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上几张油纸,泰山日出

  一片,一片,半空里

  振铎①来信要我在《小说月报》的泰戈尔号上说几句话。我也曾答应了,但这一时游济南游泰山游孔陵,太乐了,一时竟拉不拢心思来做整篇的文字,一直埃到现在期限快到,只得勉强坐下来,把我想得到的话不整齐的写出。  
  ①振铎,即郑振铎(1898—1958),作家、编辑、文学活动家。他是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当时正主编《小说月报》。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

  掉下雪片;

  我们在泰山顶上看出太阳。在航过海的人,看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本不是奇事;而且我个人是曾饱饫过江海与印度洋无比的日彩的。但在高山顶上看日出,尤其在泰山顶上,我们无餍的好奇心,当然盼望一种特异的境界,与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们初起时,天还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旧词形容——一体莽莽苍苍的。但这是我一面感觉劲烈的晓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时约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览时,我不由得大声的狂叫——因为眼前只是一个见所未见的境界。原来昨夜整夜暴风的工程,却砌成一座普遍的云海。除了日观峰与我们所在的玉皇顶以外,东西南北只是平铺着弥漫的云气,在朝旭未露前,宛似无量数厚毳长绒的绵羊,交颈接背的眠着,卷耳与弯角都依稀辨认得出。那时候在这茫茫的云海中,我独自站在雾霭溟蒙的小岛上,发生了奇异的幻想——
  我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不妨事了,你先坐著吧,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玫瑰汁、葡萄浆、紫荆液、玛瑙精、霜枫叶——大量的染工,在层累的云底工作;无数蜿蜒的鱼龙,爬进了苍白色的云堆。
  一方的异彩,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隅的明霞——
  光明的神驹,在热奋地驰骋……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独坐在阶沿。

  云海也活了;眠熟了兽形的涛澜,又回复了伟大的呼啸,昂头摇尾的向着我们朝露染青馒形的小岛冲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荡着这生命的浮礁,似在报告光明与欢欣之临莅……
  再看东方——海句力士已经扫荡了他的阻碍,雀屏似的金霞,从无垠的肩上产生,展开在大地的边沿。起……起……用力,用力。纯焰的圆颅,一探再探的跃出了地平,翻登了云背,临照在天空……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歌唱呀,赞美呀,这是东方之复活,这是光明的胜利……
  散发祷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横亘在无边的云海上,已经渐渐的消翳在普遍的欢欣里;现在他雄浑的颂美的歌声,也已在霞采变幻中,普彻了四方八隅……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在树林间;

  听呀,这普彻的欢声;看呀,这普照的光明!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这是我此时回忆泰山日出时的幻想,亦是我想望泰戈尔来华的颂词。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著我,

  独自在哽咽。

  有才华的作家跟一般的作者相比,就是有点不一样,那怕是应命而作,那怕是匆促成章,也总会显露出一些天才的麟爪来。
  《泰山日出》是篇应命之作自不待言,这在文章的小序中已有说明(第一段即小序)。更重要的是,泰戈尔作为东方文学的泰斗,不仅有“天竺圣人”之誉,还是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位世界性诗人。在他一九二四年来华访问前夕,“泰戈尔热”已来势汹涌。为“泰戈尔专号”写颂词,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徐志摩以“泰山日出”来隐喻泰戈尔的文学创作和来华访问,表达中国诗人对泰戈尔的敬仰的感情,真是一个卓越的比喻。这是何等倾心的盼望、何等热烈的迎候,何等辉煌的莅临!诗人以他才华横溢的想象和语言,描绘了一幅令人难忘的迎日图:
  我的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她脸上浮著莲花似的笑)

  为什么伤心,妇人,

  这里的想象和构图都是不同凡响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章通篇描写的只是泰山看日出的情景和幻想,欢迎泰戈尔来华只在结尾提到。诗人的潇洒,诗人的才华都体现在这里:徐志摩并不把为泰戈尔来华写颂词的大事,当作一项精神负担,照样游山玩水,乐而忘返。他不想为文苦吟,而是兴之所至,全凭灵感。但他能把切身的经验感受调动起来,融入一种更有意味和张力的艺术创造,即使偷懒取巧,也表现出偷懒取巧的才气,不失基本的艺术魅力和奇思妙笔。正因为此,这篇《泰山日出》仍比一般平庸的颂词要高明十倍。这不仅体现在作者笔笔紧扣泰山日出的奇伟景观,却又每笔都蕴含着欢迎泰戈尔的情思与赞美方面;而且反映在独特的个人经验与普遍情感的融合方面。特别是前面长风散发的祷祝巨人的描写,以及临结尾时写这巨人消翳在普遍的欢欣里,叫人产生许多想象和联想,最能体现徐志摩的才情和创造性。
  然而,这究竟是匆促成篇之作,诗人的才气也未能遮掩艺术上的粗糙。首先是这篇文章的文体感不强,前面一大段是散文的文笔,是细致的经验与感受的实写,而后面的文字语气则明显是散文诗的,是抒情的、幻想的、暗示的。这两种文笔虽然各自都很美,但放在一起则很不和谐。本来,传统的、经验的文体感不强也不要紧,伟大的作家往往是新文体的创造家,只要自成一体,具有自身气脉、神韵的贯通和完整性。艺术创格是好事。但问题在于这篇《泰山日出》恰恰气韵上前后不够贯通,没有浑融境界,不能自成一格。艺术创造毕竟不是一种可以矜才使气的工作,它需要的不仅是才华,还有全神贯注的精神投入和艰苦的艺术经营。完美的作品,总是才华与自觉艺术经营的平衡。
                           (王光明)

  拥著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这大冷的雪天?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为什么啼哭,莫非是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失掉了钗铀?

  我就像是一朵云,一朵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不是为钗铀;

  不见分量,阳光抱著我,

  也是的,也是的,我不见了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我的心恋。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那边松树里,山脚下,先生,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有一只小木箧,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装著我的宝贝,我的心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三岁儿的嫩骨!

  是橙子吧,上口甜著哪——

  昨夜我梦见我的儿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叫一声「娘呀——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天冷了,天冷了,天冷了,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儿的亲娘呀!」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今天果然下大雪,屋檐前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望得见冰条,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我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摸——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

  摸我的宝宝。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方才我买来几张油纸,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

  盖在儿的床上;

  我只要你睁著眼,就这样,

  我唤不醒我熟睡的儿——

  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

  我因此心伤。

  在你的泪水里开著花,

  一片,一片,半空里

  我陶醉著它们的幽香,

  掉下雪片;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

  独坐在阶沿。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就这一晌,让你的热情,

  在树林间;

  像阳光照著一流幽涧,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

  独自在哽咽。

  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

  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

  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

  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还能见到你,偎著你,

  真像情人似的说著话,

  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

  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

  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因为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在枯乾的泪伤的眼里

  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

  绿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狮虎似的扫荡著田野,

  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

  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只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疑心,女于是有疑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上,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像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像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学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

  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著你,在醒时,

  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

  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

  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

  另走一道,又碰以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疑。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

  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

  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

  我的是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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