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作品赏析,古调诗j五言七言

  一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长庆二年七月自中书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蓝溪作
  
  太原一男子,自顾庸且鄙。
  老逢不次恩,洗拔出泥滓。
  既居可言地,愿助朝廷理。
  伏阁三上章,戆愚不称旨。
  圣人存大体,优贷容不死。
  凤诏停舍人,鱼书除刺史。
  置怀齐宠辱,委顺随行止。
  我自得此心,于兹十年矣。
  余杭乃名郡,郡郭临江汜。
  已想海门山,潮声来入耳。
  昔予贞元初,羁旅曾游此。
  甚觉太守尊,亦谙鱼酒美。
  因生江海兴,每羡沧浪水。
  尚拟拂衣行,况今兼禄仕。
  青山峰峦接,白日烟尘起。
  东道既不通,改辕遂南指。
  自秦穷楚越,浩荡五千里。
  闻有贤主人,而多好山水。
  是行颇为惬,所历良可纪。
  策马度蓝溪,胜游从此始。
  
  
   初出城留别
  
  朝从紫禁归,暮出青门去。
  勿言城东陌,便是江南路。
  扬鞭簇车马,挥手辞亲故。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过骆山人野居小池
  
   骆生弃官居此二十余年。
  
  茅覆环堵亭,泉添方丈沼。
  红芳照水荷,白颈观鱼鸟。
  拳石苔苍翠,尺波烟杳渺。
  但问有意无,勿论池大小。
  门前车马路,奔走无昏晓。
  名利驱人心,贤愚同扰扰。
  善哉骆处士,安置身心了。
  何乃独多君?丘园居者少。
  
  
   宿清源寺
  
  往谪浔阳去,夜憩辋溪曲。
  今为钱塘行,重经兹寺宿。
  尔来几何岁?溪草二八绿。
  不见旧房僧,苍然新树木。
  虚空走日月,世界迁陵谷。
  我生寄期间,孰能逃倚伏?
  随缘又南去,好住东廊竹。
  
  
   宿蓝桥对月
  
  昨夜凤池头,今夜蓝溪口。
  明月本无心,行人自回首。
  新秋松影下,半夜钟声后。
  清影不宜昏,聊将茶代酒。
  
  
   自望秦赴五松驿,马上偶睡,睡觉成吟
  
  长途发已久,前馆行未至。
  体倦目已昏,瞌然遂成睡。
  右袂尚垂鞭,左手暂委辔。
  忽觉问仆夫,才行百步地。
  形神分处所,迟速相乖异。
  马上几多时,梦中无限事。
  诚哉达人语,百龄同一寐。
  
  
   邓州路中作
  
  萧萧谁家林?秋梨叶半坼。
  漠漠谁家园?秋韭花初白。
  路逢故里物,使我嗟行役。
  不归渭北村,又作江南客。
  去乡徒自苦,济世终无益。
  自问波上萍,何如涧中石?
  
  
   朱藤杖紫骢吟
  
  拄上山之之,骑下山之下。
  江州去日朱藤杖,忠州归日紫骢马。
  天生二物济我穷,我生合是栖栖者。
  
  
   桐树馆重题
  
  阶前下马时,梁上题诗处。
  惨澹病使君,萧疏老松树。
  自嗟还自哂,又向杭州去。
  
  
   过紫霞兰若
  
  我爱此山头,及此三登历。
  紫霞旧精舍,寥落空泉石。
  朝市日喧隘,云林长悄寂。
  犹存住寺僧,肯有归山客?
  
  
   感旧纱帽 帽即故李侍郎所赠。
  
  昔君乌纱帽,赠我白头翁。
  帽今在顶上,君已归泉中。
  物故犹堪用,人亡不可逢。
  岐山今夜月,坟树正秋风。
  
  
   思竹窗
  
  不忆西省松,不忆南宫菊。
   [西省大院有松,南宫本厅多菊。]
  唯忆新昌堂,萧萧北窗竹。
  窗间枕簟在,来后何人宿?
  
  
   马上作
  
  处世非不遇,荣身颇有余。
  勋为上柱国,爵乃朝大夫。
  自问有何才?两入承明庐。
  又问有何政?再驾朱轮车。
  矧予东山人,自惟朴且疏。
  弹琴复有酒,且慕嵇阮徒。
  暗被乡里荐,误上贤能书。
  一列朝士籍,遂为世网拘。
  高有罾缴忧,下有陷阱虞。
  每觉宇宙窄,未尝心体舒。
  磋跎二十年,颔下生白须。
  何言左迁去?尚获专城居。
  杭州五千里,往若投渊鱼。
  虽未脱簪组,且来泛江湖。
  吴中多诗人,亦不少酒酤。
  高声咏篇什,大笑飞杯盂。
  五十未全老,尚可且欢娱。
  用兹送日月,君以为何如?
  秋风起江上,白日落路隅。
  回首语五马,去矣勿踟蹰。
  
  
   秋蝶
  
  秋花紫蒙蒙,秋蝶黄茸茸。
  花低蝶新小,飞戏丛西东。
  日暮凉风来,纷纷花落丛。
  夜深白露冷,蝶已死丛中。
  朝生夕俱死,气类各相从。
  不见千年鹤,多栖百丈松?
  
  
   登商山最高顶
  
  高高此山顶,四望唯烟云。
  下有一条路,通达楚与秦。
  或名诱其心,或利牵其身。
  乘者及负者,来去何云云。
  我亦斯人徒,未能出嚣尘。
  七年三往复,何得笑他人。
  
   云云:一作纷纷。
  
  
   枯桑
  
  道傍老枯树,枯来非一朝。
  皮黄外尚活,心黑中先焦。
  有似多忧者,非因外火烧。
  
  
   山路偶兴
  
  筋力未全衰,仆马不至弱。
  又多山水趣,心赏非寂寞。
  扪萝上烟岭,蹋石穿云壑。
  谷鸟晚仍啼,洞花秋不落。
  提笼复携榼,遇胜时停泊。
  泉憩茶数瓯,岚行酒一酌。
  独吟还独啸,此兴殊未恶。
  假使在城时,终年有何乐。
  
  
   山雉
  
  五步一啄草,十步一饮水。
  适性遂其生,时哉山梁雉。
  梁上无罾缴,梁下无鹰鹯。
  雌雄与群雏,皆得终天年。
  嗟嗟笼下鸡,及彼池中雁。
  既有稻粱恩,必有牺牲患。
  
  
   初下汉江,舟中作,寄两省给舍
  
  秋水淅红粒,朝烟烹白鳞。
  一食饱至夜,一卧安达晨。
  晨无朝谒劳,夜无直宿勤。
  不知两掖客,何似扁舟人?
  尚想到郡日,且称守土臣。
  犹须副忧寄,恤隐安疲民。
  期年庶报政,三年当退身。
  终使沧浪水,濯吾缨上尘。
  
  
   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
  
  江从西南来,浩浩无旦夕。
  长波逐若泻,连山凿如劈。
  千年不壅溃,万姓无垫溺。
  不尔民为鱼,大哉禹之绩。
  导岷既艰远,距海无咫尺。
  胡为不讫功,余水斯委积?
  洞庭与青草,大小两相敌。
  混合万丈深,淼茫千里白。
  每岁秋夏时,浩大吞七泽。
  水族窟穴多,农人土地窄。
  我今尚嗟叹,禹岂不爱惜?
  邈未究其由,想古观遗迹。
  疑此苗人顽,恃险不终役。
  帝亦无奈何,留患与今昔。
  水流天地内,如身有血脉。
  滞则为疽疣,治之在针石。
  安得禹复生,为唐水官伯?
  手提倚天剑,重来亲指画。
  疏流似剪纸,决壅同裂帛。
  渗作膏腴田,踏平鱼鳖宅。
  龙宫变闾里,水府生禾麦。
  坐添百万户,书我司徒籍。
  
  
   初领郡政,衙退,登东楼作
  
   自此后诗,到杭州后作
  
  鳏茕心所念,简牍手自操。
  何言符竹贵,未免州县劳。
  赖是余杭郡,台榭绕官曹。
  凌晨亲政事,向晚恣游遨。
  山冷微有雪,波平未生涛。
  水心如镜面,千里无纤毫。
  直下江最阔,近东楼更高。
  烦襟与滞念,一望皆遁逃。
  
  
   清调吟
  
  索索风戒寒,沉沉日藏耀。
  劝君饮浊醪,听我吟清调。
  芳节变穷阴,朝光成夕照。
  与君生此世,不合长年少。
  今晨从此过,明日安能料?
  若不结跏禅,即须开口笑。
  
  
   狂歌词
  
  明月照君席,白露沾我衣。
  劝君酒杯满,听我狂歌词。
  五十已后衰,二十已前痴。
  昼夜又分半,其间几何时?
  生前不欢乐,死后有余赀。
  焉用黄墟下,珠衾玉匣为?
  
  
   郡亭
  
  平旦起视事,亭午卧掩关。
  除亲簿领外,多在琴书前。
  况有虚白亭,坐见海门山。
  潮来一凭槛,宾至一开筵。
  终朝对云水,有时听管弦。
  持此聊过日,非忙亦非闲。
  山林太寂寞,朝阙空喧烦。
  唯兹郡阁内,嚣静得中间。
  
  
   咏怀
  
  昔为凤阁郎,今为二千石。
  自觉不如今,人言不如昔。
  昔虽居近密,终日多忧惕。
  有诗不敢吟,有酒不敢吃。
  今虽在疏远,竟岁无牵役。
  饱食坐终朝,长歌醉通夕。
  人生百年内,疾速如过隙。
  先务身安闲,次要心欢适。
  事有得而失,物有损而益。
  所以见道人,观心不观迹。
  
  
   立春后五日
  
  立春后五日,春态纷婀娜。
  白日斜渐长,碧云低欲堕。
  残冰坼玉片,新萼排红颗。
  遇物尽欣欣,爱春非独我。
  迎芳后园立,就暖前檐坐。
  还有惆怅心,欲别红炉火。
  
  
   郡中即事
  
  漫漫潮初平,熙熙春日至。
  空阔远江山,晴明好天气。
  外有适意物,中无系心事。
  数篇对竹吟,一杯望云醉。
  行携杖扶力,卧读书取睡。
  久养病形骸,深谙闲气味。
  遥思九城陌,扰扰趋名利。
  今朝是双日,朝谒多轩骑。
  宠者防悔尤,权者怀忧畏。
  为报高车盖,恐非真富贵。
  
   双日:一作只日。
  
  
   郡斋暇日,辱常州陈郎中使君《早春晚坐水西馆
   书事诗十六韵》见寄,亦以十六韵酬之
  
  新年多暇日,晏起褰帘坐。
  睡足心更慵,日高头未裹。
  徐倾下药酒,稍(艹热)煎茶火。
  谁伴寂寥身?无弦琴在左。
  遥思毗陵馆,春深物袅娜。
  波拂黄柳梢,风摇白梅朵。
  衙门排晓戟,铃阁开朝锁。
  太守水西来,朱衣垂素舸。
  良晨不易得,佳会无由果。
  五马正相望,双鱼忽前堕。
  鱼中获瑰宝,持玩何磊砢。
  一百六十言,字字灵珠颗。
  上申心款曲,下叙时坎坷。
  才富不如君,道孤还似我。
  敢辞官远慢,且贵身安妥。
  勿复问荣枯,冥心无不可。
  
   坎坷:原作轗轲。
  
  
   官舍
  
  高树换新叶,阴阴覆地隅。
  何言太守宅,有似幽人居。
  太守卧其下,闲慵两有余。
  起尝一瓯茗,行读一卷书。
  早梅结青实,残樱落红珠。
  稚女弄庭果,嬉戏牵人裾。
  是日晚弥静,巢禽下相呼。
  啧啧护儿鹊,哑哑母子乌。
  岂唯云鸟尔,吾亦引吾雏。
  
  
   吾雏
  
  吾雏字阿罗,阿罗才七龄。
  嗟吾不才子,怜汝无弟兄。
  抚养虽骄呆,性识颇聪明。
  学母画眉样,效吾咏诗声。
  我齿今欲堕,汝齿昨始生。
  我头发尽落,汝顶髻初成。
  老幼不相待,父衰汝孩婴。
  缅想古人心,慈爱亦不轻。
  蔡邕念文姬,于公叹缇萦。
  敢求得汝力?但未忘父情。
  
  
   题小桥前新竹招客
  
  雁齿小虹桥,垂檐低白屋。
  桥前何所有?苒苒新生竹。
  皮开坼褐锦,节露抽青玉。
  筠翠如可餐,粉霜不忍触。
  闲吟声未已,幽玩心难足。
  管领好风烟,轻欺凡草木。
  谁能有月夜,伴我林中宿?
  为君倾一杯,狂歌竹枝曲。
  
  
   病中逢秋,招客夜酌
  
  不见诗酒客,卧来半月余。
  合和新药草,寻检旧方书。
  晚霁烟景度,早凉窗户虚。
  雪生衰鬓久,秋入病心初。
  卧簟蕲竹冷,风襟邛葛疏。
  夜来身校健,小饮复何如?
  
  
   食饱
  
  食饱拂枕卧,睡足起闲吟。
  浅酌一杯酒,缓弹数弄琴。
  既可畅情性,亦足傲光阴。
  谁知利名尽,无复长安心。
  
  
   严十八郎中在郡日,改制东南楼,因名清辉,未
   立标榜,征归郎署。予既到郡,性爱楼居,宴游
   其间,颇有幽致。聊成十韵,兼戏寄严
  
  严郎制兹楼,立名曰清辉。
  未及署花榜,遽征还粉闱。
  去来三四年,尘土登者稀。
  今春新太守,洒扫施帘帏。
  院柳烟婀娜,檐花雪霏微。
  看山倚前户,待月阐东扉。
  碧窗戛瑶瑟,朱栏飘舞衣。
  烧香卷幕坐,风燕双双飞。
  君作不得住,我来幸因依。
  始知天地间,灵境有所归。
  
  
   南停对酒送春
  
  含桃实已落,红薇花尚熏。
  冉冉三月尽,晚莺城上闻。
  独持一杯酒,南亭送残春。
  半酣忽长歌,歌中何所云?
  云我五十余,未是苦老人。
  刺史二千石,亦不为贱贫。
  天下三品官,多老于我身。
  同年登第者,零落无一分。
  亲故半为鬼,僮朴多见孙。
  念此聊自解,逢酒且欢欣。
  
  
   玩新庭树,因咏所怀
  
  蔼蔼四月初,新树叶成阴。
  动摇风景丽,盖覆庭院深。
  下有无事人,竟日此幽寻。
  岂惟玩时物?亦可开烦襟。
  时与道人语,或听诗客吟。
  度春足芳色,入夜多鸣禽。
  偶得幽闲境,遂忘尘俗心。
  始知真隐者,不必在山林。
  
  
   仲夏斋戒月
  
  仲夏斋戒月,三旬断腥膻。
  自觉心骨爽,行起身翩翩。
  始知绝粒人,四体更轻便。
  初能脱病患,久必成神仙。
  御寇驭泠风,赤松游紫烟。
  常疑此说谬,今乃知其然。
  我年过半百,气衰神不全。
  已垂两鬓丝,难补三丹田。
  但减荤血味,稍结清净缘。
  脱巾且修养,聊以终天年。
  
  
   除官去未间
  
  除官去未间,半月恣游讨。
  朝寻霞外寺,暮宿波上岛。
  新树少于松,平湖半连草。
  跻攀有次第,赏玩无昏早。
  有时骑马醉,兀兀冥天造。
  穷通与生死,其奈吾怀抱?
  江山信为美,齿发行将老。
  在郡诚未厌,归乡去亦好。
  
  
   三年为刺史二首
  
  三年为刺史,无政在人口。
  唯向郡城中,题诗十余首。
  惭非甘棠咏,岂有思人不?
  
  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蘖。
  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
  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
  
  
   别萱桂
  
  使君竟不住,萱桂徒栽种。
  桂有留人名,萱无忘忧用。
  不如江畔月,步步来相送。
  
  
   自余杭归,宿淮口作
  
  为郡已多暇,犹少勤吏职。
  罢郡更安闲,无所劳心力。
  舟行明月下,夜泊清淮北。
  岂止吾一身,举家同燕息。
  三年请禄俸,颇有余衣食。
  乃至僮仆间,皆无冻馁色。
  行行弄云水,步步近乡国。
  妻子在我前,琴书在我侧。
  此外吾不知,于焉心自得。
  
  
   舟中李山人访宿
  
  日暮舟悄悄,烟生水沉沉。
  何以延宿客?夜酒与秋琴。
  来客道门子,来自嵩高岑。
  轩轩举云貌,豁豁开清襟。
  得意言语断,入玄滋味深。
  默然相顾哂,心适而忘心。
  
  
   洛下卜居
  
  三年典郡归,所得非金帛。
  天竺石两片,华亭鹤一只。
  饮啄供稻粱,包裹用茵席。
  诚知是劳费,其奈心爱惜。
  远从余杭郭,同到洛阳陌。
  下担拂云根,开笼展霜翮。
  贞姿不可杂,高性宜其适。
  遂就无尘坊,仍求有水宅。
  东南得幽境,树老寒泉碧。
  池畔多竹阴,门前少人迹。
  未请中庶禄,且脱双骖易。
   [买履道宅价不足,因以两马偿之。]
  岂独为身谋?安吾鹤与石。
  
  
   洛中偶作 自此后诗在东都作。
  
  五年职翰林,四年莅浔阳。
  一年巴郡守,半年南宫郎。
  二年直纶阁,三年刺史堂。
  凡此十五载,有诗千余章。
  境兴周万象,土风备四方。
  独无洛中作,能不心悢悢。
  今为春宫长,始来游此乡。
  徘徊伊涧上,睥睨嵩少傍。
  遇物辄一咏,一咏倾一觞。
  笔下成释憾,卷中同补亡。
  往往顾自哂,眼昏须鬓苍。
  不知老将至,犹自放诗狂。
  
  
   赠苏少府
  
  籍甚二十年,今日方款颜。
  相送嵩洛下,论心杯酒间。
  河亚懒出入,府寮多闭关。
  苍发彼此老,白日寻常闲。
  朝欲携手出,暮思联骑还。
  何当挈一榼?同宿龙门山。
  
  
   移家入新宅
  
  移家入新宅,罢郡有余资。
  既可避燥湿,复免忧寒饥。
  疾平未还假,官闲得分司。
  幸有禄俸在,而无职役羁。
  清旦盥漱毕,开轩卷帘帏。
  家人及鸡犬,随我亦熙熙。
  取兴或寄酒,放情不过诗。
  何必苦修道,此即是无为。
  外累信已遣,中怀时有思。
  有思一何远,默坐低双眉。
  十载囚窜客,万里征戍儿。
  春朝锁笼鸟,冬夜支床龟。
  驿马走四蹄,痛酸无歇期。
  碨牛封两目,阍闭何人知。
  谁能脱放去,四散任所之。
  各得适其性,如吾今日时。
  
  
  
  
  置琴曲几上,慵坐但含情。
  何烦故挥弄,风弦自有声。
  
  
  
  
  人各有所好,物固无常宜。
  谁谓尔能舞,不如闲立时。
  
  
   自咏
  
  夜镜隐白发,朝酒发红颜。
  可怜假年少,自笑须臾间。
  朱砂贱如土,不解烧为丹。
  玄鬓化为雪,未闻休得官。
  咄哉个丈夫,心性何堕顽。
  但遇诗与酒,便忘寝与餐。
  高声发一吟,似得诗中仙。
  引满饮一盏,尽忘身外缘。
  昔有醉先生,席地而幕天。
  于今居处在,许我当中眠。
  眠罢又一酌,酌罢又一篇。
  回面顾妻子,生计方落然。
  诚知此事非,又过知非年。
  岂不欲自改,改即心不安。
  且向安处去,其余皆老闲。
  
  
   林下闲步,寄皇甫庶子
  
  扶杖起病初,策马力未任。
  既懒出门去,亦无客来寻。
  以此遂成闲,闲步绕园林。
  天晓烟景淡,树寒鸟雀深。
  一酌池上酒,数声竹间吟。
  寄言东曹长,当知幽独心。
  
  
   晏起
  
  鸟鸣庭树上,日照屋檐时。
  老去慵转极,寒来起尤迟。
  厚薄被适性,高低枕得宜。
  神安体稳暖,此味何人知?
  睡足仰头坐,兀然无所思。
  如未凿七窍,若都遗四肢。
  缅想长安客,早朝霜满衣。
  彼此各自适,不知谁是非。
  
  
   池畔二首
  
  结构池西廊,疏理池东树。
  此意人不知,欲为待月处。
  
  持刀间密竹,竹少风来多。
  此意人不会,欲令池有波。
  
  
   春葺新居
  
  江州司马日,忠州刺史时。
  栽松满后院,种柳荫前墀。
  彼皆非吾土,栽种尚忘疲。
  况兹是我宅,葺艺固其宜。
  平旦领仆使,乘春亲指挥。
  移花夹暖室,徙竹覆寒池。
  池水变绿色,池芳动清辉。
  寻芳弄水坐,尽日心熙熙。
  一物苟可适,万缘都若遗。
  设如宅门外,有事吾不知。
  
  
   赠言
  
  捧籝献千金,彼金何足道。
  临觞赠一言,此言真可宝。
  流光我已晚,适意君不早。
  况君春风面,柔促如芳草。
  二十方长成,三十向衰老。
  镜中桃李色,不得十年好。
  胡为坐脉脉,不肯倾怀抱?
  
  
   泛春池
  
  白苹湘渚曲,绿筱剡溪口。
  各在天一涯,信美非吾有。
  何如此庭内,水竹交左右。
  霜竹百千竿,烟波六七亩。
  泓澄动阶砌,淡泞映户牖。
  蛇皮细有纹,镜面清无垢。
  主人过桥来,双童扶一叟。
  恐污清泠波,尘缨先抖擞。
  波上一叶舟,舟中一樽酒。
  酒开舟不系,去去随所偶。
  或绕蒲浦前,或泊桃岛后。
  未拨落杯花,低冲拂面柳。
  半酣迷所在,倚榜兀回首。
  不知此何处,复是人寰否?
  谁知始疏凿,几主相传受。
  杨家去云远,田氏将非久。
  天与爱水人,终焉落吾手。
   [此池始杨常侍开凿,中间田家为主,予今有之。
   蒲浦、桃岛,皆池上所有。]

  一个单纯的孩子,
  过他快活的时光,
  兴匆匆的,活泼泼的,
  何尝识别生存与死亡?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这四行诗是英国诗人华茨华斯(William Wordsworth)一首有名的小诗叫做“我们是七人”(We are Seven)的开端,也就是他的全诗的主意。这位爱自然,爱儿童的诗人,有一次碰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发鬈蓬松的可爱,他问她兄弟姊妹共有几人,她说我们是七个,两个在城里,两个在外国,还有一个姊妹一个哥哥,在她家里附近教堂的墓园里埋着。但她小孩的心理,却不分清生与死的界限,她每晚携着她的干点心与小盘皿,到那墓园的草地里,独自的吃,独自的唱,唱给她的在土堆里眠着的兄姊听,虽则他们静悄悄的莫有回响,她烂漫的童心却不曾感到生死间有不可思议的阻隔;所以任凭华翁多方的譬解,她只是睁着一双灵动的小眼,回答说:
  “可是,先生,我们还是七人。”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二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其实华翁自己的童真。也不让那小女孩的完全:他曾经说“在孩童时期,我不能相信我自己有一天也会得悄悄的躺在坟里,我的骸骨会得变成尘土。”又一次他对人说“我做孩子时最想不通的,是死的这回事将来也会得轮到我自己身上。”
  孩子们天生是好奇的,他们要知道猫儿为什么要吃耗子,小弟弟从哪里变出来的,或是究竟先有鸡还是先有鸡蛋;但人生最重大的变端——死的现象与实在,他们也只能含糊的看过,我们不能期望一个个小孩子们都是搔头穷思的丹麦王子。他们临到丧故,往往跟着大人啼哭;但他只要眼泪一干,就会到院子里踢毽子,赶蝴蝶,就使在屋子里长眠不醒了的是他们的亲爹或亲娘,大哥或小妹,我们也不能盼望悼死的悲哀可以完全翳蚀了他们稚羊小狗似的欢欣。你如其对孩子说,你妈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他十次里有九次只是对着你发呆;但他等到要妈叫妈,妈偏不应的时候,他的嫩颊上就会有热泪流下。但小孩天然的一种表情,往往可以给人们最深的感动。我生平最忘不了的一次电影,就是描写一个小孩爱恋已死母亲的种种天真的情景。她在园里看种花,园丁告诉她这花在泥里,浇下水去,就会长大起来。那天晚上天下大雨,她睡在床上,被雨声惊醒了,忽然想起园丁的话,她的小脑筋里就发生了绝妙的主意。她偷偷的爬出了床,走下楼梯,到书房里去拿下桌上供着的她死母的照片,一把揣在怀里,也不顾倾倒着的大雨,一直走到园里,在地上用园丁的小锄掘松了泥土,把她怀里的亲妈,谨慎的取了出来,栽在泥里,把松泥掩护着;她做完了工就蹲在那里守候——一个三四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睡衣,在深夜的暴雨里,蹲在露天的地上,专心笃意的盼望已经死去的亲娘,像花草一般,从泥土里发长出来!

  为什么感慨,对著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三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我初次遭逢亲属的大故,是二十年前我祖父的死,那时我还不满六岁。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可怕的经验,但我追想当时的心理,我对于死的见解也不见得比华翁的那位小姑娘高明。我记得那天夜里,家里人吩咐祖父病重,他们今夜不睡了,但叫我和我的姊妹先上楼睡去,回头要我们时他们会来叫的。我们就上楼去睡了,底下就是祖父的卧房,我那时也不十分明白,只知道今夜一定有很怕的事,有火烧、强盗抢、做怕梦,一样的可怕。我也不十分睡着,只听得楼下的急步声、碗碟声、唤婢仆声、隐隐的哭泣声,不息的响音。过了半夜,他们上来把我从睡梦里抱了下去,我醒过来只听得一片的哭声,他们已经把长条香点起来,一屋子的烟,一屋子的人,围拢在床前,哭的哭,喊的喊,我也捱了过去,在人丛里偷看大床里的好祖父。忽然听说醒了醒了,哭喊声也歇了,我看见父亲爬在床里,把病父抱持在怀里,祖父倚在他的身上,双眼紧闭着,口里衔着一块黑色的药物他说话了,很轻的声音,虽则我不曾听明他说的什么话,后来知道他经过了一阵昏晕,他又醒了过来对家人说:“你们吃吓了,这算是小死。”他接着又说了好几句话,随讲音随低,呼气随微,去了,再不醒了,但我却不曾亲见最后的弥留,也许是我记不起,总之我那时早已跪在地板上,手里擎着香,跟着大众高声的哭喊了。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四

  发什么感慨,对著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此后我在亲戚家收殓虽则看得不少,但死的实在的状况却不曾见过。我们念书人的幻想力是比较的丰富,但往往因为有了幻想力,就不管生命现象的实在,结果是书呆子,陆放翁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人生的范围是无穷的:我们少年时精力充足什么都不怕尝试,只愁没有出奇的事情做,往往抱怨这宇宙太窄,青天太低,大鹏似的翅膀飞不痛快,但是……但是平心的说,且不论奇的、怪的、特别的、离奇的,我们姑且试问人生里最基本的事实,最单纯的、最普遍的、最平庸的、最近人情的经验,我们究竟能有多少的把握,我们能有多少深彻的了解,我们是否都亲身经历过?譬如说:生产、恋爱、痛苦、悲、死、妒、恨、快乐、真疲倦、真饥饿、渴、毒焰似的渴、真的幸福、冻的刑罚、忏悔,种种的情热。我可以说,我们平常人生观、人类、人道、人情、真理、哲理、本能等等名词不离口吻的念书人们,什么文学家,什么哲学家——关于真正人生基本的事实的实在,知道的——恐怕是极微至鲜,即使不等于圆圈。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他夫人的感情极厚,一次他夫人临到难产,因为在外国,所以进医院什么都得他自己照料,最后医生宣言只有用手术一法,但性命不能担保,他没有法子,只好和他半死的夫人诀别(解剖时亲属不准在旁的)。满心毒魔似的难受,他出了医院,走在道上,走上桥去,像得了离魂病似的,心脉舂臼似的跳着,最后他听着了教堂和缓的钟声,他就不自主的跟着钟声,进了教堂,跟着在做礼拜的跪着、祷告、忏悔、祈求、唱诗、流泪(他并不是信教的人),他这样的捱过时刻,后来回转医院时,一步步都是惨酷的磨难,比上行刑场的犯人,加倍的难受,他怕见医生与看护妇,仿佛他的命运是在他们的手掌里握着。事后他对人说“我这才知道了人生一点子的意味!”

  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五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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