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夏门行,Christopher

步出夏门行·观沧海

史洛恩垂头靠墙而坐,双手被链条吊在上方的铁环上。
衣不遮体的屠夫,脸色苍白,骨瘦如柴。半透明的皮肤上,青筋暴突,几乎可以看清他身上每一根骨头。被镣铐铐住的手腕处早已溃烂,渗出透明的液体和血。稀疏的头发已花白,黏结成一缕缕,垂在麻脸上。
听到若伦锤子发出的当当声,史洛恩朝有光的方向微微抬起了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是谁?谁在那儿?”他的头发分开,向后滑,露出了凹陷的眼眶。空眼洞上方的眼皮孤零零垂着几小片皮,周围青肿且已结痂。
惊愕的伊拉龙此时才意识到,蛇人已将其眼珠啄去。
接下来怎么办,伊拉龙心里没底。伊拉龙发现龙蛋,是他告诉蛇人的。史洛恩杀害了看守,还将卡沃荷出卖给帝国。如果将他带给村民,他们肯定会判他有罪,把他吊死。
在伊拉龙看来,让屠夫血债血还,这最恰当不过。不过,他犹豫不决,并非因为这个缘故,更多是因为若伦爱凯特琳娜,而无论史洛恩做过什么,作为其女儿,凯特琳娜内心依然会对父亲怀有一丝好感。目睹一个仲裁人当众控诉史洛恩的罪行,并宣布对他处以绞刑,对她来说并非易事,推而论之,对若伦也是。伊拉龙若把史洛恩一起带回去,定会在自己、若伦、凯特琳娜和其他村民之间埋下不和的种子,由此产生的怨恨会使他们无法专注于对抗帝国的事业。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伊拉龙想,就是把他杀了,然后说找到他时已死亡……他嘴唇颤动,就要发出死亡咒语。
“你们要干什么?”史洛恩问,他左右转动着脑袋,想听清楚些,“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
对自己的优柔寡断,伊拉龙心里有些自责。史洛恩的罪行昭然若揭:他是一个杀人犯,一个叛徒,任何一个执法者都会判他极刑。
这样的结论当然正当至极。不过,蜷缩在眼前的却是史洛恩,一个自己打小时候起就认识的人。屠夫或许是个卑鄙小人,但是历历在目的往事和记忆,让伊拉龙良心感到不安。这么把他杀了,跟杀死霍司特、洛林或任何一个卡沃荷的其他长者又有何分别?
伊拉龙依然决定发出死亡咒语。
一个画面在伊拉龙的脑海里浮现:托肯布兰德——他和穆塔前往沃顿国途中遇到的那个奴隶,跪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穆塔大步上前,将其斩首。伊拉龙记得,自己当时极力反对穆塔的所为,而且,事后好些日子都难以释怀。
我是不是变了,他自问,变得也可以做同样的事?正如若伦所说,我杀过人,但那毕竟是在战场上……却从来没在这样的场合啊。
他朝身后瞥了一眼,只见若伦砸掉了牢门的最后一个铰链。若伦扔下锤子,正要把门往里撞开,但似乎想了一下,转而打算把门板抽出门框。门板只稍稍升起了一点便停住了,在若伦手里有些摇晃不定。“来帮我一把!”他喊道,“我不想让门砸到她。”
伊拉龙回头看着可怜的屠夫,他已无暇再磨磨蹭蹭。他必须作出选择,要么这样,要么那样,他必须作出抉择……
“伊拉龙!”
我不知道怎么办。伊拉龙想。他难以决断,是因为自己知道不能把史洛恩杀了,也不能把他带回沃顿国。但是,还能怎么办?有没有不那么明显、不那么暴力的第三个办法?
伊拉龙抬起手,似乎发出了一个咒语,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字:“Slytha。”史洛恩身子一顿,手上的镣铐发出碰撞声,随即昏睡不醒。确信咒语生效后,伊拉龙关上牢门,上好锁,恢复了原来的保护场。
你要干什么,伊拉龙?蓝儿问道。 等我们再会时,我再解释。
解释什么?你根本没想清楚。 给我点时间,会想清楚的。
伊拉龙过去,站到若伦对面。这时,若伦问:“里面是什么?”
“史洛恩,”伊拉龙边说边调整好手势,“他死了。”
若伦瞪大了眼睛:“怎么死的?” “看样子是被蛇人扭断了脖子。”
一时间,伊拉龙担心若伦会怀疑自己,不过他只是咕哝着说:“我想,这样更好。准备好了?一,二,三……”
他们一起抬起沉重的浇铸铁门,扔到外面地上,低沉的回响在洞内经久不息。若伦立刻飞身进了地牢,伊拉龙紧跟其后。
牢里点着蜡烛,只见凯特琳娜蜷缩在一张铁床尽头,嘴里发出愤怒的声音:“滚开,你们这些无耻的禽兽!我……”见若伦走上前来,她惊呆了。由于缺少阳光,她脸色苍白,污渍斑斑。但是,此时此刻,她脸上绽放的惊奇表情和柔柔爱意,让伊拉龙觉得极少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
她缓缓站起来,双目一刻不离若伦,然后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轻抚他的脸颊。
“你来了。” “我来了。”
若伦喜极而泣,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俩长长相拥,完全将外面的世界抛诸脑后。
若伦向后退了一步,在她嘴唇上印上三个吻,凯特琳娜皱着鼻子,惊叫道:“你长胡子了!”纵使她有千言万语,但谁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冒出这么一句来——口气里还流露出惊讶和难以置信,伊拉龙禁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凯特琳娜似乎这才发现他的存在。她转过视线,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疑惑地打量了一番。“伊拉龙?是你吗?”
“是啊。” “他现在是龙骑士了。”若伦补充道。
“骑士?你是说……”她结结巴巴地问道,若伦的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抬头看着若伦,像要寻求保护似的,将他抱得更紧,身子缓缓向一侧游移,远离伊拉龙。接着,她开口问道,“你……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还跟谁一起来?”
“这些以后再说吧。我们得赶紧离开黑格林,否则帝国的兵马很快就会追杀而来。”
“等等,我爸爸呢?你找到他了吗?”
见伊拉龙不语,若伦收回目光,看着凯特琳娜,低声说道:“我们晚了一步。”
凯特琳娜浑身颤抖。她闭上眼睛,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随他去吧。”
他俩说话间,伊拉龙绞尽脑汁在想如何处置史洛恩。他尽量隐藏自己的那些想法,不让蓝儿得知,因为他知道,蓝儿不会同意他的打算。终于,他有了个主意,奇特至极,充满了危险和未知数,但是在目前情形下,这是唯一可行的。
伊拉龙决定不再为此纠缠下去,要立即开始行动。时间紧迫,要做的事太多。“Jierda!”他大声喊道,手向下一指,一阵蓝色火花和碎片飞溅,凯特琳娜脚踝上的铁镣应声而散,把她吓得跳了起来。
“魔法……”她呢喃道。
“一个简单的咒语!”说着,伊拉龙的手伸向凯特琳娜,受惊的她连忙一缩,“凯特琳娜,我要看看加巴多里克斯或他的魔法师是否在你身上设置了魔法陷阱,或者强迫你用古语起誓。”
“古……古……” 若伦打断了她:“伊拉龙!我们回到营地再做不迟,这里不可久留。”
“不,”伊拉龙振臂一挥,断然拒绝,“现在就做。”
若伦绷着脸,无奈地站到一旁。伊拉龙双手搭在凯特琳娜肩上,说:“看着我的眼睛。”她点头应承。
这是伊拉龙首次有充分的理由利用从俄拉米斯那儿学来的咒语去侦寻另一个魔法编辑手。他无法逐字记住埃勒斯梅拉古卷上的内容,记忆上存在好些空白,有三次他在咒语中只好使用同义词来替代。
伊拉龙凝视着凯特琳娜闪亮的眼睛,嘴里诵着古语短语,间或——当然在得到她许可的前提下——检查她的记忆,看看是否有人动过手脚。他小心翼翼地进行着,完全不同于自己抵达垡藤杜尔那天双胞胎粗暴的行径。
若伦在门外来回踱着,警觉地为伊拉龙护法,每一秒的逝去都徒然增加他的焦虑。他转动着手里的铁锤,似乎在伴随着音乐般轻轻敲打着腿。
终于,伊拉龙放开了凯特琳娜:“结束了。”
“发现什么了?”她轻声问道。她紧抱双臂,皱着眉,焦虑地等待他的裁决。若伦停下了脚步,地牢里静得有些可怕。
“没什么,只有你自己的思想,没发现咒语。”
“当然没有。”若伦有些愤愤不平,再次将她揽进怀里。
他们三人一起出了地牢。“Brisingr,iettauthr!”说着,伊拉龙朝浮在地道上空的冥火做了个手势,火球立刻飞射到他头顶上方,宛如一片激流中的浮木。
由伊拉龙领头,他们一路小跑,穿过来时所经迷宫地道,朝他们落地的那个大洞奔去。伊拉龙一边跑一边给凯特琳娜建立防护,时刻提防另一个蛇人的袭击。身后的若伦和凯特琳娜不时在用些简短的字词交谈:“我爱你……霍司特和其他人安全……永远……为了你……当然……当然……当然……当然。”他们之间的肝胆相照和忠贞不渝流露无遗,这在伊拉龙心底里激起一阵暗暗的渴望。
离大洞约十米的地方,可依稀看到前方微弱的光亮,于是,伊拉龙熄了冥火。再行几米,凯特琳娜慢下了脚步,捂住脸靠在洞壁上:“我受不了了。太亮了,我眼睛疼。”
若伦迅速移身到她前面,遮住了光线:“你多久没出来了?”
“我不知道……”她声音中带着惧意,“我不知道!它们带我来这儿之后。若伦,我的眼会不会瞎?”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伊拉龙为之一惊。在他的记忆中,凯特琳娜是一个坚强果敢的女孩。不过,毕竟被关在黑暗中数周,整天担惊受怕。换了他自己,也会是这个样子。
“不,你没事了。只是需要慢慢适应阳光。”若伦轻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来吧,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现在安全了。安全了,凯特琳娜。听到没有?”
“听到了。”
尽管有些不情愿,伊拉龙还是从精灵送给自己的那件束腰外衣的下摆扯下一条布,递给凯特琳娜,说:“用这个蒙住眼睛。透过布,应该可以看得到路,不至于跌倒或踢中什么。”
道谢后,她给自己蒙上眼。
他们三人继续前行,终于到了主洞。这里阳光明媚,地面血液四溅,因雷斯布拉卡尸首散发出的有毒气体而更加臭不可闻。这时,蓝儿从对面的一个地道里现身,一惊之下,凯特琳娜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抱着若伦,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伊拉龙说:“凯特琳娜,让我来给你介绍蓝儿,我是她的骑士。她听得懂你说什么。”
“很荣幸认识您,噢,龙。”凯特琳娜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字,同时一躬身,勉强致了一礼。
蓝儿微微颔首,转而面向伊拉龙:我搜索了雷斯布拉卡的窝,发现除了骨头还是骨头,有些似乎是刚被啃去了肉的。蛇人应该是昨晚把那两个奴隶吃了。
可惜没能救他们。 我知道,但是,这场战争中,我们不可能保护每一个人。
对蓝儿打了个手势,伊拉龙说:“来吧,爬到她背上去,我马上就来。”
凯特琳娜有些犹豫,看着若伦。若伦点头,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是蓝儿带我们来的。”他俩绕过雷斯布拉卡的尸首,朝蓝儿走去。蓝儿平蹲在地上,让他们上去。若伦双手并成梯子,抬起凯特琳娜,让她可以够得着蓝儿左前腿的上方。从那里,她使劲爬到鞍座下像梯子一样的圆形脚镫,最后坐到了蓝儿的肩顶部。像一只在岩脊间奔跳的山羊,若伦也攀上了蓝儿的背。
伊拉龙早已跟着他们来到蓝儿身旁,仔细检查了她身上的划伤、伤口、裂口、肿块和戳伤,依自己的观察与蓝儿的自我感觉判断其严重程度。
天哪,蓝儿说,等我们脱离了危险再看不迟,我不会流血致死的。
不对,这个你也明白。你有内伤,如果现在不加以治疗,可能会出现并发症,到时我就束手无策了。这样,我们就无法回到沃顿国。别争论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况且一下子就可以了。
事实上,那可不是一下子。伊拉龙花了数分钟才将蓝儿治愈。她的伤其实相当严重,为了给她疗伤,伊拉龙耗尽了智者拜乐思腰带里储存的能量,此外还从蓝儿的庞大能量中抽取了一些。每当他完成一个重伤口的治疗去处理轻微些的伤痕,蓝儿就会抗议,说他愚不可及,要求他停下来。不过,伊拉龙置之不理,越发令她不快。
因长时间使用魔法和此前的战斗,伊拉龙能量消耗甚大,有些站立不稳。对着被雷斯布拉卡啄伤的部位,伊拉龙轻轻弹去一指,对蓝儿说:回去后,让阿丽娅或其他精灵给你检查一下,尽管我尽我所能了,不过,可能会有所忽略。
谢谢你的关心,蓝儿应道,不过,这里不是表现柔情的地方。来吧,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没错,该走了。说着,伊拉龙往后一退,离开蓝儿,朝身后的一条地道走去。
“来啊!”若伦呼唤道,“快点!” 伊拉龙!蓝儿惊呼。
伊拉龙摇了摇头:“不,我留下。”
“你……”若伦张口正要说什么,蓝儿愤怒的咆哮打断了他。她的尾巴打在洞壁上,爪子狠狠抓过地板,地上的骨头和石头嘎吱作响,刺耳的声音犹如一个人临终发出的凄厉呐喊。
“听着,”伊拉龙喊道,“一个蛇人溜了。再想想,黑格林还有什么?卷轴,药品,有关帝国的各种信息——这些对我们来说都很有用。蛇人甚至还可能把它们的蛋藏在这里。如果真的这样,在加巴多里克斯下手前,我要毁了它们。”
对蓝儿,他说:我不能杀了史洛恩,不能让若伦或凯特琳娜看见他,不能任由他在地牢里饿死或让国王的人又把他抓走。对不起,我得自己处置史洛恩。
“你怎么离开帝国?”若伦问道。
“我会跑。我现在跑得跟精灵一样快,你知道的。”
蓝儿的尾巴一摆,伊拉龙知道,这是蓝儿要行动的征兆,接着她就会伸出闪亮的爪子,朝自己扑来。刹那间,恰恰赶在蓝儿踏足他原来所站之处前,伊拉龙飞身冲进了地道。
蓝儿奔到地道口前,戛然而止,因无法追进地道内而沮丧咆哮起来,身躯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蓝儿爪齿并用,把入口上的岩石大块大块地抓下。她那狂野的咆哮,还有伸向地道里的、露出如同他手臂般大小牙齿的长嘴,令伊拉龙感到一阵惧意袭遍全身。一匹狼不停在外挖掘,一只兔子蜷缩在窝里是怎样的感受,此时,他才有了切身体会。
“Gánga银河在线注册,!”他大声喊道。
不!蓝儿脑袋垂地,瞪着可怜的双眼,发出一声恸哭般的哀鸣。
“Gánga!我爱你,蓝儿,但是你必须走。”
蓝儿后退了几步,朝他呼哧呼哧地抽着鼻子,像一只小猫似的呜咽着说:小家伙……
伊拉龙不愿让她伤心,不愿叫她离开。这么做,仿佛将自己撕裂开了。蓝儿的痛楚通过他们之间的思维通道传递过来,与他自身的悲痛汇集在一起,几乎让他瘫倒在地。但是,最后他还是鼓足了勇气,说:“Gánga!别回来找我,也不要派别人来。我不会有事的。Gánga!Gánga!”
沮丧的蓝儿发出阵阵哀鸣,无奈地走向洞口。龙鞍上的若伦也大声喊道:“伊拉龙,快来!别犯傻了。你千万不能冒险……”
随着蓝儿振翅而飞,嘈杂掩去了若伦后面的话。晴空之下,龙鳞如同蓝宝石一般发出璀璨的光芒。伊拉龙觉得,蓝儿真是一只华贵无比的龙:远比世上任何其他生物要雄伟、要高贵。牡鹿也好,狮子也罢,如何能与翱翔在天的飞龙相媲美。这时,只听蓝儿说:一个星期,我最多等这么久。否则,我就会回来找你,伊拉龙,无论是荆刺、苏瑞坎,还是成百上千的魔法师,谁都无法阻挡我,我一定会杀出一条血路来找你。
伊拉龙默默地站在那里,心里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看着蓝儿渐渐消失在眼际,自己无法再感应到她。接着,他挺直肩膀,转身将太阳以及明亮和有生命的一切抛在后,再次踏步进入黑暗的地道。

秋胡行

东临碣石[1],以观沧海。水何澹澹[2],山岛竦峙[3]。

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经历昆仑山,到蓬莱。飘遥八极,与神人俱。思得神药,万岁为期。歌以言志,愿登泰华山。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世言伯陽,殊不知老;赤松王乔,亦云得道。得之未闻,庶以寿考。歌以言志,天地何长久!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二仪合圣化,贵者独人不?万国率土,莫非王臣。仁义为名,礼乐为荣。歌以言志,明明日月关。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大人先天而天弗违。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存亡有命,虑之为蚩。歌以言志,四时更逝去。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壮盛智愚,殊不再来。爱时进趣,将以惠谁?泛泛放逸,亦同何为!歌以言志,戚戚欲何念!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4],洪波涌起。

【鉴赏】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5],若出其里。

《秋胡行》是乐府题,按题意,是写鲁国男子秋胡戏妻的故事,夸奖秋胡妻坚贞的情操。但曹操只是利用《秋胡行》的乐调,内容却是写游仙。要说游仙,也是汉乐府中常见的题材。但曹操这诗,却又不是真正的游仙诗,而是借了游仙的虚构,表达一种人生失落的情绪。所以说,这是一篇比较特别的作品。全诗各分为四解。”解”是音乐的段落,诗意也依此划分。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6]。

众所周知,建安文人诗是在汉乐府民歌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曹操现存的作品,都是用乐府题,而且都是当日供给倡优演唱的。但是,乐府中的民歌,原本是社会性、群众性的创作,表达的是社会中许多人的共同情绪和观念,而作为文人,他们的创作具有更多的个性因素。曹操是文学史上第一个大量写作乐府歌辞的诗人,他的创作,标示出乐府诗从社会性作品转变为个人性作品的轨迹。

【注解】

开头二句重复咏唱,大约是为了适应曲调的需要而有意拉长的。但从实际效果来说,这一重复,使得感叹的情绪显得格外沉重。这里,诗人不会真是感叹道路之艰难。无论以曹操的英雄性格,还是以他的丞相地位所享有的条件,都不会把道路的艰难当作一回事。这一唱三叹的调子,只是借道路的艰难,表达人生艰难的感慨罢了。下面写牛困车堕,独坐盘石之上,弹琴奏清角之韵(悲凉的乐调),更是从经历散关的见闻中,激发起来的想象和虚构。以曹操的身份,他给自己虚构这样一种艰难跋涉、困顿山谷、独坐无侣、心中烦苦的遭遇,这是很有趣的事情。在常人的目光中,曹操要么是一个奸诈险恶的野心家,要么是一个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英雄。但从曹操自己来说,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当他从汉末的动乱中突拔而起时,并没有预料到后来的成功。只是在与各支政治和军事力量的激烈冲突中,有进无退,不击溃敌手便无以自存,才渐渐成为北方的实际统治者。在这个过程中,是充满了艰辛、充满了危险的。关于他与内外敌人反复苦斗、多次仅因侥俸才得脱离危险的经历,大家都很熟悉,不必多说了。就在曹操写这诗前不久,还发生过汉献帝伏皇后与父亲伏完谋杀他的事件,皇帝本人,恐怕也牵涉在内。这种危机四伏、如履薄冰的环境,难免令他产生一旦失足的忧虑吧。再说,理想永远高于现实,任何已经得到的东西都不能满足人的心理需要。甚至,愈是功业辉煌的人物,愈是容易感觉到个人不过是历史实现其自身目的的工具,感觉到个人本质上的渺小。一个人拿他的生命做成了伟大的事业,而这事业归根结蒂是与生命本身相分离的。在这个境地上,英雄更深刻地体会到生命的孤独。曹操临死之际,并无功成名就的满足,却安排了许多琐琐碎碎的日常小事,似乎与他的英雄气质不符;其实,这正反映了曹操对生命本身的留恋和迷惘。从以上的心理来理解《秋胡行》首节所表现的境界,就不觉得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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