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散文500篇,史铁生散文选集银河在线注册

则天武后当时正是太宗皇帝的一个侍女。依照唐朝皇室的规矩,皇帝有一后、四妃、九昭仪、九婕妤、四美人、五才人,三班低级宫女中每班又各有二十七人。以上所述统称为后宫佳丽,皆可承受帝王的恩泽。武后当时只不过是一个六级的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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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集富有哲学意味的字,一向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嗜好,经常为一个字的发现顿狂喜,“趣”便是个令我为之狂喜的字,我喜爱它到极点,更感谢造字祖先的巧思。
  我经常向朋友画一个简单的图,表示人生的过程或旅程,由生到死像是在几何图上一画而过。
  生命就是这样简单的一条抛物线,轻轻画过。也可说生命就是这么样地走过。
  在生命的过程中,“趣”乃是在“走”的过程中,乘兴而“取”的东西。“走”进书店,“取”下那么多书中的一本,那一本一定是你感兴“趣”的。在一个时刻里,你有那么多的选择,当你决定选取一个目标时,那一定是你感兴趣的。那么多的女孩子,你“取”的“女”人,是“娶”来当妻子的。生命是永无停止的,它的行走乃是一种“运行不息”,在生命行走的过程中,你的“取”或“不取”,可说完全是当时的“趣”,如果是不得不取,那么趣味也就完全消失殆尽了,也怪值得同情,即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趣”之有?
  人生过程,如果大部分皆能由自己做主,欲求欣赏所“取”的,除了“趣”还有什么更能愉快身心?
  人人各有不同的取向,不同的趣味,因此才将咱们的社会造就得如此多姿多彩,供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刻去取。我可举出一些,来供同好分享乐趣。
  音乐的乐趣,也许有人喜欢它的“音,”也许有人喜爱它的“乐”,但我发现如果“音乐”会是人类共同的语言,那么它“趣”,一定是在“韵”,即在它的韵律,中国人也将韵律说成“调”,就是喜欢那种“调调”,日本人则说“调子”。
  谈到“山”的乐趣,常言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乐山的不可不少,尤其中国那么多迷人宏伟的山岳,山除了宏伟之外,迷人处乃在于山之“色”,常听人感叹“山色好美,”日本曾有一部出名的电影叫《青色山脉》,陶渊明曾有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水之乐趣呢?不管喝咖啡,喝茶或喝各式各样饮料,或是喝饭桌上的汤,我们皆享受其“味”道,即水之“趣”在于“味”,味这个汉字也用得太好太妙,“味”乃“口”之“未”,常喝高级茶的人,懂得如何品味享受,喝过了茶,口之未仍甘,甘之味久久不去。
  花之乐趣呢,有人说是“色”,有人说是“香”,我却同意花之“趣”乃在于“光”,即花由于“光”才反应出来色的美,让人看了花觉得好舒畅,有诗咏牡丹:“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情。”
  女人的乐趣呢?有人说女人其“趣”在于美,但美也似乎无标准,情人眼里出西施,有的喜欢瘦的,有的却喜欢胖的,有的说女人之“趣”在眼睛,有的说头发,也有的说是内在美,总之不一而定,随个所好。但我却同意女人之“趣”在于“态”。女人的美也在于“态”,站有站态、坐有坐态,走路有走态,端茶有端茶的态,即使有内在修养、内在美也定会由态表现出来。中国汉字用“态”确实也太好也太妙。“态”乃“心”之“能”,一切动力的源泉。
  在生活中,我看到对山有兴趣的人死在山里;对水特别有兴趣的人死在水里海里;对赛车有兴趣的人死在车祸里。这些人皆死在自己偏爱的兴趣上,算死得其所,这种人也幸福也幸运。
  有一个故事是这么说的。从前有一个海边长大的孩子,他望着海,看着船来船往长大,他向往着海上生活,向往着船来船往可以将他带到天边海角那多姿多采的世界。他长大了,他要随船出航。邻居的老伯伯拍着孩子的肩膀说:“孩子呀!别想出海了,你不是不知道,你爷爷死在海上,你父亲也死在海上,难道你还爱海,对海还那么有兴趣?你不怕也死在海上?”孩子想了想回答说:“老伯,你的话是不错,不过据我所知,你爷爷死在床上,你父亲也死在床上,但你怎么敢还睡在床上,你不怕也死在床上?”老伯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孩子说的有道理。老伯不再说了。
  人皆免不了一死。而有些人节制得这也不敢有兴趣,那也不敢有爱好,但其结果也是死。所以人生如能依自己的“趣”而度过一生,则在临死之前就感到少有遗憾了。

  一些当时看去不太要紧的事却长久扎根在记忆里。他们一向都在那儿安睡,偶然醒一下,睁眼看看,见你忙着(升迁或者遁世)就又睡去。很多年里他们轻得仿佛不在。千百次机缘错过,终于一天又看见它们,看见时光把很多所谓人生大事消磨殆尽,而它们坚定不移固守在那儿,沉沉地有了无比的重量。比如一张旧日的照片,拍时并不经意,随手放在哪儿,多年中甚至不记得有它,可忽然一天整理旧物时碰见了,拂去尘埃,竟会感到那是你的由来也是你的投奔,而很多郑重其事的留影,却已忘记是在哪儿和为了什么。

  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从十四岁起就在宫廷里。以她那样的能力与雄心,竟没能升到较高的阶级,她一定觉得郁郁不欢,自不待言。太宗皇帝并不喜爱英明果断的女人;他喜爱的女人要温柔,要和顺。太宗最初在武氏父亲家看见她时(武氏父亲武士彟曾随太宗远征),遂将她选入宫中,因为这样对她父亲也是殊荣。武氏干练尽责,头脑清晰,在宫中专管太宗皇帝的衣库,自然非常称职。武氏亭亭玉立,极其健硕,脸方,下颌秀美,两眉明媚,两鬓微宽,有自知之明,料事如神,治事有方。从武氏的作为上,太宗皇帝已经看出来,女人如此,确属可怕。武氏说过一个关于她自己的故事,十足可以表现她的个性。

  近些年我常记起一道墙,碎砖头垒的,风可以吹落砖缝间的细土。那墙很长,至少在一个少年看来是很长,很长之后拐了弯,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里去。小巷的拐角处有一盏街灯,紧挨着往前是一个院门,那里住过我少年时的一个同窗好友。叫他L吧。L和我能不能永远是好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度形影不离,我生命的一段就由这友谊铺筑。细密的小巷中,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们一起走,冬天或夏天,风声或蝉鸣,太阳到星空,十岁或者九岁的L曾对我说,他将来要娶班上一个女生(M)做老婆。L转身问我:“你呢?想和谁?”我准备不及,想想,觉得M也确是漂亮。L说他还要挣很多钱。“干吗?”“废话,那时你还花你爸的钱呀?”少年间的情谊,想来莫过于我们那时的无猜无防了。

  武氏说:“我年轻的时候,伺候太宗皇帝。皇帝有一匹骏马,叫狮鬃马,无人能驯服。我向皇帝说,我能。只要给我三件东西:一根铁鞭,一个铁锤,一把利剑。我若不能用铁鞭制伏它,我就用铁锤,若还不能,我就用剑刺进它的脖子。皇上很夸我的勇气。”

  我曾把一件珍爱的东西送给L。是什么,已经记不清。可是有一天我们打了架,为什么打架也记不清了,但丝毫不忘的是:打完架我去找L要回了那件东西。

  以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有这种勇气,可谓难能!这真是武则天精神,这话一定会使皇帝为之一惊。并且,若不真个用铁鞭利剑去使马受伤,只是徒托空言,这也就不算个方法。用铁锤制伏马,这真是她的新花样儿!用这种方法制伏的马,瘸不了腿,就得丧命。在我老来这些年,常常思索这件事情。唐朝的皇室就是武氏要制伏的一匹马,她终于把这匹马弄残废了。

  老师说,单凭我一个人是不敢去要的,或者也想不起去要。是几个当时也对L不大满意的伙伴指点我、怂恿我,拍着胸脯说他们甘愿随我一同前去讨还,就去了。走过那道很长很熟悉的墙,夕阳正在上面灿烂地照耀,但在我的印象里,走到L家的院门时,巷角的街灯已经昏黄地亮了。不可能是那么长的墙,只可能是记忆作怪。

  武氏这个女人智力非凡,头脑冷静,而野心无限。她对文学艺术并不十分爱好,她只曾受过普通的教育。皇宫的事情,她很感兴趣,朝廷上例行的公事,她似乎很懂,她对周围的情形也很了然。以她那种英明干练的才具,她确有执掌朝政之势,只是太宗在位,不得其时而已。太宗看来,她不过一个才人,平而微方的脸,宽广的前额,而太宗宠爱的却是肌肤细白,绰约多姿的女人,要娇媚娱人,却不必练达能干。所以武氏只得在拘束限制之下过日子,局促若辕下之驹。以她那样雄心万丈,却大才难展,百事拂意,身为皇帝近侍,一入皇宫十四年,而仍然屈居才人之位,她是确已失败!不过她头脑冷静非常,抑郁不达之情,决不形诸声色。

  站在那门前,我有点害怕,身旁的伙伴便极尽动员和鼓励,提醒我:倘掉头撤退,其可卑甚至超过投降。我不能推罪责任给别人:跟L打架后,我为什么要把送给L东西的事情告诉别人呢?指点和怂恿都因此发生。我走进院中去喊L。L出来,听我说明来意,愣着看我一会儿,然后回屋那出那件东西交到我手里,不说什么,就又走回屋去。结束总是非常简单,咔嚓一下就都过去。

  在众多婢女之中,武氏之聪慧,绝非常人可及。她既不得意于老王,乃另谋出路,专注意于太子。别的婢女若无所见,她却慧眼独具,利用时机。因为老王千秋万岁之后,太子登基称帝,嗣承大统,自属当然。太子于是成了她的目标,而这个目称,又何其容易!她已经把太子估量清楚。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玩弄过几个女人——软弱、任性、多愁善感、不喜运动,一见美色,心神颠倒,渴求新欢,欲壑难填。在太宗皇帝驾崩前两个月,老皇染病在床,在宫中那样熟悉的地方,太子常常看见武氏。武氏年轻,虽不足言体态丰满,亦可称得身体健硕,玉立亭亭。宫廷的化妆,宫廷的发式,她极其讲究精致,从不疏忽。太子所爱慕于武氏身上的,正是他自己所没有的——健硕、沉着、机敏,尤其是精神旺盛。

  我和几个同来的伙伴在巷角的街灯下分手,各自回家。他们看看我手上那件东西,好歹说一句“给他干吗”,声调和表情都失去来时的热读,失望甚或沮丧料想都不由于那件东西。

  在父王驾前要端庄矜持,不可失礼,求情之心,反而越发难制。可是,总不愁没有机会,在走廊之下,在前堂之中,在花园之内,遥远的一瞥,会心的一笑,身体有意的一触,偷偷的一吻。当这个成熟丰盈的女人,开始向那个肠柔心软、青春年少的太子一调情,太子的劫数算是注定了。武氏言谈,随时一语双关,意在言外。她说她渴望太子殿下特殊的“恩泽”,她当竭其所能,“善待”殿下。所有宫廷中的词藻像“献身”、“宠爱”、“忠诚”等等,若由一个谈情求爱的少妇口中说出,都会另有意味,独具色彩。日复一日,太子受了蛊惑,大起胆来,意乱神迷,恋情似火。于是在老王背后,太子与这位不平凡的宫女,在小心戒备之下,恣情拥抱调笑。太子视礼法若耳旁风,进而想入非非,企图把武氏据为己有,一切牺牲,在所不惜。

  我独自回家,贴近墙根走。墙很长,很长而且荒凉,记忆在这儿又出了差误,好像还是街灯未亮、迎面的行人眉目不清的时候。晚风轻柔得让人无可抱怨,但魂魄仿佛被它吹离,吹离身体,飘起在黄昏中再消失进那道墙里去。捡根树枝,边走边在墙上轻划,砖缝间的细土一股股地垂流……咔嚓一下所送走的,都扎根进记忆去酿制未来的问题。

  一天,太宗皇帝问武氏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那很可能是我对于墙的第一种印象。

  武氏两眼噙着泪,苦笑说:“妾立誓削发为尼,为陛下念经求福。”当时宫中风俗如此:帝王驾崩,侍妾必到尼庵出家,以示洁身自持,为君守节。

  随之,另一些墙也从睡中醒来。

  太宗听说很放心。大臣李淳风,善观星象,精通天文。他曾向太宗奏称,三十年后,有武姓者起而灭唐。现在谁不信命运呢?星象家的话,你纵然不深信,但在你头脑里也不容易完全忘净。当然,一个尼姑总不会把大唐帝国灭亡的。

  有一天傍晚“散步”,我摇着轮椅走进童年时常于其间玩耍的一片胡同。其实一向都离它们不远,屡屡在其周围走过,匆忙得来不及进去看望。

  几天之后,太宗驾崩,灵榇运返长安。为防意外发生,褚遂良与长孙无忌使太子跪在太宗灵前,宣誓登基,是为高宗。然后诏告天下,太宗驾崩,新君嗣统。太宗灵榇舆返长安时,六府甲士四千列队街上,举国上下,哀痛失声。

  记得那儿曾有一面红砖短墙,我们一群八九岁的孩子总去搅扰墙里那户人家的安宁,攀上一棵小树,扒着墙沿央告人家把我们的足球扔出来。那面墙应该说藏得很是隐蔽,在一条死巷里,但可惜那巷口的宽度很适合做我们的球门,巷口外的一片空地是我们的球场,球难免是要踢向球门的,倘临门一脚踢飞,十之八九便降落到那面墙里去。我们千般央告万般保证,揪心着阳光一会儿比一会儿暗淡,“球瘾”便又要熬磨一宿了。终于一天,那足球学着篮球的样子准确投入墙内的面锅,待一群孩子又爬上小树去看时,雪白的面条热气腾腾全滚在煤灰里。正是所谓“三年困难时期”,足球事小,我们乘暮色抱头鼠窜。几天后,我们由家长带领,以封闭“球场”为代价换回了那只足球。

  在终南山的行宫里,在料理丧事当中,武氏开始侍奉新君高宗,依照职责,犹如侍奉老王一样。她仍然位为才人,侍候皇帝梳妆。她曾看见太子在太宗灵前宣誓登基。太子年少怯懦,执掌国家大政,瞻望将来,实感惶恐,难以胜任。高宗为太宗皇帝幼子,一向贴近父母,极受宠爱,现在君临万民,竟伏在遂良肩上,哭泣起来。武氏把这些情形都看在眼里了。

  那条小巷依旧,或者是更旧了。变化不多。惟独那片“球场”早被压在一家饭馆下面。红砖短墙里的人家料比是安全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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