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作品赏析

  于是带走了春天,带走了火焰,也带走了热情。
  这首诗意不尽于言终。如果我们鉴品的触角仅仅满足于诗的表象,那我们将一无所获。这就要求我们必须寻找这首诗的深层结构,或如黑格尔所言,寻找它的“暗寓意”(《美学》第二卷,13页)。在这个意义上说,《黄鹂》实际上已经成为一篇类寓言;或曰,一首象征的诗。
  指出徐志摩诗中象征手法的存在,对于我们理解他的诗艺不无裨益。因为诗人对于各种“主义”腹诽甚多。早在1922年的《艺术与人生》一文中,他就批评中国新诗表面上是现实主义,骨子里却是根本的非现实性;此外还有毫不自然的自然主义,以及成功地发明了没有意义的象征的象征主义。其结果是虽然达到了什么主义,却没有人再敢称它为诗了。在后来写就的《“新月”的态度》(1928)中,他又对当时文坛上的13个派别大举讨伐之师。然而腹诽归腹诽,在具体的艺术实践中,他还是兼收并蓄,广征博引,真正“把创格的新诗当一件认真事做”(《诗刊弁言》)。所以他的诗并非千人一面,一律采取单调的直线抒情法,而是尽可能地运用各种风格和手法,以达到最完美的艺术效果。《黄鹂》中象征的运用,便是一个明证。
  指出《黄鹂》是一首象征的诗,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指出“黄鹂”形象具体的所指。作者最初的创作意图已经漫漶不清了,但也并非无迹可寻,甚至在诗中我们也可以捕捉到一些宝贵的启示。首先应该注意到,在这首诗中诗人并没有选择“我”这一更为强烈的主体抒情意象作为这首诗的主词,而是采用了“我们”这种集体性的称谓。作为一群观望者,“我们”始终缄默无言(我们静着望,/怕惊了它),流露出一种“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无奈情绪。不过“我们”作为群体性的存在,至少明确了一件事,即:“黄鹂”的象征意义不只是对“我”而言的。其次,诗中两次出现的“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的比喻,也给我们重要的提示。因为无论是春光,火焰,还是热情,都寓指了一种美好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已经“不见了”。由此我们可以想到韶光易逝,青春不回,爱情并非不朽的,等等。因此要想确定“黄鹂”形象具体的意指,还必须联系到徐志摩当时的思想状况来分析。
  我们知道,诗人刚回国时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他联合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新月社,准备在社会上“露棱角”。他将自己的高世之志称为“单纯信仰”,胡适则洗炼地将其概括为“爱、自由、美”三个大字。正因了这“单纯信仰”,他拒绝一切现实的东西,追求一种更完满、更超脱的结局。在政治上则左右开弓,以至于有人认为“新月”派是当时中国的第三种政治力量。然而在现实面前,任何这类的“单纯信仰”都是要破灭的。世易时移,再加上家庭罹变,诗人逐渐变得消极而颓废。他感染上哈代的悲观主义情绪,“托着一肩思想的重负,/早晚都不得放手”(《哈代》)正是他彼时心情的写照。人们总以为徐志摩活得潇洒,死得超脱,蔡元培的挽联上就写着:

  康桥,再会吧;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你是我难得的知己,我当年
  辞别家乡父母,登太平洋去,
  (算来一秋二秋,已过了四度
  春秋,浪迹在海外,美土欧洲)
  扶桑风色,檀香山芭蕉况味,
  平波大海,开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变了梦里的山河,
  渺茫明灭,在我灵府的底里;
  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
  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
  海风咸味,海鸟依恋的雅意,
  尽是我记忆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总不免心酸泪落,便想
  理箧归家,重向母怀中匐伏,
  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
  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我四载奔波,称名求学,毕竟
  在知识道上,采得几茎花草,
银河在线注册,  在真理山中,爬上几个峰腰,
  钧天妙乐,曾否闻得,彩红色,
  可仍记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见,惺惺惜别。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①写作时间不详,初载1930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2号,属名徐志摩。 

  康桥,再会吧!
  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
  清风明月夜,当照见我情热
  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
  明年燕子归来,当记我幽叹
  音节,歌吟声息,缦烂的云纹
  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撤向天空的恋意诗心,
  赞颂穆静腾辉的晚景,清晨
  富丽的温柔;听!那和缓的钟声
  解释了新秋凉绪,旅人别意,
  我精魂腾跃,满想化人音波,
  震天彻地,弥盖我爱的康桥,
  如慈母之于睡儿,缓抱软吻;
  康桥!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
  此去身虽万里,梦魂必常绕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风东指,
  我亦必纡道西回,瞻望颜色;
  归家后我母若问海外交好,
  我必首数康桥,在温清冬夜
  蜡梅前,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
  设如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捡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足迹,
  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康桥!山中有黄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即使
  山中金尽,天上星散,同情还
  永远是宇宙间不尽的黄金,
  不昧的明星;赖你和悦宁静
  的环境,和圣洁欢乐的光阴,
  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
  灵苗随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
  听自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
  ——强半汝亲栽育——的文艺精英;
  恍登万丈高峰,猛回头惊见
  真善美浩瀚的光华,覆翼在
  人道蠕动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经纬脉络,血赤金黄,
  尽是爱主恋神的辛勤手绩;
  康桥!你岂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数不胜数;最难忘
  骞士德顿桥下的星磷坝乐,
  弹舞殷勤,我常夜半凭阑干,
  倾听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
  水草间鱼跃虫嗤,轻挑静寞;
  难忘春阳晚照,泼翻一海纯金,
  淹没了寺塔钟楼,长垣短堞,
  千百家屋顶烟突,白水青田,
  难忘茂林中老树纵横;巨干上
  黛薄茶青,却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忸怩神色;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象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螟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绿,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难忘榆荫中深宵清啭的诗禽,
  一腔情热,教玫瑰噙泪点首,
  满天星环舞幽吟,款住远近
  浪漫的梦魂,深深迷恋香境;
  难忘村里姑娘的腮红颈白;
  难忘屏绣康河的垂柳婆娑,
  娜娜的克莱亚②,硕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尽数,总之此地
  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
  亦不乏纯美精神:流贯其间,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③所谓
  “通我血液,浃我心脏,”有“镇驯
  矫饬之功”;我此去虽归乡土,
  而临行怫怫,转若离家赴远;
  康桥!我故里闻此,能弗怨汝
  僭爱,然我自有谠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记好明春新杨梅
  上市时节,盼望我含笑归来,
  再见吧,我爱的康桥。  
  ①写于1922年8月10日,1923年3月12日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发表,因格式排错,同年同月25日重排发表,署名徐志摩;初收1925年8月中华书局版《志摩的诗》,再版时被删。
  ②英国剑桥大学Clare学院。
  ③现通译“华兹华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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