不过略带三分责任。汤不肯与他同谢,实欲将盗钱一案,尽推卸至青翟身上,而且还要办他明知故纵的罪名,使他受谴免官,然后自己好代相位。那知御史隐受汤命,却有人漏泄出去,为相府内三长史所闻,慌忙报知青翟,替他设计,先发制汤。三长史为谁?第一人就是前会稽太守朱买臣,买臣受命出守,本要他预备战具,往击东越,嗣因武帝注重北征,不遑南顾,但由买臣会同横海将军韩说,出兵一次,俘斩东越兵数百名,上表献功。回应前六十二回。武帝即召为主爵都尉,列入九卿。越数年,坐事免官,未几又超为丞相长史。从前买臣发迹,与庄助同为侍中,雅相友善。张汤不过做个小吏,在买臣前趋承奔走。及汤为廷尉,害死庄助,见前文。买臣失一好友,未免怨汤。偏汤官运亨通,超迁至御史大夫,甚得主宠,每遇丞相掉任,或当告假时候,辄由汤摄行相事。买臣蹭蹬仕途,反为丞相门下的役使,有时与汤相见,只好低头参谒。汤故意踞坐,一些儿不加礼貌,因此买臣衔恨越深。还有一个王朝,曾做过右内史,一个边通,也做过济南相,俱因失官复起,权任相府长史,为汤所慢。三人串同一气,伺汤过失,此次闻汤欲害青翟,便齐声禀白道:“张汤与公定约,面主谢罪,旋即负约,今又欲借园陵事倾公,公若不早图,相位即被汤夺去了。为公计画,请即发汤阴事,先坐汤罪,方足免忧。”青翟志在保位,听了三长史的言语,当然允许,且令三人代为办理。三人遂潜命吏役,往拿商人田信等,到案审讯。田信等皆为汤爪牙,与汤营奸牟利,一经廷审,严刑逼供,田信等只得招认。当有人传入宫中,武帝已有所闻,便召汤入问道:“朝廷每有举措,如何商人早得闻知,莫非有人泄漏不成?”汤并不谢过,又佯为诧异道:“大约有人泄漏,亦未可知。”一味使诈,总要被人看穿。
  武帝闻言,面有愠色,汤亦趋退。御史中丞减宣,已将谒居事调查确凿,当即乘间奏闻。双方夹攻,不怕张汤不死。武帝越觉动怒,连遣使臣责汤,汤尚极口抵赖,无一承认。武帝更令廷尉赵禹,向汤诘问,汤仍然不服。禹微笑道:“君也太不知分量呢!试想君决狱以来,杀人几何?灭族几何?今君被人讦发,事皆有据,天子不忍加诛,欲令君自为计,君何必哓哓置辩?不如就此自决,还可保全家族呢!”汤至此也自知不免,乃向禹索取一纸,援笔写着道:
   臣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幸蒙陛下过宠,忝位三公,无自塞责,然谋陷汤者,乃三长史也。臣汤临死上闻!
  写毕,即将纸递交赵禹,自己取剑在手,拚命一挥,喉管立断,当然毙命。禹见汤已死,乃执汤书还报。汤尚有老母及兄弟子侄等,环集悲号,且欲将汤厚葬。汤实无余财,家产不过五百金,俱系所得禄赐,余无他物。史传原有是说,但复阅前文,恐是说亦未必尽信。汤母因嘱咐家人道:“汤身为大臣,坐被恶言,终致自杀,还用甚么厚葬呢?”家人乃草草棺殓,止用牛车一乘,载棺出葬,棺外无椁,就土埋讫。先是汤客田甲,颇有清操,屡诫汤不宜过酷,汤不肯听信,遂有这般结局。家族保全,还算幸事。惟武帝得赵禹复报,览汤遗书,心下又不免生悔。嗣闻汤无余资,汤母禁令厚葬,益加叹息道:“非此母不生此子!”说着,便命收捕三长史,一体抵罪。朱买臣王朝边通,骈死市曹。买臣妻如死后有知,可无庸追悔了。就是丞相庄青翟,亦连坐下狱,仰药自尽。武帝另用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石庆为御史大夫,命释田信出狱,使汤子安世为郎。惟同时酷吏义纵,已经坐罪弃市,还有王温舒,后来受赃,亦致身死族灭。温舒两弟及两妻家,且各坐他罪,一并族诛。光禄勋徐自为叹道:“古时罪至三族,已算极刑,王温舒五族同夷,岂非特别惨报么?”义纵王温舒,并见前文。至若御史中丞减宣,亦不得善终,独赵禹较为和平,总算保全首领,寿考终身。小子有诗咏道:
  天道由来是好生,杀人毕竟少公平,
  试看酷吏多遭戮,才识穹苍有定衡。
  是时武帝已五次改元,因在汾水上得了一鼎,号为元鼎。元鼎二年,得通西域。欲知西域如何得通,待至下回说明。

  一日,文命等行到一处,天色渐暝,正谋休息,忽然一道光芒射遍大千世界,顿然又变成白昼,大家觉得非常诧异。文命道:“某听见从前有个人和人打仗,战兴方酣,而日已暮,他心中甚为失意,举起戈来,向太阳一挥,太阳为之退返三舍。

  过了两日,西方诸侯已群到华山,帝舜就举行柴望大典,率诸侯恪恭将事。然后觐见诸侯,问他们政治的得失和民间的疾苦,这亦是照例之事。

  李广未尝非忠臣,李敢亦未尝非孝子,乃皆以过激致死,甚矣哉血气之不可妄使也!卫青以广之失道,责令对簿,迫诸死地,已觉御下之不情。及为李敢所击伤,却退然自阻不愿报复,青亦渐知悔过欤?霍去病乃从旁挟忿擅射李敢,杀人者死,汉有明刑,即有议亲议贵之条,亦不过贷及一死,乌得曲为掩护,任其妄杀乎?夫惟如武帝之偏憎偏爱,而后权贵得以横行,甚至酷吏张汤,屡陷人于死罪,冤狱累累而不少恤。刀笔吏不可作公卿,汲长孺之言信矣!然势倾朝野而不能延命,智移人主而不足欺天,徒诩诩然逞一时之权诈,果奚益乎?观于霍去病之不寿,与张汤之自杀,而后世之得志称雄者,可废然返矣。

  这个不过是寓言,现在莫非果然太阳倒退吗?”大家细看那光芒仿佛从北面射来,闪烁动摇,决不是太阳。隔了一回,光芒忽然收敛,依旧是个黑夜,众人虽是猜度,亦莫名其故。正要就寝,哪知光芒复,顿然又成白昼,众人重复奇怪起来。文命就叫童律、狂章循着光芒,前去探听。

  有一个析支国诸侯奏道:“臣的国境逼近西戎,他们政治既不讲求,风气又极犷悍,于戈日寻,互相吞并,不特人民遭殃,且恐将来为国家之大患。臣土地偏小,无能有为,请帝察夺。”帝舜道:“他们共有几国?”析支国君道:“从前不下十余国,现在共存六国,均以种类为结合。一种叫作侥夷,一种叫作依貂,一种叫作织皮,一种叫作香羌,一种叫作鼻息,一种叫作天刚。”帝舜道:“待遇远人,总以教化为先。朕当遣人前往教导劝化,或者可以革其恶俗。且待朕回京之后,与百官详细讨论,再设法口巴。”

  隔了一会,回来报告,说道:“这是钟山的神祗,名叫烛阴所显的神通。他这神祗人面而龙身,所以亦叫作烛龙。浑身赤色,而有一足。住在钟山之下,其长千里,蟠屈起来,还高过山岳,这光芒就是从两眼中所发出来的。他眼睛一开,就如白昼,眼睛一闭,便是深夜。某等去时,适值遇着一个旧时伴侣,据他说烛龙平日不饮,不食,不息,倘使一息气,就起大风,他一吹气,能使气寒而为冬,一呼气,能使气暖而为夏,真是神物。”文命听了,就叫伯益将此情形记上。那光芒又不见了,大家方各各就寝。

  朝觐之礼既毕,照例两伯贡乐。秋伯贡的乐其叫《蔡极》,他的歌声比小谣,名叫《革落》。和伯贡的乐,他的舞叫《玄鹤》,他的歌声比中谣,名叫《归来》。乐正夔舞照例的审定了一番,诸侯纷纷归去。帝舜亦渡过大河,回到蒲坂,急急的先去省视二亲,原来已有半年多不见了。相见之下,倍形依恋。

  次日起来,再向前进。又过了几处,有一个叫跂踵国。它的人民甚为长大,两脚亦非常之大。不过他走起路来,脚底不着地,但以五趾着地而行。而且他的脚又是反生的,看他的脚迹:如果南行,脚迹一定向北;如果西行,脚迹倒反朝东。所以邻邦的人亦叫他反踵国。这亦一种怪状。

  帝舜就将这次巡守所经历的事情和二亲谈谈。

  还有一国,叫无肠国。它的无肠与无继国不同,无继国亦叫无晵国,晵就是肥肠。无晵国不过无肥肠,其余小肠等都有的。无肠国则大小肠一概没有,吃起食物来,但从喉间咽入,通过腹中,并未消化,即已从下面泄出。所以他们一次的食物可以分作多数人的食料,大抵以贵贱而分,上等人吃过了,将排泄出来的收藏起来,作为次等人的食品;次等人吃过了,再给再次等人吃。如此转展下去,直到仅余渣滓而后已。但是这国的人身体又甚长,究竟不知他腹中的组织结构是如何的,惜乎不能解剖出来实验实验。不过他们却有一种特长,就是能知往事,无论他们已经知道、或未经知道之无不知道。那已经知道的,历历不忘,固由其记忆力之佳。那未经知道的,他亦能揣测而知,丝毫不爽。即如文命等此次游历,他们一见之后,就能将文命从前的事迹一一举出,仿佛如神仙一般。究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本领。有人揣测,或者是一种魔术,如后世章陆神之类,将章陆的根刻成人形,念上一种咒语,他就能知人过去之事,兼能知人祸福,俗语叫樟柳神,是错的。但是当时无肠国人是否如此,并无证据,不敢妄造。

  到了晚间,帝舜侍膳,见瞽叟食量增加,觉得古怪。后来私下问敤首,敤首道:“父亲自夏天以来,身体甚健,饮食因而增多又欢喜到外面去走走。我和三哥说,照这样子父亲要活到二百岁呢。”帝舜道:“父亲能如此,固然甚好。但我看究竟是高年的人,饮食一切总以小心为是。我不在家,妹妹总要你没法劝谏,不可使父亲多吃,宁可多吃两次,倒不妨事。就是母亲欢喜吃肥浓亦非所宜。我在这里总当劝劝。我出门之后,三哥于卫生之道不甚讲求,两个嫂子又不善措词,全在吾妹留意。”敤首唯唯称是。过了几日,帝舜将教导六戎的方法与群臣商议妥贴,又选派几个干练明达之士叫他前去宣抚教导,那些西戎果然从此安静了。这是后话不提。

  又有一个国,叫作拘缨国,倒是衣冠之国。但是他们走起路来,必用一手把住他冠上的缨,不知道是何用意。一日,文命等正跨在龙背上遨游,远远见前面一座大山拔地矗天,阻住去路。文命正要使天将等去探问是何山名,哪知山上忽飞来一只怪鸟,生有九个头,个个都是人面,直向文命冲来。黄魔、大翳察其来意甚恶,疾忙上前拦阻。哪知怪鸟势甚凶猛,将大翼连扇两扇,时是空气鼓动,而五色光芒闪闪耀眼。黄魔等觉得举眼不开,立足不稳,刚要退后,狂章、童律早已上前,两件兵器齐向那怪鸟攻打。怪鸟霍地转身,仍飞回高山而去,四员天将一齐追赶。陡见山上一个怪人飞奔而来,虎首人身,四蹄而长肘,口中衔着一条蛇,四蹄上又各操着一条蛇。看见四将赶近,就将四蹄中的蛇一放,四条蛇顿然身躯暴长,如长龙一般飞舞空中,直向四天将猛扑。这时那怪鸟重复回身,鼓动大翼,前来夹攻。黄魔等料难取胜,只得退转,和庚辰等商议。

  且说帝舜回都一月有余,到了孟冬上旬,又拜辞父母,率领了伯夷、夔等径出北门到朔方去巡守,目的地是在恒山。这时正值小阳春天气,一轮红日照得来非常之热,竟有初夏光景。

  那时文命等已落在一座小山顶上小息。庚辰道:“狂章、乌木田二君在此保护崇伯,我们再去会会他。”当下五员天将重复前来,见那怪鸟怪人依旧未退。庚辰便上前喝道:“何物妖魔?敢来阻吾等去路!倘不速避,难免诛戮!”那两怪并不回答,一个展动大翅又来猛扑,一个将口中蹄中的蛇尽数放了出来,于是两边一场恶战,真是厉害。那五条大蛇出没神化,兵器不能伤它。而怪鸟大翼扇动,光芒四射,令人目眩神骇,因此不能取胜,只得又退回来。

  帝舜等在路上颇觉烦渴。哪知行近太原,天气骤变,朔风凛烈,削面吹来。又走了两日,飘飘荡荡的降下一天大雪,帝舜等依旧冒雪冲寒的前进。哪知一路过去,山愈多,雪愈大,路愈难走,前行马足屡次失陷,车轮更难推动。但是仰望天空,仍旧是一团一块的飘舞下来。

  正在没法,忽见七员地将连翩而来,叩见文命。鸿濛氏怀中还抱着一只小兽,其状如狸而白首。文命等皆大喜,忙问彼等别后情形,并问此刻何以能寻到此地,又问此兽何用?鸿濛氏道:“某等当日遇到大风之后,地面上沙飞石滚,万万不能行走,只能由地中前进。后来天黑如墨,仰头一望,崇伯等龙驭已不知去向,某等只得暂时停止前进。等风定了,各处寻找,杳无踪迹。正在彷徨,忽然遇到一位真仙,和某等说道:‘崇伯此刻已在几千万里之外,汝等不必寻了,即寻亦是无益的。

  帝舜至此进退两难。伯夷道:“前在彭蠡,那元秀真人说北岳不可去,这话可是应了。”帝舜道:“此地是大茂谷,去恒山已不远,再等他几日吧。”伯夷道:“依臣看来,就使此时雪止了,如此严寒,一时决不会融化,那么仍旧不能前进。

  ’某等就问道:‘那么从此我们与崇伯不能见面吗?’那真仙道:‘不然。离此多少里有一座山,叫作北极天柜之山。山上有两个妖神,一个叫九凤,一个叫强梁,都是很凶猛的,将来崇伯归来过此,必定为他们所阻。汝等此刻无事,可先到西方去走一巡。西方一座阴山,山上出一种兽,名叫天狗,形状虽小,善于御凶,能制伏九凤。九凤与强梁同居,两妖狼狈为奸,先制服了九凤,那强梁自然制服。你们得到了天狗之后,只要在北极天柜山附近等着,就可以遇到崇伯,兼可以收降两妖了。

  等亦无益,不如归去吧。祭岳之典,通告诸侯,改期举行,亦未始不可。”帝舜道:“这个未免太失信于诸侯了。况且此刻北方诸侯来者已不少,所不到者只有恒山以东的诸侯。此种已到之诸侯经过如许行路艰难,无端忽叫他们归去,下次再来,使他们多一次跋涉,于情理上亦说不过去。”乐正夔道:“依臣的意思,不如在此向着北岳遥遥望致祭,已到此地的诸侯随同举行朝觐审乐之典,其余阻雪不能来者,俟下次再随同举行,此是从权之一法。”

  ’某等听他的指教,所以在此,果然遇到崇伯。”

  帝舜听了,觉得此法亦不甚妥善,但亦想不出别法。尽管仰着头,睁着他重瞳的双眼看天空的雪。遥望恒山,竟在白雾之中,丝毫看不见。忽然在那白雾之中发现一颗点冉冉而来,愈近愈大,直到帝舜面前骤然落下,矗然大声,震动山谷。那些不留意的人前仰后合,个个站立不祝帝舜亦为骇然,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石。

  文命等听了,个个大喜,亦不及问所遇之真仙是何姓名,忙叫庚辰等预备除妖。庚辰道:“此刻后方有地将等在此保护,我们全部都去吧。”文命答应。

  这时,随从的人和会集的诸侯个个闻声而来。伯夷道:“此石落下之地距帝所立处不过几步远,真危险呀。”乐正夔道:“石是重物,自空下降,其势必急疾。此石冉冉飞来,其势殊缓,甚觉可怪。”于是众人纷纷揣测,有些说是陨星,但不会横空而来,有猜它是山崩的,但不会飞得如此之远。后来有几个到过恒山的人说道:“这块石很像恒山顶上庙门旁边的那块石。”有一个道:“是,是。很像,很像。”有一个道:“如果是那块石头,石上应该有‘安王石’三个字。”有许多人听说,就跑过去看,那石已有一半埋在雪中。掘开雪一寻,果然有“安王石”三个字刻在上面。于是众人一齐欢呼起来,说道:“这是山灵不要帝踏雪冒险,所以飞下这块石来挡驾的。不然,石何以会得飞?飞得这么远,而且巧巧落在帝面前呢?”这句话一传,大家都以为然,齐来劝帝不必前进。

  七员天将抱着天狗凌空再往。到了北极天柜山,那九凤一见,又鼓起双翅,前来猛扑。强梁又把五条蛇齐放出来,庚辰叫黄魔等尽力抵卸五蛇,自己却将天狗向天空一放。那天狗看见了九凤,嘴里已是榴榴的乱叫,等到放在天空,立刻直向九凤扑去。九凤虽大,天狗虽小,然而一物一制,九凤除出戢翼而逃之外,别无他法。天狗扑到它九个头上,张口乱咬,早将九凤九个头之中咬去了半个,衔了到山上去大嚼。那九凤负痛,狂鸣一声,两翼尽力的扇了几扇,竟被它逃脱,直向南方而去。

  帝舜还是犹豫。乐正夔道:“臣刚才主张望祭,帝未俯允,想来以为太觉疏慢之故。如今这块石远从恒山飞到此地,明明是恒山的代表请帝就向此石致祭,岂不是尽礼吗?”帝舜一想有理,于是就用此安王石代表恒山,率领已到的许多诸侯举行柴望之典,随即行朝觐之礼。

  虽是天狗贪吃,亦是九凤命不该绝之故。后来九凤被咬剩的半个头上始终不愈,脓血淋漓,有时飞过,将脓血滴在人家房屋上,其家必遇不样之事,因此人人恶之,以为不祥之鸟。遇到它来,则效狗叫,捩狗耳以厌之,就是俗语所谓九头鸟是也。

  那时两伯之中到者仅冬伯一人,于是就叫他贡乐,其舞叫《齐落》,其歌叫《缦缦》。乐正夔刚要照例审定,忽然外面有急使疾驰而至。从者一问,才知道是宫中二女所发的。帝舜一听,料想不妙,也故不得朝仪,立刻叫使者进来。使者呈上二妃书信,帝舜拆开一看,上面只寥寥数语,是娥皇的手笔,大致谓君姑玉体忽然违和,请急归云云。帝舜到此方寸顿乱,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归,忙向众诸侯道:“朕因母病,拟即归,汝等亦可归去矣。”说着,就吩咐驾车,别了众诸侯,立刻上道。

  闲话不提。

银河在线注册,  心中起落万状。凑得不巧,地上皆雪,车轮迟滞走了多日才到蒲坡。

  且说九凤逃去之后,强梁的五条大蛇没有五色光的帮助,变化不灵,给天将等统统杀死,便将强梁围祝庚辰大呼:“赶快降服,否则无生理!”哪知强梁毫无畏惧之色、乞怜之意,依旧拼命抗拒。但究竟支持不住,身受重伤,给天将等擒获了,牵了来见文命。文命责其不应拦阻去路。强梁还不肯屈服,睁着虎眼,大肆咆哮,文命叫天将牵出斩之。由余正要挥剑,忽见空中降下一位仙女,玄裳玄衣,抱着那只天狗大呼:“且慢且慢!”七员地将认得是那日指示的那位真仙,就来报告文命。

  急急归到宫中,只见弟象、妹敤首、娥皇、女英二妃、子商均都在他母亲房中,瞽叟却不见。敤首见舜走到,泪汪汪的先迎上来,低声叫道:“你幸亏赶到,母亲的病势真不妙呢!”帝舜一听,魂飞天外,也不及和敤首答话,直到床前,只见他母亲朝着里面睡着,喉间呼呼的痰声。帝舜爬到床头,轻轻连叫母亲,那母亲亦不答应。那象走过来扯舜的衣服道:“二哥不用叫了,母亲自那日得病之后亦没有开声过,并没醒人事过呢。”

  文命慌忙出帐迎接,行礼之后,问她姓名,那仙女道:“妾乃五方神女之一,北方玄光玉女是也。九凤、强梁虽有阻碍崇伯行路之罪,但他们亦算是个神祗。现在九凤既逃,强梁亦不该死,由妾来讨了一个情,赦了他罢。”文命道:“太客气了。尊神吩咐,某哪敢有违,何必说讨情呢!”玄光玉女听了,就转身向强梁道:“你名叫强良,性质亦太强梁。古人说,强梁者不得其死,理应正法,姑念汝平日尚无大过,特赦尔性命,责令尔以后为天下人民驱除瘟疫凶邪,汝愿意吗?”强良将首点点。玄光玉女就抱了天狗,带了强梁,辞了文命,凌空而去。

  帝舜一面流泪,一面问道:“究竟如何得病?是什么病呢?”敤首道:“那天夜间起来小遗,不知如何一来跌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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