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足迹,原文及注释

求租:鬼屋一栋,破败不堪为佳,务必鬼怪横行。详细情况,地址,历史背景,价格至世界电信报。编号:k492
最初,我对这则广告的反应是不屑一顾,觉得无非是一出炒作噱头,纯属无稽之谈。翻开戏剧版面,我开始浏览。但是一分半钟以后,鬼屋广告在我的脑海中萦绕盘旋。回过头,我再次阅读这则求租启事。这里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于是我展开调查,给我的一个在电信报社工作的朋友打了电话G
“下班后能出来和我喝点儿东西吗.泰德?”我问,“我请客。”
“很公道,罗斯。我大概十一点下班。我们在琼斯酒吧碰头。这会儿我太忙,要挂了。今天有四场火灾事故、一桩风流韵事、两则战事新闻要报道。”
但在他挂断电话之前,我飞快地说道:“顺便帮我向你们分类广告版的同事打听一下k492号广告刊登人的身份,好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说道:“啊!我明白了。你在贿赂我。我就是不告诉你。你想打听那个满是厉鬼幽魂的鬼屋吧?”
“哦,”失望从背后悄悄摄住了我,“你已经盯上那条新闻了?”
“是啊,这儿可是报社,我们工作起来都不睡觉的。我本来想安插个人手追踪报道,但是当我得知k492的真实身份以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就是一条吸引眼球的噱头。要是你感兴趣,也许……”
“什么意思?如果我感兴趣,你就……”
“其实你应该知道。k492是你的一位朋友——神奇的马里尼。”
我迅速掩饰我的惊讶,并且极力保持语调平稳,说道:“我猜你已经给他打了电话。没意思!我本来想如果这条广告是认真的,那么一定很有趣。我们十一点见吧。”
其实我很清楚,如果马里尼登广告求租一栋鬼屋,那绝对不是玩笑之举。必有隐情!但是,泰德没有被我假装出来的漠不关心所蒙骗。半个小时以后,当我到达马里尼的店铺时,他派来的记者刚好离开。
玻璃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魔术商店。专营各种奇迹。所属产业:A.马里尼。下面用稍小的字体引用了金尔博和苏利文合著的《魔法师》一书中的诗文:
“吾等法力无边, 可使幽魂复活, 结果或喜或悲, 本店价格最低。”
这话毫不夸张。神奇的马里尼靠着他的-神奇魔力”,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满足顾客的任何要求。而这神妙仪式中的祈祷文就是他双手奉上的一张详细价格清单,项目五花八门:夜光漆,干酪纱布,邮费和其他经常性开支,他还可以打个不错的折扣。
马里尼是著名的骑术世家——马里尼家族中的异类。他的家族上溯五代都是马戏团里的马术高手。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整天跟着一群魔术师表演余兴节目。但是他始终无法掌握马背空翻的技巧,无异于给他家族的骄傲致命的一击。而在杂技世界中,最初令他着迷的就是魔术师灵巧的手指下制造的奇迹。
一两年前,结束了世界巡回告别演出,他退居幕后,从那以后,他不再是一名活跃在舞台上的职业魔术师,而是充分发挥他的创造力设计新的魔术戏法,挑战一成不变、死气沉沉的物理定律。他做起了用魔术创造奇迹的买卖。如果你想将一个女人悬浮于空中,用利刃刺穿她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嗡嗡作响的电锯将她一分为二,将她的身高拉长一倍,让她烈焰焚身,或是让她凭空消失,并且对她的身体不造成任何伤害,他可以为你出谋划策,设计魔术把戏,也可以提供通过测试、运转正常的成套装置,不同的服务,不同的价格。他的绝技很多,例如空手变金鱼,帽子烤蛋糕,穿墙而过,念力飞牌,密棺逃生,或是三分钟之内令玫瑰花蕾绚然绽放。众多魔术师竞相模仿借鉴他的魔术创意,而他也将自己的店铺当做魔术师聚会交流的私人俱乐部。若是在魔术师聚会时走进他的店铺,就犹如进入了《天方夜谭》里的奇幻世界,毫不夸张地说,这里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是这天下午,店铺里一位魔术师也没有。只有店员——博特。我有些怀疑,马里尼之所以雇佣博特,很大程度上是看中了博特家族的显赫名声——他是希腊巴塞罗穆集会上鼎鼎大名的魔术师伊扎克·福克斯的后裔。博特是一个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魔术师。这个长脸、大嘴的小个子男人,身体比橡皮还要柔软两倍,对待观众他总是抱着一种“信不信由你”的态度。他早年曾是一名狂欢节的柔体术演员,他的宣侉海报上曾经这样形容他:“橡皮人,一个可以把自己从里面翻过来的男人。”
他站在柜台里,周围摆满了颜色亮丽、种类繁多的魔术用具:骷髅,礼帽,彩球,丝带,彩绘盒子,丝绸手绢,钢质戒指,还有特大号的扑克牌。任何一个魔术师渴求的物品——除了许愿指环和阿拉丁神灯以外,应有尽有。我进门的时候,鼻子发亮的店铺吉祥物——兔子彼得疑惑地斜睨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啃一根胡萝卜。
“你的老板呢,博特?”我问道,“鬼屋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博特笑容满面口“可能我们有心电感应,”他说,“我一整天都在给你打电话,难道你一直没有回家?”
“一直没回去,”我答道,¨那个该死的歌舞剧周一公演。我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在床上睡过觉了,整日杲在那个”疯人院”里。从我的公寓到剧院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他们却让我在旅馆里随时待命。这样的话,如果有人在凌晨四点突发奇想地想要更改剧本,他们好方便使唤我。我只能抽空儿躺在剧院的坐椅上打个盹儿,你有没有试过缩在扶手椅上睡觉?”
“还真的没有,”他笑着说,¨那么你现在没事了?”
“怎么会?我倒是希望我没事。我现在只是休息一会儿,他们可能要我在今天晚上之前重写第二幕的剧本。这可是最后一稿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马里尼,”他的语气笃定,显得别有用心,“想让你……”
他停下了。门开了,走进来一位特殊的顾客——如果她是顾客的语。魔术商店里的顾客几乎全是男人,只是偶尔有几个目光狡诈、丑陋平庸的中年女人光顾,选购水晶球和新款魔术道具。
但是这位顾客与众不同——一位身材姣好的模特。迷人的金色秀发,完美无缺的身材比例,即使在百老汇她也是出类拔萃的美女。宝蓝色的眼睛给人单纯而天真的假象,勾魂的眼神和上扬含笑的嘴角却出卖了她。一头金发盘于脑后,闪着柔软的光晕,她头上戴着一顶样式新潮奇特的手工针织帽,用丝带固定后,在下颌打了一个漂亮的花结。她神色紧张,而急匆匆的步态更令她显得慌张失措。
她和博特打了招呼,声音虽然清澈悦耳,却流露出紧张与焦急的情绪。
“马里尼在吗?”
博特惊讶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是的——”他开口说道,“我是说他不在。对不起,他现在不在。”
她不耐烦地蹙眉,“我是西格丽德·维瑞尔,之前打过电话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哦,我知道了。我一直在试图帮你联系他。我在他常去的一两个地方留了口信,但是他还没有回电话。”
“他今晚之前不会回店里了吗?我还以为他总是待在这家店里呢。”
“他的确经常守在店里,但是这个星期是个例外。他可能会回来,但是我不敢给你打包票,他离开的时候没有说他到底回不回来。”
她垂落眼神,却对柜台上摆着的稀奇古怪的物件视而不见。“我必须找到他,”她急切地开口,“今晚之前,我必须和他谈谈。你能不能再试着帮我找找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好吧。但是他这个人行踪不定,他有可能在麦迪逊马戏花园,这个星期他都泡在那里。但是……”
“噢!那个马戏团。找早就应该猜到了,”她想了一会儿,“我要去那里找找他。我必须得找到他。你也会帮我的,对吧?如果我没有找到他,我还会回来。”
“最好还是在这里等他吧,”博特建议道,“马戏团多的是。即使他在你说的那家,他也可能待在任何地方——可能在后台,可能在通道,可能抱着一袋子花生米坐在哪个几角旮旯,还可能在和狮子联络感情。天知道他在哪里。”
马里尼家族中出过不少马戏演员。血管中流淌着这样的血液,马里尼对马戏表演自然如痴如醉。
维瑞尔小姐淡淡一笑,‘妩媚动人口“马戏团我很熟,”她说,“我了解马里尼,他很可能和大象在一起玩儿。但是,你还是要继续打电话找他。尽力吧,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博特拿起电话,男性的骄傲被那媚人的一笑消灭得一干二净。“我尽力。”
“很好,谢谢。如果我没能找到他,而你打通了电话,不要挂,等我五点半回来。”
她走向门口,我欣赏着她优雅的步态。直到大门关上我才开口。
“博特,你应该向她介绍我,”我边说边起身离开,“那样的话就简单多了。”
“嘿!”他喊道,“你去哪儿?回来。”
“马戏团。那位小姐需要一位护卫。你知道的,狮子和老虎很危险的。而且我也有事找马里尼。”
“哦,不,你不行,”他迅速地翻过柜台,抓住我的胳膊,“如果你再敢迈出一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柔道功夫。马里尼要我留住你。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试图挣脱他的拉扯,听见电梯到达一层大厅发出的咣啷声。
“另外,”他神秘兮兮地说,“我想你会再次见到她的。就在今晚。”他转过身,拿起电话。
“在你们这里永远都不会无聊,”我说,“看来情况复杂得很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吧。”
“我倒希望我知道。你好,请转男用化妆间……你好,哦,是你啊,弗兰克。很好。我是博特。你看见马里尼了吗?……嗯,试试看,帮我找找他,好吗?我敢肯定他就在那里的某个地方。有非常重要的事,让他马上给我回电话……我不知道,弄个广播找人什么的。反正找到他口快点儿!”
博特放下电话听简,面对墙壁,凝重阴沉地若有所思。然后转向我。
“斯凯尔顿岛,一他嗫嚅着,“他们都想让他去斯凯尔顿岛。这个鬼屋广告背后一定有阴谋。”
“大概是房子里鬼魂横行的原因吧,”我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谁想、止他到那个岛去?登那个鬼屋广告又目的何在?那个女人足谁?你为什么说……”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上个星期马里尼每天都在图书馆里查找斯凯尔顿岛的相关资料。这个星期,马戏演出就要开始了,他又像往年一样,扔下了一切,跑去看演出了。今天早上,他只在店里逗留了一会儿,拆阅了信件,然后给住在厄尔巴索的一位业余魔术师打了电话。就是那个被我们关在牛奶罐子里,然后顺利逃脱的瓦托斯上校。你还记得他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了,那个著名的鬼怪专家。但是为什么……”
“他们俩密谈的时候,我不经意地听到他们说的一些只言片语,什么鬼屋啊,什么斯凯尔顿岛啊。马里尼和上校离开以后,过了十分钟,维瑞尔小姐打来电话。她留下电话号码。好让马里尼回来后可以给她打电话。东河的总机号码。又是斯凯尔顿岛的。我真希望我今晚能和你一起到那个岛上去看看。”
“和谁一起?”
“你。马里尼要我联系并且转告你,今天晚上九点整在东河见面,就在四十四街的街角。你要穿黑色的衣服,带着你的照相机,装好红外胶卷,还有这个,”他从身后的柜台里拿出一个手提箱,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一些超大功率闪光灯灯泡,是马里尼用来降神的。你要给你的闪光枪配上莱顿82-A型号的滤镜……。”
电话响了,博特跳起身。 “这次可能是他打的。”
“如果是的话,”我说,“我要和他说话。在演出结束以前,我不能离开百老汇。就像这只兔子铁定能被马里尼从帽子里拽出来一样,我也铁定不能离开。”
博特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微笑蓿瞟了一眼贴在墙上的马里尼商店的宣传语:万事皆可能。他沉着脸听着电话,而后开口说道:
“是的,他刚才在这儿。但是好像已经走了。等一下,我看看。您是哪位?”
他用手捂住电话听筒,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是找你的。剧院。但是,在你离开以前,马里尼要你带上这个。”他从靠近收款机的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颜色漆黑的东西,隔着柜台,滑到我面前。
是一把点三二口径自动手枪。 “小心点儿,”他又说,“上了膛的。”
我眯起眼睛,看看手枪又看看博特。“见鬼去吧。我不能……”
博特打断我:“想想维瑞尔小姐,”他羞涩地说道,“鬼屋比马戏团危险百倍。那里有的可不是狮子和老虎。¨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投降了。
博特看着我,对着电话说:“哈特先生已经走了。我想在他上电梯前追上他,可是差了一步……不,他没有说……是的,如果他回来我会转告他。”
我把手枪装进衣袋。

那天晚上,伊拉龙坐在微弱的火堆边,嘴里嚼着一片蒲公英的叶子。他们的晚餐是各种各样的植物根茎、种子,还有阿丽娅从周围采集的绿叶。这些东西未经烹煮,也没有调味,吃起来叫人提不起胃口。虽然周围的鸟和兔子多得很,但他还是忍着没有抓来改善伙食,因为他不想让她对自己不以为然。而且,经过与巡逻兵的一战,一想到断送另一条生命,哪怕只是动物,也会令他感到恶心。
夜已经很深了,明天他们还要早起,但他没有去休息的意思,阿丽娅也一样。她和他呈直角坐着,抱起双膝支着下巴。裙裾在她周围散开,就像被风吹散的花瓣。
伊拉龙深深地低下头,用左手揉搓着右手,想减轻从深处传来的隐痛。我需要一把剑,他心想,没有的话,也可以把双手护起来,重击的时候就不会伤到自己了。问题是,我现在的力气太大,手套至少要有几寸厚才行。这太可笑了,戴上去会过于笨重,而且还太热,更关键的是,我总不能以后一辈子都戴着手套走来走去。他皱起眉头,将手指扭来扭去,看着落在皮肤上的投影随之变化,身体的柔韧让自己都看得着了迷。还有,如果在格斗中,我戴着布鲁姆的指环又会怎样呢?它是精灵打造的,也许用不着担心毁坏蓝宝石。但如果戴着指环用力打什么东西,可能结果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整只手的骨头都会碎掉……也许再也不能复原……他握紧拳头,慢慢转动,看着指关节间的阴影时明时暗。我可以设计一道咒语,阻止一切高速逼近的物体碰到我的双手。不,慢着,这不行。如果是一块巨石呢?是一座山呢?阻止它会陪上我自己的命。
嗯,如果戴手套和用魔法都行不通的话,我最好有一套矮人的“钢拳”。他脸上露出微笑,想起了矮人希尔格宁。他每根手指的指节上都嵌着一个金属底座,上面插着钢钉,连大拇指上都有。这些钢钉让希尔格宁什么东西都敢打,不用怕疼,而且它们还很方便,因为可以随意拆装。这个办法很吸引伊拉龙,但他还不打算在指节上钻洞。而且,他心想,我的骨头比矮人的薄,薄得太多,也许装了底座也不能正常发挥作用……这么说,钢拳是个坏主意,或者我还可以……
他向双手俯下身去,嘴里轻声说道:“Thaefathan。”
他的手背突然又痒又痛,好像一跤摔进扎人的荨麻丛中一样,难受得让人恨不得跳起来钢拳狠命地挠一挠,但他还是按捺着坐在原地,看着关节上的皮肤鼓胀起来,形成了一个颜色发白、形状扁平的硬趼,令他想起了马腿内侧的皮肤角质块。等他觉得硬趼的大小和硬度都已经合适之后,便停止了咒语,一边摸一边看,端详着分布在手指上的沟壑与丘陵。
他的双手变大了,还比以前硬,但尚能活动自如。也许样子挺丑,他用右手上的硬趼刮擦着左手掌心,心中想道,也许还会惹人笑话,但我不在乎,因为它管用,能救我的命。
他暗自欢喜,照两腿之间一颗半埋在土里的球形石块击去。这一击发出一声闷响,令他手臂震动,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感觉,不比击打盖了几层布的木板更难受。他胆子大了些,从背囊里取出布鲁姆的指环,将手指伸进了冰凉的金环中,看到它邻近的硬趼高出了指环的表面。他伸出拳头在石块上又打了一下,检验自己的观察是否准确,只听到干燥紧实的皮肤碰上顽石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阿丽娅的视线隔着低垂的黑发,斜斜地向他投过来。
“没什么。”他说了一声,伸出双手,“想必我还得狠揍什么人,这可能是个好办法。”
阿丽娅看了看他的指关节:“戴手套可能会有麻烦。” “只要割个口子就行了。”
她点点头,接着凝视那一堆火。
伊拉龙向后一仰,以肘支地,伸长了双腿。在紧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战斗,他都已经作好了准备,他对此很是欣慰。但再长远一点的事他就不敢多想了,否则将面对一个问题:他和蓝儿怎样才能有机会战胜穆塔或者加巴多里克斯?然后,恐惧就会伸出冰凉的爪子,一直爬进他的心里。
他的目光移到跳动的火焰的中心。在那里,在那一团翻腾的炽热中,他企图忘记所有的思虑和压力,然而火焰不停地闪动很快就让他神思飘忽,各种思绪、声音、想象和情感的片段,支离破碎,散漫地穿越脑海,像雪花从寂静寒冷的天空飘然而下。在这纷乱的雪幕之中,出现了那个哀求的士兵的脸。伊拉龙再一次看到他的哭泣,再一次听到他绝望的乞求,再一次感觉到他的脖子在手中折断,就像一段潮湿的树枝。
这回忆折磨着伊拉龙,他咬紧牙关,翕动的鼻翼中粗气连连。冷汗流遍全身,他不停地变换姿势,极力驱走士兵的冤魂,但全都徒劳无用。走开!他在心中大叫,这不是我的错,加巴多里克斯才是罪魁祸首,不是我,我根本不想杀你!
无边的黑暗中,一头狼在某处发出凄厉的嗥叫,四周各处响起一片同类的应和之声,犹如一段高亢而刺耳的悲歌。这诡异的歌唱令伊拉龙头皮发麻,胳膊上寒毛倒竖。然后,有那么一瞬间,嗥叫声汇合接应,变成一个单音,很接近库尔人冲锋陷阵时发出的战斗怒吼。
伊拉龙坐立不安。
“怎么了?”阿丽娅问道,“因为那些狼吗?它们不会打扰我们的,你知道。它们在教幼崽捕猎,不会让幼崽接近有陌生气味的生物,比如我们。”
“不是那里的狼,”伊拉龙抱紧自己,说道,“是这里面的狼。”他敲了敲前额。
阿丽娅点点头,这个急促的具有鸟类特征的动作透露出,虽然她具有人类的外表,但确实不属于人类:“就是这样。心里的恶魔比真实存在的恶魔坏得多,恐惧、怀疑和仇恨比野兽更能摧残一个人。”
“还有爱。”他补充道。
“还有爱,”她同意地说,“以及贪婪与嫉妒,具备感知力的族类容易感染的种种强烈情绪。”
伊拉龙想起了藤加,孤身一人在精灵族废弃的伊辛译瓦岗,在堆积如山的珍贵典籍中埋首寻找,无休止地寻找那玄奥的答案。他没有对阿丽娅提起这位隐士,因为他现在并没有谈论那次奇遇的心情,而只是问道:“杀人会令你难过吗?”
阿丽娅碧绿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以及我所有的族人,都不沾荤腥,因为我们不忍心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杀生。而你竟然如此无礼,问我杀人是否会感到难过?你真的这么不了解我们,以为我们是冷血的杀手吗?”
“不,当然不是,”他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你的意思说清楚,不要再出言不逊,除非你就是想这样。”
伊拉龙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在袭击黑格林以前,我也问过若伦类似的问题。我想知道的是,在你杀人的时候,有什么感受?应该怎么去感受?”他眉头紧锁,盯着火光,“你可曾见到被杀死的敌人盯着你看,真实得就像你站在我面前?”
阿丽娅更紧地抱住双腿,目光里带着沉思的味道。成群的夜蛾围着营地飞舞,火焰蹿起,烧着了一只。“Gánga。”她手指一点,轻轻地说。蛾子毛茸茸的翅膀扑腾了几下,飞走了。阿丽娅定定地注视着燃烧的树枝,“我成为使者九个月之后——老实说,是我妈妈唯一的使者——从垡藤杜尔的沃顿国前往色达首都,当时她还是一个新兴的国家。我和同伴离开博尔山脉不久,就遇到了一队四处游荡的巨人。我们很乐于让剑待在鞘里,继续走自己的路,但巨人们按照本族的习俗,一心想为自己争取荣誉,从而提升他们在部落中的等级。然而,维当——继布鲁姆之后成为沃顿族首领的人——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占有优势,轻而易举地就赶走了他们……那一天,我生平头一回结束了一个生命。在那之后,有好几个星期,我都为此而苦恼,直到我明白,再这样纠缠下去,我就会疯掉。许多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如此愤怒,如此自责,从而一蹶不振,要么就变得心如顽石,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
“你最后怎么接受了自己做的事?”
“我反思自己杀人的理由,看它是否公正,我欣慰地发现是公正的。然后,我问自己,我们的目标是否足够重要,值得继续追寻,哪怕需要我再次杀人。最后我决定,不管什么时候,一旦想起死亡的问题,就立即想象自己站在提娅达丽宫的花园里。”
“有用吗?”
她从脸上拨开发丝,绕在耳后。“有用。暴力唯一的解毒剂,就是寻找内心的宁静。这个办法很难,但值得一试。”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呼吸也有用。”
“呼吸?”
“缓慢、有规律的呼吸,就像做冥思一样,这是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最有效的办法之一。”
伊拉龙按照她所说的,做起了吐纳功夫。他小心地调匀气息,每一下呼气,都吐尽胸中的浊气。不过片刻,胃里的硬结松开了,他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开朗不少,敌人的冤魂似乎也淡了些……群狼再次发出嗥叫。在最初的一阵战栗过后,他听在耳里,却已不再恐惧,它们的叫声已经失去了令他不安的力量。“谢谢你。”他说。阿丽娅优雅地抬了抬下巴,以示回应。
沉默又持续了一刻钟,然后伊拉龙说道:“巨人……”他沉吟半晌,流露出心中的矛盾,“你对娜绥妲让他们加入沃顿族怎么看?”
阿丽娅伸出纤细而有力的手指,从散开的裙裾边捡起一根弯弯曲曲的小树枝,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在研究里面的什么秘密:“这是个很勇敢的决定,我对她深感钦佩。她的决定总是为了谋求沃顿族的最大利益,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接受拿?葛左格的加入,沃顿族里有很多人不高兴。”
“在‘长刀血拼’中,她又重新赢得了他们的爱戴,娜绥妲很善于维护自己的地位。”阿丽娅将树枝扔进火堆中,“我不喜欢巨人,但也不恨他们。和蛇人不一样,他们的天性并不邪恶,只是过于好战。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别,虽然对受害者的家庭来说,并不会因此获得安慰。我们精灵族曾与巨人族交过手,在需要时同样也会这么做,不过估计可能性很小。”
她不用解释这是为什么。俄拉米斯指定伊拉龙阅读的大部分卷轴都是关于巨人族的,特别是其中一卷,名叫《格那沃德斯科得之旅》。它里面提到,巨人族的文化完全建立在武功战绩之上。男性巨人要想提高等级地位,只能通过袭击别的村庄——是巨人族的,还是人类、精灵,或者矮人族的,都无所谓——或者与族人一对一地格斗,有时候为此送掉性命。在择偶时,那些没有打败至少三个以上对手的雄性,连被雌性接受的资格都没有。因此,巨人族的每一代别无选择,只能挑战他们的同辈,挑战他们的长辈,并且四处寻找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这个传统根深蒂固,所有反抗的企图都以失败告终。至少他们毫不掩饰,伊拉龙想道,这是大部分人类都难以做到的。
“为什么,”他问道,“杜尔查伙同巨人,对你和戈兰温、法奥兰偷袭得手?你不是有魔法保护,能拦截一切对身体的攻击吗?”
“箭上施了咒语。” “那么说,巨人族也会咒语吗?”
阿丽娅闭上眼睛,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不,那是杜尔查使的黑魔法。我在基里的时候,杜尔查曾经在我面前吹嘘过。”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他的毒手下,坚持了那么久的。我看到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不太容易。我把他的折磨视为对自己决心的考验,视为一个机会,检验我有没有错误地估计自己,我是否配得上yaw?觕符。这样一来,倒是可以坦然接受那些酷刑了。”
“不过,就算是精灵,也不是感觉不到痛楚的。你能把埃勒斯梅拉位于何处的秘密守住好几个月,实在是很了不起。”
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自豪:“不仅是埃勒斯梅拉的位置,还有蓝儿龙蛋的下落、我所掌握的古语词汇,以及对加巴多里克斯有用的一切。”
谈话到此中断了片刻,后来,伊拉龙开口道:“在基里的遭遇,你会常常回想起来吗?”她沉默不语,他接着说道,“你从来不提这些事。那段身陷囹圄的日子,你说起来都是轻描淡写,从来不提当时的感觉,也不提现在还有什么感受。”
“痛就是痛,”她说,“不需要渲染。”
“没错,但无视它会比当初的创伤带来更大的伤害……没有人在那样的经历过后,还能浑然无事,至少内心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对谁倾诉过?” “谁?”
“那又有什么关系?阿吉哈,我母亲,埃勒斯梅拉的朋友,谁都行。”
“也许我弄错了,”他说,“但你看起来不像和谁那么亲近的样子。你总是独来独往,哪怕在自己的族人中间也一样。”
阿丽娅的脸孔一片漠然,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伊拉龙不由得怀疑她是否不屑于回应。等到怀疑在他心中就要变成确信的时候,她却低声地说了一句:“以前不是这样的。”
伊拉龙顿时紧张起来,一动都不敢动,等着她的下文,生怕任何一点举动打断了她的倾诉。
“以前,曾经有一个我可以说话的人,一个了解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人,曾经有过……他比我大,我们趣味相投,都对森林以外的世界充满好奇,一心想去闯荡一番,想反抗加巴多里克斯的统治。当我们发现龙骑士的对头‘屠龙者’意图征服精灵族时,都无法继续安心地待在杜维敦森林里研究和使用魔法,潜心于个人的造诣。他看到这一点比我晚,是在我担任使者几十年之后,比赫弗林偷走蓝儿的龙蛋早几年——但一旦他意识到了,便自愿陪伴我,不管伊丝兰查蒂将我派往何处。”她眨了眨眼,声音轻颤,“我不同意,但女王赞成这个想法,他的理由又是那么充分……”她抿起嘴唇,又眨了几下眼睛,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亮。
伊拉龙用最轻柔的声音问道:“是法奥兰吗?”
“是的。”她几乎哽咽地给出了这个肯定的答案。 “你爱他吗?”
阿丽娅仰起头,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空,修长的颈项被火光镀上了金色,夜空为她的面孔蒙上了一层雪白的柔光。“你这么问,是出于朋友间的关怀,还是为了你自己?”她出其不意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有如流水冲击在冷硬的岩石之上,“都没关系。夜色令我一时昏乱,忘记了礼貌,让我心里最不敬的想法冲口而出。”
“没关系。”
“有关系,因为我后悔,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爱法奥兰吗?你觉得爱是什么?二十多年里,我们结伴同行,行走在生命短暂的族类中,唯有我们俩长生不灭。我们是伙伴……和朋友。”
强烈的嫉妒折磨着伊拉龙。他在内心与之展开了激烈的搏斗,想将它压下去,想消灭它,但终于不能完全成功,残留的妒意仍然令他苦恼,就像扎进皮肉里的一根刺。
“二十多年了,”阿丽娅又说了一句,她依旧仰望星空,轻轻地前后摇摆,似乎已经忘记了伊拉龙的存在,“就在一瞬间,杜尔查从我身边夺走了一切,法奥兰和戈兰温是近一百年来最先在战斗中罹难的精灵。看到法奥兰倒下去,我顿时就明白了,战争真正的伤痛不在于自己受伤,而是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你关爱的人受伤。早在与沃顿人的相处中我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我眼看着自己慢慢开始尊敬的人,男人,女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刀枪剑戟之下,死于毒药和意外,死于年迈。然而,这种伤痛从来没有直接发生在我身上。当它来临时,我心想:‘我肯定也要死了。’因为我们以前无论遇到多大的危险,法奥兰和我总是能一起走出险境,如果这一次他不能幸免,为什么我就可以?”
伊拉龙发现她哭了。成串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一直流进头发里。星光照耀下,她的泪就像一条银光闪闪的玻璃之河。这巨大的悲恸震撼了伊拉龙,他不是故意的,也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然后就到了基里,”她说,“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法奥兰死了,蓝儿的龙蛋下落不明,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失手送回了加巴多里克斯手里,还有杜尔查……杜尔查对我使出了所有他能想象出来的最残忍的手段,满足了控制他灵魂的杀戮欲。有时候,如果他下手太狠,还会把我治好,为的是第二天继续他的暴行。如果他给我恢复神志的机会,我就可以像你一样,瞒过狱卒,不去喝那抑制法力的毒药,但我从来得不到超过寥寥几个小时的喘息时间。
“杜尔查需要的睡眠不比你我多。只要他有空,只要我清醒过来,他就不停地折磨我。在他的酷刑下,一秒钟是一小时,一小时是一星期,而一整天则漫长得无穷无尽。他很小心地不把我逼疯——否则会触怒加巴多里克斯——但他已经快了。他只差一点点。我开始听到鸟叫声,而那儿不可能有鸟飞过,我还看到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事物。有一次,我在囚室里,眼前金光灿烂,全身都暖洋洋的。我抬起眼睛向上看,发现自己躺在高高的树枝上,就在埃勒斯梅拉的中心地带。太阳就要落下,整座城市灯火辉煌,仿佛像着了火。阿索瓦(原注:?魧thalvard,一群致力于保存本族歌谣和诗篇的精灵)在脚下的小径上歌唱,一切是那么安宁,那么平静……那么美丽,我真愿意在那儿待上一辈子。可是光亮消逝了,我又回到牢笼里……有一次,一名士兵在囚室里留了一枝白玫瑰,这是我在基里得到的唯一的慈悲。那天晚上,花儿生出了根,长成一棵巨大的玫瑰树。它攀上墙面,挤进屋顶的石砖缝里,穿透了地牢,伸出地面。然后它继续向上生长,一直长到月亮上,就像一座盘绕回旋的巨塔,喻示着只要我能从地上爬起来,就可以逃出去。我拿出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但还是做不到,就在一眨眼的工夫,玫瑰树消失了……在你梦到我,我也感觉到你的意识在周围徘徊的时候,我就处于这样的精神状态之下,所以自然就没有在意,以为不过又是一个幻觉。”
她向他惨然一笑:“然后你就来了,伊拉龙,你和蓝儿。在希望断绝之后,在我就要被带到乌鲁邦去见加巴多里克斯之时,一位骑士从天而降,拯救了我。一位骑士和一条龙!”
“还有莫赞之子,”他说,“其实是莫赞的两个儿子。”
“随你怎么说,这是一次危险至极的援救行动,我有时候会想,我肯定是疯了,所有的事全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那你想过我留在黑格林会惹出这么多麻烦吗?”
“不,”她说,“我想没有。”她用左边的袖口,轻轻覆盖在眼睛上,擦干泪痕,“当我在垡藤杜尔苏醒过来,有太多的事需要我去解释,但新近发生的事在记忆中充满黑暗和血腥,让我情绪阴郁,心烦意乱,对日常琐事失去了耐心。”她换了个跪坐的姿势,双手一左一右撑在地上,仿佛要把自己架稳,“你说我独来独往。精灵不像人类和矮人,不喜欢公开展示彼此的友情,我也显得性情孤僻。但是,如果你认识基里城之前的我,如果你认识过去的我,就不会以为我有多冷傲。那时候,我会唱歌、跳舞,没有厄运来临的感觉在威胁着我。”
伊拉龙伸出右手,覆在她的左手之上:“那么多关于英雄的传说都没有提到过,这是你与黑暗中的魔鬼,以及心灵中的魔鬼搏斗的代价。想想提娅达丽宫的花园,我相信你会好的。”
阿丽娅让他们的接触保持了将近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伊拉龙心中没有激情与爱恋,而只有默默的伙伴之情。他不是在向她示爱,因为除了与蓝儿的联系,她的信任是他在世上最珍惜的东西,他宁愿面对一场厮杀,也不愿让它受到损害。然后,她的手臂轻微地动了一下,让他知道这个时间已经过去了,他毫无怨言地将手收了回去。
伊拉龙急切地想做些什么,减轻她的痛苦,于是抬头四顾,然后细不可闻地说了句:“洛伊薇莎(原注:Loivissa,长在帝国境内的一种蓝色长颈百合花)。”在真名的法力指引下,他的手指在脚边的地面上摸索,握住了要找的东西:一片纤薄的半圆形纸片样的物体,约莫和他的小指甲一样大。他屏住呼吸,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它放在右掌心,居于闪灵符的当中。他先把俄拉米斯所教的这一类咒语中,要用的这一部分在心里想了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弄错,然后用精灵那种柔和婉转的调子唱道:
生长吧,美丽的洛伊薇莎,大地的女儿, 生长如沐浴于阳光雨露,
绽放你春天的花朵, 呈现于众人的眼前。
生长吧,美丽的洛伊薇莎,大地的女儿……
伊拉龙反复低吟这几句话,将它们向手中的褐色小薄片送去。薄片颤动,然后膨胀成了球形。一两寸长的白色须蔓从它脱皮的底部抽出,弄得伊拉龙手痒痒的。与此同时,纤细的绿茎伸出顶部,在他的催动下,飞快地向上长了大约一尺的高度。单独的一片叶子从茎梗的侧面长了出来,宽大而平整。然后茎顶变得粗大,微微弯垂,在片刻的静止不动后裂成五片,每一片都向外伸展,成为长茎百合那有蜡质光泽的花瓣。这朵花颜色淡蓝,形状像个铃铛。
这株花完全长成后,伊拉龙收了魔法,察看自己的成果。用歌唱催生花朵,是每个精灵早期就掌握的本领,但伊拉龙只练习过几次,还没有成功的把握。他为这个咒语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要抵得上百合花一年半的生长,需要的能量着实惊人。
他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伸手将百合花递给了阿丽娅:“不是白玫瑰,不过……”他微笑着耸了耸肩。
“你用不着这样,”她说,“不过我很高兴。”她从下面轻轻托起那朵花,闻了闻,表情柔和起来。有好一会儿,她都在欣赏这朵百合花。然后她在身旁的泥地上挖了一个坑,将花茎栽进去,再用手掌压实泥土。她再次轻轻地抚摸花瓣,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逗留在花朵上。“谢谢你。送花是我们两个族群共有的习俗,不过精灵族相比人类,为这个行动赋予了更深的意义。它代表所有美好的事物:生命,美,重生,友谊等等。我这样说,你就会明白你的举动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虽然不知道,但是……”
“我知道的。”
她打量着他,面容肃穆,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意味:“原谅我。这是我第二次忘记你受到过广泛的教育,我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她用古语再次道谢。伊拉龙便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说他很乐意这样做,很高兴看到她喜欢这个礼物。虽然才吃过晚餐,他却浑身发起抖来。阿丽娅注意到了,说道:“你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如果阿若恩里还有能量,就用来止住你的颤抖吧。”
伊拉龙过了半晌,才想起“阿若恩”是布鲁姆指环的名字。此前他只听到过一次,在他到达埃勒斯梅拉的那天,出自伊丝兰查蒂之口。现在是我的指环了,他心中想道,不能总以为它是布鲁姆的。他审视着手指上硕大的蓝宝石,它在金环上熠熠生辉:“我不知道阿若恩里有没有储藏能量,我自已没有试过,也不曾检查布鲁姆有没有这样做。”就在说话的同时,他的意识向蓝宝石延伸出去。刚与这块宝石相接触,他立即就感觉到里面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在棱角分明的割面之下蕴涵着如此之巨的能量,宝石却没有爆炸,不由得令他暗暗称奇。他汲取能量驱走伤痛,恢复了全身的力气,却几乎无损于阿若恩里的储备。
他兴奋莫名,切断了与宝石的联系。这个发现,还有陡然精力充沛的感觉,都令他心花怒放。他开怀大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阿丽娅。“布鲁姆躲在卡沃荷的时候,一定把省下的每一分能量都存了起来。”他又笑了,满含着惊叹,“这么多年呢……有了阿若恩,我一句咒语就能摧毁一座城堡。”
“他知道,在蓝儿出世之后,需要用它保护新骑士的生命,”阿丽娅说,“还有,我相信在遇到鬼魂之流的劲敌时,阿若恩也是他的护身法宝。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令敌人为之胆寒,并不是偶然的……换了我是你,我就会将他留下的能量用在最紧要的关头,而且一有机会就继续添加。这可是一个极其珍贵的资源,别浪费了。”
不,伊拉龙心想,我不会的。他转动手上的指环,欣赏它在火光下的璀璨光芒,自从穆塔偷走萨若克,布鲁姆留下的东西,在我手里只剩下它和蓝儿的鞍,以及雪焰,但就连雪焰也给矮人借了去,最近我基本上都没骑过它。阿若恩几乎是唯一可以让我借以怀念他的东西了……他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我得到的唯一的遗产。真希望他还活着!我从来没有机会,跟他说起俄拉米斯、穆塔、我父亲……唉,没说的东西数也数不完。我对阿丽娅的感情,他会怎么说?伊拉龙自嘲地想,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把我臭骂一顿,说我是个失恋的傻瓜,把精力浪费在不可能的奢望上……他可能是对的,我想。可是,唉,我又怎么能控制得了自己?她是我唯一渴望与之相伴的女人。
火堆噼啪作响,迸出一串火星。伊拉龙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一边细想阿丽娅吐露的往事。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在烈火平原战役过后,一直困扰他的问题:“阿丽娅,雄龙比雌龙长得快吗?”
“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荆刺。它才几个月大,可是体形已经接近蓝儿,我觉得很费解。”
阿丽娅捡起一片干草叶,在浮土上随手写下弯弯曲曲的精灵族文字:“加巴多里克斯很可能加快了他的成长,这样才能在体形上与蓝儿不相上下。”
“嗯……可是,这样不是很危险吗?俄拉米斯对我说,如果他用魔法赋予我所需要的各种能力,比如力量、速度和耐力等等,我就不能像通过正常途径那样,了解自己的新能力。他是对的,就算是现在,龙族在血盟庆典上给我身体造成的变化还常常会吓我一跳。”
阿丽娅点点头,继续在土上写字:“通过某些咒语减轻这种负面的影响是可能的,但这是一个漫长而又艰苦的过程。如果希望真正地把握自己的身体,正常的途径才是最好的途径。加巴多里克斯强加给荆刺的变化一定给荆刺带来了极大的困惑,现在荆刺拥有接近成年龙的躯体,却依旧怀着幼年龙的心智。”
伊拉龙抚弄着手上新结的硬趼:“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穆塔会变得这么厉害……比我厉害得多?”
“如果我知道,加巴多里克斯匪夷所思的能力是怎么来的,我也就明白了。可惜,唉,我不知道。”
可是俄拉米斯知道,伊拉龙心想,或者说,至少这位精灵暗示过。但是,他没有向伊拉龙和蓝儿透露过。伊拉龙打算,只要一有机会重回杜维敦森林,就要向这位前辈骑士请教其中的奥秘。他现在必须说出来了!由于我们猝不及防,所以败在穆塔手下。他轻易就能把我们抓到加巴多里克斯面前。伊拉龙差一点就要把俄拉米斯的话告诉阿丽娅,但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因为他想明白,要不是俄拉米斯觉得保密至关重要,就不会将这个非同小可的事实隐藏了一百多年。
阿丽娅为地上的句子写下一个句号。伊拉龙俯身去看:飘浮在时间之海,孤独的神灵徘徊于此岸与彼岸,主宰天上众星的运行。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说着,手臂一挥,抹去字迹。
“为什么,”他说得很慢,边说边整理思路,“从来没有人提起变节者所乘的龙的名字?我们只说‘莫赞的龙’或者‘卡亚兰狄的龙’,从来不提龙确切的名字。他们肯定和各自的骑士一样有分量!我甚至不记得在俄拉米斯给我的卷轴上看到过他们的名字……虽然里面肯定会有……没错,我确定有的,但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就是没印象。这不是很奇怪吗?”阿丽娅正想回答,但没等她开口,他又接着说道。“这会儿我倒是很高兴蓝儿不在这里。我很惭愧,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就连你、阿丽娅,还有俄拉米斯以及我见过的所有其他精灵,都绝口不提他们的名字,就好像当他们是些愚钝的动物,配不上这种荣耀。你是故意的吗?因为他们是敌人?”
“你上的课没说过吗?”阿丽娅问,好像真的很诧异。
“好像,”他说,“葛勒多对蓝儿提过,但我记不清了。当时我正在做蛇鹤戏的一个向后弓腰的动作,没太注意蓝儿在干什么。”他笑了一声,对自己的失误有点不好意思,想辩解一下,“有时候确实手忙脚乱。我一面在意识里倾听蓝儿和葛勒多的意念交流,一面又要听俄拉米斯对我说的话。更糟的是,葛勒多很少对蓝儿使可辨识的语言,他喜欢用图像、气味和感觉,而不是说话。他送出的不是名字,而是他要说的人或事物的形象。”
“他说的你全都想不起来吗,无论有没有使用语言?”
伊拉龙迟疑了一下,说:“只记得说起一个没有名字的名字,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具体的我就想不起来了。”
“他说的,”阿丽娅说,“是DuNamarAurboda,意为‘废名’。” “废名?”
她又拿着枯草叶在泥土上写了起来:“这是在龙骑士和变节者交战期间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当龙族得知十三名同类背叛了——就是为加巴多里克斯卖命,对同族赶尽杀绝的那十三名——而且再无迷途知返的可能,举族上下大为震怒,所有不属于变节者的龙都联合起来,施展神奇玄奥的魔法,共同剥夺了那十三条龙的名字。”
伊拉龙听得悚然而惊:“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不是说了那魔法神奇而玄奥吗?我们知道的只是,在龙族施出咒语之后,没有人说得出那十三条龙的名字,记得名字的人很快就忘记了。你可以看到卷轴和书信上记录着他们的名字,如果一次只看一个字母,你甚至可以抄下来,但都杂乱而没有意义。龙族留下了扎伦沃斯,他是加巴多里克斯的第一条龙。他被巨人所杀,自己并没有过错。还有苏瑞坎,因为他并不是主动为加巴多里克斯效力,而是被他和莫赞所逼迫的。”
失去自己的名字,多么可怕的命运。伊拉龙想着,顿时不寒而栗,如果说,成为龙骑士之后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永远不想与龙为敌。“那他们的真名又怎样呢?”他问,“也被剥夺了吗?”
阿丽娅点点头:“真正的名字、后取的名字、绰号、家族的姓氏、名号,所有这一切。从此,那十三条龙没落到了只比动物好一点的境地。他们再也不能说‘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那个’或者‘我有绿色的鳞甲’,因为要这么说,首先必须确定自己的身份,他们甚至无法自称为龙。就这样,咒语逐字逐句地湮灭了他们的思维能力。变节者无计可施,只能沉默而悲伤地看着他们的龙彻底沦入混沌无知的状态。这经历如此惨痛,十三条龙中至少有五条,还有几名变节者,最终陷入疯狂。”阿丽娅停下来,端详着一个字母,然后涂掉他重写,“现在有这么多人以为龙不过是某种可以骑的动物,主要根源之一就在于这场‘废名’的惩罚。”
“要是他们见到蓝儿,就不会这么想了。”伊拉龙说。
阿丽娅微微一笑:“没错。”她潇洒地一挥手,完成了最后一个句子。他歪着脑袋,凑过去辨认她写下的字迹。上面写的是:施计者,布局者,调停者,千面归一,他于死中得生,无惧邪恶;他穿越重门。
“你为什么写这个?”
“想到许多事物实际上并不是它表面所呈现的那样。”她用手掌轻拍地面,尘土飞扬,覆盖了字迹。
“有没有人试着猜过加巴多里克斯的真名?”伊拉龙问道,“好像这是结束战争的最直接办法。说老实话,我觉得还是我们在战争中打败他的唯一希望。”
“难道你以前说的都不是老实话吗?”阿丽娅说着,眼中燃起两点亮光。
她的问题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当然不是,这只是一种表达的方式。”
“是个蹩脚的方式,”她说,“除非你正好撒谎成性。”
伊拉龙一阵语塞,好不容易才想起要说的是什么,接着说道:“我知道,想找出加巴多里克斯的真名很困难,但是,如果集合所有精灵和懂古语的沃顿人的智慧去寻找,没有不成的道理。”
就像一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小旗,干草叶从阿丽娅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垂下,随着她血脉的跳动而颤抖。她伸出另一只手,捏住草叶尖,将它从头至尾一撕两半,然后重复一次同样的动作,将草叶一分为四,接着动手织了起来,编成一根直直的麻花绳。她说:“加巴多里克斯的真名不是什么重大的秘密。三位精灵——一个是龙骑士,另两个是普通巫师——相隔很长的时间,各自独立地发现了它。”
“他们找到了?”伊拉龙大声叫道。
阿丽娅不动声色,又拾起一片草叶,撕成细条,然后插进编好的细绳里,换了个角度又织起来:“我们只能猜测加巴多里克斯本人是否知道他的真名。我赞同认为他不知道的观点,因为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一定非常可怕,如果他听到了,肯定活不下去。”
“要不就是他邪恶疯狂到了极点,连他一切行为的本质也不能威慑到他。”
“也许吧。”她灵活的手指动得飞快,时而拧动,时而编结,几乎化成了一团虚影,她再捡起两片草叶,“不管是哪种情形,加巴多里克斯肯定知道,他和万事万物一样,有一个真名,这是一个潜在的弱点。在发动叛乱之前的某个时候,他施了一道咒语,所有说出他的真名的人,都会被这个咒语杀死。我们不知道这道咒语用什么方式杀人,也就无法预先设防保护。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们只好放弃这方面的打算。俄拉米斯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敢于继续寻找加巴多里克斯真名的人之一,只是采用了更为迂回的办法。”她带着满意的表情,伸出摊开的手掌,上面躺着一只绿色和白色草叶编成的精美小船。它长不到四寸,但细致而逼真。伊拉龙定睛看去,看到若干划手凳,沿着甲板排开的纤巧围栏,还有黑莓籽那么大的舷窗,翘起的船首形如高昂的龙头和龙颈。船上还有一根桅杆。
“真好看。”他说。
阿丽娅凑上前,低声细语:“Flauga。”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小船从她手上升起,围着火堆转了一圈,然后速度加快,翘首驶进了星光闪烁的夜空深处。
“它能飞多远?”
“永远飞下去。”她说,“它从下面的植物汲取能量,只要有植物,它就一直飘在天上。”
伊拉龙听得悠然神往,但随后心里又泛起一点伤感,想到这只秀美的小草船此后将飘流在云彩之间,永恒地飘下去,除了小鸟,再也没有别的伙伴:“想想看,人们以后会怎样说起它的故事。”
阿丽娅修长的手指互相交缠,好像还在编着什么东西:“像这样奇怪的东西,世界上还有很多。你活得越久,走得越远,看到的也就越多。”
伊拉龙凝视着跳动的火焰,过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保护真名如此重要,我是不是也该设一道咒语,不让加巴多里克斯利用真名对我下手?”
“如果你愿意,不妨这样做,”阿丽娅答道,“但我怀疑没有必要。真名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找到,加巴多里克斯对你的了解不够深,猜不到你的真名,而他一旦潜入了你的意识,可以察看你的每一段思绪和记忆,那么不管有没有真名,你已经败在他手下了。也许这么说你会安心一点:就算是我,恐怕也难以猜出你的真名。”
“你也不能吗?”他问道。原来她相信他身上有永远无法看透的东西,这让他欣慰之余,又觉得失落。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不,我觉得不能。你能猜到我的吗?” “不能。”
沉默降临在宿营地上,头顶的星星闪动着清冷的白光。这时候,东边起了风。风掠过旷野,吹动草叶,发出细长的呜咽,就像在哀悼失去的爱人。木炭被吹得重新燃起火焰,密集的火星带着蜿蜒的光迹,向西面飘散而后湮灭。伊拉龙缩着肩膀,拉起外衣的领子裹在脖子上。这风里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意,它带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狠劲儿,刺痛了他,仿佛要将他和阿丽娅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他们俩一动不动地坐着,被放逐在这个光与热的小岛上,而涌动的空气犹如巨大的水流,在身边汹涌而过,向空洞而辽阔的大地吼出它愤怒的悲伤。
风越刮越猛,将火星从伊拉龙生火的空地带得越来越远。阿丽娅抓起一把土,撒在柴火上。伊拉龙跪行过去,和她一起捧起泥土,更快地扑灭营火。随着火光的消失,伊拉龙视物顿感困难。原野变成了它自己的幽灵,充斥着扭曲摇摆的阴影、模糊难辨的形状,以及泛着点点白光的树叶。
阿丽娅似乎要站起来,但陡然又稳住了身形,双臂伸出,保持平衡,满面的警觉之色。伊拉龙也感觉到了:空气震荡,隐隐有嗡鸣之声,似乎在酝酿着闪电。他双臂上寒毛竖起,在风中轻颤。
“是什么?”他问。
“有人在暗中窥探我们。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用魔法,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
“谁?” “嘘。”
他东张西望,发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于是将它从土里撬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远处,许多闪烁的彩色光点聚成一团,低低地掠过草面,急速向宿营地飞来。随着距离的拉近,里面的光点也越来越大——从比梨小一点变成直径几尺的光球——它们的颜色也在变,依次呈现出彩虹上的每一种色调。一缕缕流动变幻的光带交织成一圈光晕,环绕着每个光球,这些光球的须蔓不停地挥舞甩动,似乎急着要缠住什么东西。光球移动得好快,他难以看清数量,只能估计有二十四个左右。
光球快速飞到宿营地上,变成一堵急速旋转的墙,将他和阿丽娅围在当中。它们的飞旋,加上急剧变幻的色彩,令伊拉龙头晕目眩,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支在地上。嗡嗡声在耳边轰响,他牙齿打架,嘴里尝到了金属的味道,头发根根直竖。阿丽娅的头发虽然比他长,但也是同样情况。他向她看去,觉得这个样子是那么离奇古怪,好不容易才没笑出声来。
“它们想干什么?”伊拉龙大声喊叫,但她没有回答。
一个光球从墙上脱离出来,悬浮在阿丽娅面前,与她的眼睛齐平。它不停地收缩、膨胀,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颜色在深蓝与亮绿之间交替,偶尔闪出红光。一条光蔓抓住了阿丽娅的一缕头发。只听到噼啪一声脆响,那缕头发在一刹那闪出耀眼的光亮,就像太阳的碎片。亮光转瞬即逝,伊拉龙闻到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
阿丽娅既没有退缩,也没有露出丝毫惧色。她面容平静,抬起手臂,没等伊拉龙来得及冲上去制止,已将一只手掌按在了那团闪烁的光上。光球变成黄白色,膨胀到了直径超过三尺。阿丽娅闭上眼睛,头微微后仰,全部身心都洋溢着愉悦之情。她嘴唇开合,但说的是什么,伊拉龙根本听不到。当她说完以后,光球变得红彤彤的,随即飞快地变换色彩,从红色变成绿色、紫色、橘红色,再到令他目眩的蓝色,之后是纯粹的黑色,只留一个曲折纠结的白色光须组成的光环,就像日食时的太阳。此后它的外形不再变化,好像只有无色才能充分传达它的情绪。
它从阿丽娅面前飘走,向伊拉龙移近,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架构上出现的空洞,被火光所环绕。它盘旋在他面前,带着刺目的强光嗡嗡作响,令他的双眼充满泪水。他的舌头好像镀了一层铜,皮肤上像爬着虫子,手指尖飞舞着游丝般的短促电流。他略有惧意,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像阿丽娅一样,碰一碰那个光球,于是征询地看了她一眼。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他向那球体所在的空洞伸出右手。始料不及的是,手上感觉到了阻力。这球无形无质,却像湍急的水流一样,生出推挡之力。离得越近,遇到的阻力越大。他一发力,推进了最后几寸,碰到了那物体的中心。
微蓝的光从伊拉龙的手掌和球体表面之间飞射而出,呈现出一个耀眼的扇形,淹没了其他球体的光亮。在泛着浅蓝的白光的笼罩下,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光线刺痛了伊拉龙的眼睛,他叫出声来,不由得低下头,半眯起眼睛。然后,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就像睡龙舒展了身体。一个意识潜入他的脑海之中,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拨开了他设防的屏障,他大吃一惊。凌驾一切的愉悦之感弥漫了他的整个身心,无论这球体是何方神圣,它的成分似乎就是经过提纯的幸福。它享受活着的感觉,万事万物都或多或少地令它感到欢欣。纯粹的喜悦充塞胸腔,伊拉龙几乎流出了眼泪,但又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闪闪烁烁的光一直从他的手掌下迸射出来,那生灵稳稳地定住他,它的意识从他的骨骼与肌肉间飞快掠过,在受过伤的地方稍作逗留,然后又回到了他的意识之中。虽然伊拉龙心中欢欣无限,但这生灵的意识如此奇异,如此神秘,他还是想摆脱它。然而,他的思想已经一览无遗。它以精灵之箭的速度在他的记忆中漫游,他只好继续保持与这个生灵那光辉熠熠的灵魂的亲密接触。他不由得奇怪,它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理解了那么多的内容。在这期间,他试图对它的意识也检视一番,争取对其天性和来路有所了解,但却遇到了它的阻挠。他获得的寥寥几个印象,与他在其他生命意识中获得的迥然不同,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这生灵最后在他体内游走一遍,然后退了回去。他们之间的联系顿时中止,像一条扭绞的绳索吃不住力,终于绷断。勾勒出伊拉龙手掌轮廓的灿烂光芒消失不见,只在他眼前残留一片鲜亮的粉红色幻象。
伊拉龙面前的光球恢复了变幻不定的色彩,缩成苹果大小,回到环绕他和阿丽娅的光的漩涡中,加入它的同伴。嗡嗡声大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然后,漩涡向外迸裂,灼亮的光球四面飞散。它们在离幽暗的宿营地约一百尺的地方重新聚集,翻翻滚滚,你上我下,就像一群打闹嬉戏的小猫。然后它们向南奔去,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这时,风势减弱变成了柔和的微风。
伊拉龙向光球消失的方向伸出双臂,跪倒在地。极度的喜悦从心头消失,他顿时满怀空虚。“它们,”他张口欲言,喉咙里却又干又涩,咳了一阵才接着说下去,“它们是什么东西?”
“灵魂。”阿丽娅说着,坐了下来。
“它们跟我杀死杜尔查时从他身体里释放出来的那些不一样。”
“灵魂可以披上各种不同的伪装,全凭它们一时的兴致。”
他连连眨了几下眼睛,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怎么会有人忍心用驱灵巫术奴役它们?太残忍了。我要是当上这样的巫师,会连自己都觉得羞耻。嘿!特里安娜还吹嘘她做得到。我要禁止她再驱使灵魂,不然就把她从杜万加塔部赶出去,还要叫娜绥妲将她驱逐出沃顿族。”
“换成是我,可不会这么贸然行事。”
“你肯定不会以为魔法师强迫灵魂为自己效命是正确的吧……它们多美啊——”他停了下来,摇了摇头,压抑住心头的激动,“谁伤害了它们,都该受鞭刑,只留最后一口气。”
带着隐隐的笑意,阿丽娅说:“看来,你和蓝儿在埃勒斯梅拉的时候,俄拉米斯没有说起这个话题吧。”
“如果你说的是灵魂,他倒是提过几次。” “我敢说,肯定不详细。” “也许吧。”
黑暗中,她的影子动了动,倚向一旁:“当灵魂选择与我们这些拥有血肉之躯的生命展开交流的时候,总是激起我们心中极度的喜悦,但不要被它们蒙蔽了。它们可能会让你认为,它们是那么善良、本分、快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取悦发生联系的对方,是它们保护自己的方式。灵魂最讨厌被困在一个地方,它们很久以前就发现,如果对方感觉快乐,那么他或她就不太可能禁锢并奴役灵魂。”
“我不知道,”伊拉龙说,“它们带来的感觉如此美妙,如果有人希望把它们留在身边,而不是释放它们,我也能理解。”
她的肩膀耸了耸:“灵魂预测我们的行为,和我们想预测它们一样困难。它们与阿拉加西亚各种族的共通点那么少,与它们的交流哪怕再微不足道,也充满了挑战,与它们的任何接触都充满了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会做些什么。”
“这也不能说明为什么不应该命令特里安娜放弃她的巫术。”
“你见过她驱使灵魂吗?” “没有。”
“我想也是。特里安娜加入沃顿族已经差不多有六年了,在这期间她只施展过一次这种驱灵的巫术,那也是在阿吉哈百般劝说之下,经过好一番战战兢兢的准备才做到的。她确实有这个本事,不是乱吹,但召唤灵魂的危险性极高,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行的。”
伊拉龙用左手拇指揉着亮闪闪的手掌。光的颜色变得就像皮肤充血一样,但他怎么使劲都不能减弱手掌放射的光线。他用指甲刮擦闪灵符。最好过几个小时能消掉,我可不能像盏活动灯笼一样,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看着还挺傻的,谁听说过身上放光的龙骑士?
伊拉龙想起布鲁姆说过的话:“它们不是人类的灵魂,对吗?也不是精灵、矮人和别的生物的。也就是说,它们不是幽灵,我们死后不会变成它们。”
“对。还有,关于它们到底是什么,我猜你想问,但还是别问了。这个问题该去问俄拉米斯,不是我。驱灵巫术的研究,如果进行得顺利,也是漫长艰辛而且需要谨慎行事的。我不想说什么,以免干扰俄拉米斯给你计划的课程,而且我很不希望你在没有正确指引时,尝试我提过的什么东西,以至于伤害了自己。”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埃勒斯梅拉?”他问道,“我不能再离开沃顿族,不能像这次这样,在穆塔和荆刺还活着的时候。蓝儿和我必须一直支持娜绥妲,直到我们打败帝国,或者帝国打败我们。如果俄拉米斯和葛勒多真的想完成训练,他们就应该到我们这里来,那加巴多里克斯的末日就到了!”
“拜托,伊拉龙,”她说,“战争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快结束,帝国很庞大,我们只不过触及它的皮毛。加巴多里克斯一天不知道俄拉米斯和葛勒多的存在,我们就有一天的优势。”
“如果他们不能发挥全部作用,那还说得上是优势吗?”他闷声闷气地说道。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抱怨很幼稚。没有人比俄拉米斯和葛勒多更想消灭加巴多里克斯,如果他们决定把时间消磨在埃勒斯梅拉,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愿意的话,伊拉龙自己都能说出几条来,最关键的一点,是俄拉米斯已经无力使用需要巨大能量的咒语了。
很冷,伊拉龙拉长袖子盖过双手,抱起了胳膊:“你对灵魂说的是什么?”
“它很好奇,我们用了魔法,这也是引起它们注意的原因。我解释了,还告诉它们,就是你解放了困在杜尔查身体里面的灵魂。它们听了好像很高兴。”沉默降临二人中间,她向百合花俯下身去,抚摸花瓣。“啊!”她说,“它们真的很感谢你呢。Naina!”
随着她一声令下,一团柔光照亮了宿营地。在光照中,伊拉龙看到百合花的茎梗和叶片都已经变成了纯金,花瓣是一种他认不出来的浅白色金属。阿丽娅托起了花朵,露出红宝石和钻石镶嵌的花心。伊拉龙啧啧称奇,用一根手指轻抚弯曲的叶片,上面微细的金属绒毛令他有点痒痒的。他弯下腰去,看到装点在原来那株植物上的起伏、凹陷、斑点、纹理,所有一切细节都无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质地变成了纯金。
“完美的复制!”他说。 “而且还是活的。”
“不会吧!”他集中精神,寻找可以说明百合不是死物的生命迹象,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点热力和活动。他找到了,而且非常活跃,正像一株植物在晚间应有的样子。他抚弄着叶片,说道,“这超出了我对魔法的全部了解。按道理,这株百合花应该已经死了,但它却生机勃勃。怎么才能把植物变成生长的金属,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也许蓝儿做得到,但她永远无法传授给别人。”
“真正的问题,”阿丽娅说,“是这朵花能不能结出可以发芽的种子。”
“它还能播种?”
“能的话,我不会感到意外。用魔法造出永恒存在的东西,在阿拉加西亚境内比比皆是。比如哀厄姆岛上流动的水晶和曼尼岩洞里的梦井,这百合花也并不比它们更神奇。”
“不幸的是,如果有谁发现了这朵花,和它可能会有的后代,就会一股脑儿全挖出来。世上所有的淘金者都会蜂拥而至,来这儿挖纯金百合。”
“它们不会这么容易被破坏的,我想,不过最后到底怎样,只有时间知道。”
伊拉龙突然之间很想笑。他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以前听过一句俗语,叫‘为蛇添足,为百合镀金’,可是,灵魂真的做到了!它们为百合镀了金!”他终于放声大笑,朗朗的笑声响彻了旷野。
阿丽娅抿着嘴笑了:“嗯,它们的用心是美好的,可不能因为它们不懂人类的俗语,就贬低了它们。”
“是,不过……啊,哈哈哈!”
阿丽娅打了个响指,光亮消失:“我们已经聊了大半夜,该休息了。黎明很快就要到来,紧接着我们便该上路了。”
伊拉龙在一片没有石头的平地上躺下来,一面哧哧地笑,一面坠入醒着的梦里。

宴词原文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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