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散文500篇,都市的女人

肖复兴 马建华
  一天,9只野狗出去猎食,在一条路上遇到了一头狮子,狮子说它也在猎食,建议野狗同它合力一同猎食,野狗们答应了。它们打了一整天的猎,到天黑,一共逮了10只羚羊。狮子说:“我们得去找个英明的人来给我们分配这顿美餐。”一只狗说:“那何必呢?我们不是一共10只吗?逮到的羚羊也是10只,一对一就很公平。”狮子立即起身,举起巨爪向这只冒失的野狗抓过去,把它打昏在地。其它野狗被吓坏了,一只野狗鼓足勇气对狮子说:“不!不!我们的兄弟说错了,那不是合理的分配。狮子您是世界的主宰,如果我们给您9只羚羊,那您和羚羊加起来就是10只;而我们9只狗加上1只羚羊也是10只,这样我们就都是10只,这才是最公平的分配方案。”狮子满意了,高视阔步,说道:“你还算聪明,不像你那个傻瓜兄弟!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分配妙法的?”狗答道:“当您冲向我的兄弟,打昏它时,我就立刻增长了这点儿智慧,狮王陛下。”~1来,仿佛她们身上打着紫药水印记的本城徽章。
  与乡下女人相比,她们少了几分纯朴、天真,多了几分清高、骄矜,人工割过的双眼皮总爱往上抬。也国外旅游的女人相比,她们不会那么疲惫,也不会因汗水常流而疏于化妆。她们脸上的脂粉总会显得均匀而恰到好处,眼影、唇线的描绘不仅是在夜晚的盛会,就是在烈日下也会一丝不苟甚至浓重得赫然醒目。如果赶上乡下女人问路,她们会扇着香水手帕不大耐烦;而遇到国外女人问路,她们大多会一问三摇头,她们的外语水平大多只相当于相声水平,只会一句“拜拜”。
  都市的女人,永远追求着新的时尚,占据着东风第一枝。她们的裙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她们的裤子一会儿变肥、一会儿变瘦;她们的风衣一会变成铁锈红、一会变成紫罗兰;……她们大多是从电视、从广告、大橱窗、从旁人那里学到的。她们极易患这种比滚行感冒还快的传染病。她们身上穿的其实永远都是“拷贝”。于是,才有了“街上流行黄裙子”的都市咏叹调。都市的女人永远操纵着都市流行音乐的主旋律。
  都市的女人,永远躁动不安,尽管表面静如枯井。都说女人是水,其实是火,燃烧着不熄的欲望,只是不敢将火蔓延而已。看到电视里的爱情故事,她们最易于潸然落泪,自己又极易于愤愤不平,只是不敢跃跃欲试。很想如电视里一样也拼死拼活爱一场,看看孩子、再看看丈夫、更看看周围,便英雄气短,咽下一口已到嘴边的口水,将欲望如球压进水中,让球一次次浮起,又一次次压下。
  都市的女人,永远不会满足而积极进取。早有警世恒言:男的能干的,我们女的也能干。她们便很容易沿着这条既定的轨道下得山来,膨胀着自己一颗雌心如雄鸡常鸣不已。于是,都市的女人,胖的希望变瘦;瘦的希望长壮;常用皮软尺量自己的腰身;常用眼睛测别人的三围。年轻的希望永远年轻;年老的希望梅开二度;因此,再劣质的化妆品也不会滞销,再蛊惑人心的广告“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她们也会相信并如获至宝。没有爱情的幻想让我一次爱个够的爱情;拥有爱情的又总觉得这并不是理想中的真正爱情;便常在一次次幻想破灭中让青春流逝而常年待字闺中;没孩子的盼孩子,有了孩子的烦孩子;有了男孩的盼女孩,没有男孩的盼男孩;孩子小时盼长大,孩子长大又觉得还是小时候听话;孩子听话时嫌孩子太听话将来要受气;孩子不听话又怨孩子不听话将来没出息;高兴时将孩子当成玩具,气恼时又将孩子当成出气筒;……都市的女人,将自己、爱情、孩子三点连成一线,圈成一圆,永不知疲倦,永无止境地循环走着。走得高兴了,会觉得有如太阳、月亮一般圆;走得不高兴了,会诅咒那圆如阿Q画的一样怎么老也画不圆。
  都市的女人,眼光永远会超越时空,而心境永远充满矛盾。没有文凭的上夜大也要奔到文凭,文凭拿到手心里又惘然若失,常会悲叹“年龄诚可贵,文凭价更高,若要根子硬,两者皆可抛”。没拿到出国护照的拼上性命也要拿到护照,护照批下来了心里又怪恋恋不舍这座城市了。都市的女人,常容易患这样两种眼病:远视或近视,而她们最爱戴的却是变色镜。
  当然,并不是所有都市的女人都如此,却也决不是少数才划归此类女人街。所有这一切并不都是缺点让人无法容忍,可爱之处依然如小鸟可人让人心动。最难以容忍的都市女人是这样几种:内心一无所有却装饰得灿若星花;本已人老珠黄却矫情装扮成情窦初开;而才刚刚是青春少女偏要浓妆艳抹成久经沧海的小妇人。至于如麦克白夫人那样能够从正吃奶冲着她微笑的婴儿娇嫩口中毫不留情地拨出奶头,并将婴儿摔得脑浆迸烈的歹毒女人,已经不在此列。那已经不属于都市的女人,而是穿裙子的撒旦。都市的女人,永远是一个谜。

苏叶
  此刻是年初七上灯时分,“坐听着远远近近渐渐稀落下去的爆竹声”,心中念佛——年终于过去了。虽然到正月十五这世上还会有一点热闹和忙碌,但那已是过年的尾饰,比不得年来如山倒那阵子的气势。没有兴致闹什么元宵的人,是可以不必管它的了。
  说来惭愧,年岁渐长,兴味非但没有与时俱增,反倒常常地寥落起来。连过春节也会觉得累赘和乏味。其实,世上的事,你不在意它,它也就不能左右于你。但每每岁尾年终,看着腊月将尽,寒梅戴雪而开渐入佳境;看着马路上行人日日增多,街头新摆了卖各色花炮的摊子;茶叶店的柜台上,有了第一盆用红丝线绾束起碧叶银花的水仙;商贾贩夫将“春节大酬宾”几个金字和大红灯笼一齐挑上门楣的时候,心中便开始无端地骚动:要过年了!再环顾左右,个个都仿佛在接拜头等大事似的。往往离着新年还有十天半月,空中的喜庆锣鼓就已稳稳前来。连广播里,报纸上,电视中也屡屡报道:春节货源如何充足,文艺节目如何逗乐,交通车辆如何做了周密安排……。上班的人,相互间胳膊一碰,你问:哎,年终奖金有多少?她说:会餐怕是不够了,板鸭和鱼或可分得一些吧?走过会计室紧闭的门前,只听得里面一片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响。有人在传达室得了迎新茶会的请帖。管治安保卫的干部在院墙内郑重贴上“防火防盗”之类的字画。走在路上,只见到处是一派吃相。真的,这也许与我操持家中庖厨有关,在我感觉中,什么过年,简直就是一个吃字罢了!
  你看那满载鸡鸭鱼肉的卡车,可谓“冠带巍峨”,白天黑夜运出运进。老奶奶们不到下午三点就挎起篮子往菜市场去了。一些有资格的门户,庭前常有辛劳的小车停下,将那远方的美味,家乡的特产,从后舱拖进院子里去。一般人家,今天这个分到三斤鸡蛋,明天那个搬进半篓苹果。传说某某商店可以买到某某价格合宜的稀罕物,主家婆或是亲自出马,或是遣了夫君高举“大团结”冲出门去。在公寓或楼房的楼梯上,常有人收腹举手紧贴堆积的杂物,,让这喘吁吁拎了肥鱼大鸭奔上来的芳邻。各家的阳台晾满衣裳被单,又相继地多了些悬挂的腌腊制品。如果是晴天,五色的人流在呛人的灰雾中摩肩接踵,嗡嗡营营,熙来攘往;如果是天不作美,人们就在雨水与泥浆中推推搡搡,你顶我抗,挤挤擦擦。如果冰雪渐紧,青菜今天卖五分,明天卖一角,后天可卖一角五,小贩们的菜蔬是随年之愈迫价之愈高的。何况这家已有茴香牛肉之味飘出,那家也有刀砧齐鸣之声可闻。殷实活络的单位,向职工们最后一次颁发实物。街头时见手涂蔻丹,发挽汉唐之式的摩登女子很不美貌地用大网兜、破报纸拖了带鱼、猪肝、大骨头……挤上车去。瓷器店的碗碟寸寸变矮,糕将尽,年之将近,到了小年夜那天,这份热闹达到高潮。满世界里的人如过江之鲫,如聚食之虾,如粘浆之蚁……这时节,谁要是还有几分钟空闲看书也会坐不安定;由不得地要蹦起身来再去添补点料酒味素之类的回来不可。
  直到大年三十近午过分,这烈火烹油的阵势才倏地冷清下来。街上的行人都已是仓皇之色了。家家户户储备停当开始了,烹、煎、蒸、煮、炒、爆、炖……,单等华灯大放,向口中清扫那一桌丰盛馔肴。尔后,磕点瓜子,用点清茶,看那人间万姓仰头嘱目的电视文艺晚会,商量着明日,后日,大后日,太后日,太太后日吃的节目和吃的人员!”“年啊,年啊,你不过是一个日月更新的计算日程吧,怎得能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包揽乾坤的自信,福荫天下的仁慈,腆着大腹,张着哈哈大口,将十多亿炎黄裹进你的大红袍中去浓醉几日?!你好不客气啊!
  年三十的深夜,我听着倾城的鞭炮声,嗅着空气里的硫磺味,看着花炮用迷离的色彩将人们的祝福与希望涂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我揉着天亮要下锅的糯米粉,想:难道这样就叫普天同庆,万象更新吗?
  民以食为天本是不错的,然而,难道我们可以据此将它溶化为“人以吃为乐”吗?
  我们真是太重视口福了,我们过去有个灶王爷,可见吃的地位之重要。结婚、祝寿、添子要大摆宴席不说,就是死了人,坟前供供倒也罢了,偏偏还有路祭。受尊敬的亡录在半路上要受用好几顿。亲朋送行要设宴饯别;远道而来要摆酒接风或曰洗尘。布衣百姓相互致意:“吃过了?”“吃过了。”“还没吃啊?”“还没吃。”帝王们有帝王们的华宴,梁山泊好汉打了胜仗也是要在聚义厅大啖一回的。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故事发生在吃上:孔融让梨;鸿门宴;曹操煮酒论英雄。乃至于贵妃醉酒,吕布戏貂婵;武松在狮子楼杀了西门庆……也都发生在食桌上。我们的老祖宗,干脆把青铜炊器——鼎,升华为王权的象征。“鼎之轻重,未为问也。
  “当个宰相,被称为“调和鼎鼐”,可见本事之大。称赞君主有政治才能,则说他“治大国若烹小鲜。”发展到现在,以吃为名,举行各种暗地交易的事就不胜枚举了。民间有歌谣道曰:“筷子一提,可以可以;酒杯一端,好办好办……”。有时我觉得,“吃”字的魅力之大竟如传染病一般。比方,我们说人有办法,叫“吃得开”。嘲人无能,叫“吃蹩”。走运,叫“吃香”。倒霉,叫“吃苦头”。还有什么吃惊,吃紧,吃罪不起等之类的词儿。最妙的莫过于骂人太笨,大吼一声:“你是吃屎的啊?!”连屎都没得吃的时候还有一句精彩的预备着,叫做:“喝西北风去啵!”那是有吃之人对无吃之人十分得意地嘲弄和鄙视了。
  唉,吃吧,吃啊,这吃字如此生动,如此傲慢,又如此低贱。中国向以吃字甲天下而骄喜不禁,这新春大节之时,这辞旧迎新之际,吃,大吃,变着法子吃,任劳任怨地吃,岂有疑哉?
  怕只有如我这样的不省之人才无事而烦恼,有福而哀叹。我真想解脱身上的围裙,甩掉臂上的袖套,从油香辣呛,五味调和,箸勤杯满,晕乎乎,迷澄澄的重围中冲出,跑到一处高高的山岗,让四野的长风吹我一个眼明心彻!让我在清明与坚韧中,开始我新的一年里的生命!

刘墉
  “我最近好为难。”有个条件不错的男学生对我说,“我有两个女朋友,都很爱我,我也很喜欢她们,不知该选哪一个。”
  “表示两个条件差不多。”我说。
  “不!条件差满多的。”学生瞪着我说,“一个很有钱,家里放了一架史坦威的大演奏琴。另一个很穷,我常给她打电话,打一半,就没法说了。因为她的卧室正靠着铁道,火车过,整个房子都震动,什么也听不见,只好拿着电话发呆。”
  隔了半年,遇到那学生,他已经结婚了。
  “娶了有史坦威钢琴的?”我笑道。
  “不!娶了铁道旁边贫民区的。”
  “噢!”我点了点头,“不简单哪!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有!有一天,我到她家去,坐在她卧室聊天,突然火车过,好响!带起一阵风,把窗帘都吹起来了,那是一块很便宜的薄棉布的窗帘,她自己用手缝的。这时候,阳光射进来,我看见窗台上放了一个宝特瓶切一半做成的花盆,里面开着一丛不知名的小黄花。我问她那是什么花。她很不好意思,挡在前面说,是不值钱的花。我又问,很漂亮啊!是什么花吗?她吞吞吐吐半天,才说,“是野地里挖来的小草花,不值钱!”学生脸上露出一种好特殊的光彩,“你知道吗?我那时突然产生一种感动,冲上去抱住她,叫她不要那么说,不要说不值钱,美的感觉是不能用钱衡量的!就在那一刻,我发觉,我深深爱上了她。”
  动心灵的美,不见得华丽学生的话,常浮过我的脑海,我常想象那个浴着午后阳光,被风拂起的窗帘,和窗台上逆光看去的那丛野草花。多么平凡,多么美!记得有一年情人节,去花店定花,花店老板随手拿了一枝玫瑰送我。
  回家,我把那枝玫瑰插在细细的小瓶子里。隔两天,情人节的花也送到了,是24朵玫瑰。我又找了一个大大的水晶花瓶,放进去。
  奇怪的是,那24朵馥郁的玫瑰,和旁边孤零零一枝,有种特别的感动。觉得好精巧、好细致、好有慧心。
  也想起有一次到前历史博物馆馆长何浩天先生家去。他的家布置得很清简,案上没花,只有一盆番薯冒出的青苗。淡红色的番薯皮,翠绿弯转的藤叶,给人一种特别的雅致。让我回到童年,记忆中父亲用小水皿养的蒜苗,在冬天的窗前,盎出一片新绿。
  真正会心的美,常像是简简单单的禅宗水墨画,不必华丽的色彩,也无须复杂的构图,却能在那“空灵”处引人遐想,给人美。
  美,帮我们度过人生的苦难自从女儿上幼稚园,也常常给我这种美。
  她有个放劳作的篮子,乍看好像垃圾桶。里面有用超级市场上的牛皮纸袋做的帽子,用衣服夹子和钮扣组成的小人,用纸盘做的面具,用黄豆组成的图画。
  学校动不动就发通知,要家长给孩子准备空的鲜奶盒子,或卫生纸用完剩下的“纸轴”。跟着就让孩子从学校带回用那些废物组成的玩具。
  问题是,大人眼中的废物,却成为孩子的宝贝。他们不在乎世俗的价值,只在乎自己有没有感动,有没有想象。
  于是,常看见小丫头举着她的劳作炫耀。先觉得她傻。想想,才发觉是自己俗。她让我又想起那个学生的女朋友,窗台上放的宝特瓶花盆,和里面的小草花。更让我想起以前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的一段话:“你们将来教美术,目的不应该是造就几个专业的艺术家,而是培养一批有美感的国民,让他们能从最平凡的东西上,见到美,也懂得利用身边平凡的东西,创造美;使他们对生活有一种积极快乐的态度,而不只是现实的价值;更使他们能以美的感觉,面对人生的苦难。”
  人,就是一种美记得初到纽约的时候,去苏活区看一位艺术界的老朋友。进入他的工作室,我差点窒息。
  只见一片烟尘飞扬,四处弥漫着浓浓的油漆味,他正埋头修理古董。
  他把顾客送来的瓷器碎片,慢慢拼起来。先用胶水黏合,再用瓷粉填补、打光。然后把断缺的花纹,照原来的样子画好。再用喷飞机的罐装油漆,将表面喷成釉彩的光亮。
  朋友摘下口罩,陪我走出工作室,小心跨过残雪的泥泞,步上曼哈顿昏暗的街头。
  “多美啊!”他一面呵着手、吐着白烟,一面抬着头,看那四周像要围过来的高楼,近乎咏叹地说,“纽约!一个真正看到人的城市。”指指高楼,又指指蹲在街角的浪人,“都是人创造的,各式各样的人,多美!”我看着他的脸,看那脸上的感动,也从心底产生一种感动——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在那么不如意的时候,他依然快乐,依然生活得很美。

相关文章